那年的高考,令我终生难忘
文/葛建军
(原创 即墨乡土
2020-10-07 )

岁月的长河可以冲去浮光掠影,但冲不掉用血凝成的记忆。
那年七月,高考落榜的我不甘心十二年的寒窗苦读就这样结束,咬咬牙又走进了一所高中的复读班。
复读班中的成员大多来自附近几个乡镇的农家子弟,大家都属于“不敢言勇”之类,又是憋足劲来复读的,因此对身外事漠不关心。既不关心谁是哪来的,也不关心为什么来复读,见了面甚至连个招呼都懒得打。每日里标准的“三点一线”,男生宿舍的门是从来不关的,因为你不知道谁晚上几点回来,早晨几点起来。自习课上若有人不小心打翻了铅笔盒,小山一般的书堆后面顶多有仨人抬起头,从镜片后分出一缕冷冷的光,扫了一眼,又迅疾低下头去做那永远也做不完的习题。
一个月后,男生渐渐熟悉了,其中有一个黑瘦矮小的男生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他来自一个偏僻的小村,据他讲,他们村“鸟不生蛋、兔不拉屎,一下雨泥泞的土路能把脚心里的皮粘掉一层”。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义品”两个字,他说:他要生为一品,死为一品。我们戏称他为“一品”。
“一品”原是一中文班的班长,在一中也是级部的前十名,但运气好像屡次和他过不去。
第一次高考,考前半月一场大病让他痛失参考的机会;第二年复读,离高考还差十天,他骑自行车回家拿钱粮,骑的急了,摔断了右手腕,又一次无缘考场。他说这是老天爷要“将降大任”于他,所以让他“苦心智、断筋骨”,这是他第三次读高三了,他经常自嘲我们是读“高四”,他是读“高五”,所以他是我们的“前辈”。

他本来就是高手,又读了“高五”,因此成绩好的让人眼热。许多题我们苦思冥想而不得其解时,他扫一眼就可以直接给出答案,因此他常得意地讥笑我们是梁山泊的军师——无用,但又会热情地给我们解答习题,特别愿意给女同学解答问题,这在复读班中可不多见。
课间十分钟,我们也不舍得浪费,争分夺秒地多做两道题,此时他一边嘲笑我们不懂科学用脑,一边摇头晃脑的大声背诵古诗词。他能背许多古诗词,常说两句——“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和“他年若得志,威震泰山东”。
他经常在班里大喊他的目标是北大经济系,最低也是人大。
私下里他告诉我他的梦想是以后挣很多很多钱,因为他妈妈有病,他想给妈妈治好病。平日里他极自信也极自傲,不能容忍别人对他半点不敬,因此和同学的关系一般。他生活极简朴,身上总是两套衣服换洗,吃的是从家里带的黑面馒头或者是玉米面饼子,极少吃白面馒头,总是自己一人躲在一边吃饭,极少吃菜。因营养不良,他的脸黑瘦黑瘦,一双本来不大的眼睛被衬得挺大。而这些事情在复读班里是没人关心和在意的,谁肯为别人吃不吃菜去浪费自己的时间呢?

转眼间到了第二年的6月下旬(当年高考是7月7、8、9号),距离高考半月左右。一天,班主任突然急三火四的跑到班里问谁见到“一品”了,他的同桌站起来说“一品”已两天没来了,大家这才发现他的桌子上已堆满了卷子。不一会,班主任叫上他同桌和我(我是班长)来到校长室,一进门看见俩警察,我的心就一哆嗦,不祥的预感弥漫了心头,心咚咚地狂跳起来。
校长说有个人死在南边地里,因他身上有一张学校食堂的饭票,警察让我们去辨认一下。路上我不住的祈祷上苍,但巨大的恐惧感还是死死的攫住了我的心。
在一个偏僻的小沟旁,看见一大群警察和倒躺在沟底的他,身边的玉米被压倒一小片,不远处有一只农药瓶,他的脸色乌黑发紫,脸上残留着结痂的黑血,胸前的衣服被撕烂,脸也被抓破,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就那么大大的睁着。
我忽然想到老舍先生笔下的小麻雀,那双眼睛不像看什么,只那么顶黑顶大的睁着。那是对生的渴求?对死的畏惧?还是对生活、对青春的留恋?太晚了,已经太晚了!他的灵魂已飞出了躯体,惟有那双眼睛依然茫然而留恋地睁着……
我的泪水当时就溢出眼眸的栅栏,天地间顿时一片汪洋……

一品啊一品,这是为什么啊?千难万苦,终于走到了高考的门前,而你却倒下了!你忘了你的北大、人大的梦想了吗?你想过你的父母吗?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人间的不幸,你还没给妈妈挣钱治病呢……
几年后听同学讲,那时他哥要结婚,妈妈又病了,家里太穷困,可能感觉自己就是考上大学也无力读了,梦想破灭了……99年以前没助学贷款一说。
高考在即,万一考不上怎么办呢?越想越让我毛骨悚然。考试就在这样的心态和气氛中来临了,我怀着“捆不了行李的绳子就捆自己”的悲壮上了考场。所幸的是,我考上了一所不算理想的大学,绳子最终还是捆了行李。
每到高考季,我都会想起“一品”——那个敢嘲笑黄巢不丈夫的黑瘦男孩和他那张带血的脸和那双空洞留恋的眼。于是,心中便有许多情感在翻腾……
那些没有经历过农村生活之艰苦的人,自然无法理解农村孩子对高考的执着。作为地道的农家子弟,没有高考,许多人可能今生就在那个祖辈生活过的小村庄里继续生活,在祖辈住过的房子里继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怀念那年高考,和那些无法返回的青春,还有“一品”那双空洞无神而又满是留恋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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