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四辆车
文/尹承勇
年逾古稀的父亲，走街串巷，赶集上店，步履艰难，多有不便，于是他买了电动车。
那年春节回乡，家人团聚在一起，欢乐融融。我们父子三人坐在桌前无所不谈。国家的发展，乡村的变化，城市的进步，生活的改善……谈及交通时，我将城市老年人出行、电动车代步、如何威风描述的绘声绘形，淋漓尽致。
俗语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父亲听后，笑口顿开，眉飞色舞，立即宣言，要买电动。家人惊魂，左说右劝：年高腿慢，眼花脑迟，怕有危险。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父亲要强，事事精通，进言献策，徒劳无功。大有“一言出口，驷马难追”之势。家人无奈，只好任其所为。母亲埋怨：“说啥不行，非扯电动！电动电动，还要不要老命！”我也心生愧疚，后悔不迭。
时光飞驰，七月已至。儿子升学，外出读书，孰料父亲驱车四十里，前来庆贺。父亲坐在电动车，精神矍铄，满面笑容，颇有元首阅兵之意；开起电动车，神态自若，手脚灵活，耳畔生风，而且是自学成功，无师自通。
说起父亲，那可是村中能人。论农活，耕耩锄耙，收种打场，样样在行；论技术，种菜栽瓜，修车补胎，行行一流；论本领，脱坯烧砖，熬豆腐，做挂面，件件拿手；论威望，婚丧嫁娶，吵架生气，一言定音。农忙时节，下田劳作；农闲时节，赶集上店；乡邻有事，帮忙出力；一年到头，没有安闲。
父亲为人，不甘落后，与时俱进，兴啥随啥。七十年代，大锅饭，生产队里分口粮，家家户户，手抬肩扛，东西不多，但一口气弄到家，也会气喘汗流，手脚发颤，翻来复去好几趟。队里一辆木板车，你争我抢，吵闹不休，全队三十户，上午分粮，下午一点也排不上；下午分粮，晚上九点，依然车轮滚滚，人声飞扬。
俗话说：“麦熟一晌，不割就晃。”阴历五月，正值夏初，刮风下雨，实属平常。小麦熟透，遇风掉粒，泡雨生芽。收割及时，颗粒不丢，收割迟缓，收成减半。百姓有言：“麦收麦收，夺粮虎口。”可见麦收季节的匆忙和紧张。
有一年，麦熟分粮，估产分垄，自割自收。家家户户，黎明下田，晌午送饭，从早到晚，不停不歇。孰料傍晚时分，狂风骤起，天昏地暗，暴雨随至，铺天盖地。未割的小麦，穗摇粒落，割了的小麦，水泡粒涨。车少户多，收回家的小麦寥寥无几。家家户户面带忧愁，小麦减产将近一半。父亲作为一队之长，心急如焚，农忙运输，已成头等大事，一连三天，愁眉不展。四日清晨，父亲笑逐颜开，急着催饭。吃过早饭，提锨扛镢，出了家门。中午时分，人声嘈杂，门外地上，几棵柳树横躺竖卧。随后几天，劈木锯板，几辆推车，便告出世。父亲又挑选了几个负责人，将社员分成几个组，大约四五家合用一辆推车，父亲自然是负责人之一，因此我家拥有了第一辆车。自此以后，农忙秋收，不再发愁，因此被大家称为“解忧车”。
八十年代，联产承包，开放搞活，种菜种粮，自作主张。父亲是种菜行家，自然是种菜。春天黄瓜夏天葱，秋天萝卜冬大棚。赶上蔬菜旺季，天天摘瓜，日日运菜。摘运不及，菜老价低，三天不买，瓜坏菜烂，收入降低。父亲筹钱贷款，买了农用三轮车。一天一趟，进城赶集，菜鲜价高，顾客高兴，父亲自然也喜得合不拢嘴。种菜致富，一年盈利，两年翻番，三年一座大北房。县里开会，还评上劳模受了奖，父亲还说了一段获奖感言：“不怕天，不怕地，就怕政策不如意。中央有了好主意，百姓吃穿不受屈。感谢党的好政策，生活富裕甜似蜜。”自此以后，父亲也成了当地十里八乡名人。这辆农用三轮车被父亲称为“致富车”。
父亲种菜种富了我家，种富了村子。九十年代，许多村民缩减了农田，开辟了菜园，学着父亲种起菜来。父亲左思右想，菜农一多，行情必差。开拓市场，成了他的心头大事。一天清晨，开启三轮进了城，傍晚回家，喜气洋洋，连说“机会难得！机会难得！”第二天，父亲召集种菜农户，宣称“种菜找到了新销路”。菜农们将信将疑，父亲拿出一纸文件，乡邻们看的是心跳眼热。
原来父亲进城，找到了三叔，查了半天电脑，了解了全国蔬菜行情，京津蔬菜日需量猛涨，京津居民，还有进城的农民工，吃菜困难，京津有关部门，网络发布消息，寻找蔬菜基地。父亲和村民商议，联合种菜，要建立京津蔬菜基地。村民们齐心协力，在父亲的带领下，十天半月，基地建成了，村民们只管种菜，足不出户，蔬菜便源源不断地出了村。种菜户非常高兴，逢年过节，总要邀请父亲喝酒，父亲也总是笑呵呵地接受邀请，当然每次吃请，总忘不了带上瓶好酒。
俗语说：“栽下梧桐树，招来金凤凰。”村里青年男女，结婚办喜事，男的娶亲不出村，女的择婿倒插门。十里八乡，谋名说媒，适龄青年，婚姻不愁。
时代在发展，政策在改变。二十一世纪，“扶贫助贫，共同致富”已经成为社会主题。父亲已过花甲，仍然不甘落伍，当时全村人已有百分之七十的人家加入蔬菜基地联盟，“基地组织”不断壮大，老家又添了一辆大卡车。他又招收全村贫困户在基地做工，薪水不低于当地工厂。这辆大卡车被大家称为“同富车”。
父亲年事渐高，基地由弟弟“继位”。年逾古稀的父亲，仍不安闲。走街串巷，赶集上店，以电动车为伴。父亲每天开着电动车，一路驾驶一路歌。他最爱唱的是《摇太阳》，你听！他又在唱了：我们一起来摇呀摇太阳，不要错过那好时光，心儿随着晨风在蓝天上飞翔，太阳下是故乡。……摇来摇去摇着温柔的阳光，轻轻托起一件梦的衣裳，古老的都市每天都改变模样……父亲的电动车被人们称为“颐养车”。
今年五一，回家给父亲祝寿。我给父亲录了一段视频：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坐在电动车里，手握方向盘，满面笑容，目光坚定，脚下一踩车闸，朝着前方的路驶去——驶向远方，驶向未来，驶向幸福，驶向祖国的繁荣富强……
作者风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