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贾平凹的勤奋、勤俭和低调精华热点

今天是先生虚六十岁生日，念出这个数字先把人吓一跳，在我印象中，先生始终是四十几岁的样子，内心很年轻，有时甚至还有些年轻人的顽皮劲儿。但掐指头一算，真的是这个年龄了。

昨天先生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今天有事没有，我问有啥事，他不好意思地哄弄了半天，才说今天过生日，一帮朋友硬说是“大关节”，要热闹一下，准备把咱那些“鬼（朋友）”都叫一下，就吃个饭，开始总得说几句，让你说呢，你看咋样？

我的第一感觉就是四个字：责任重大。先生的那些“鬼”，都不是一般的“鬼”，个个能说会道，想在他们面前说几句话，不大容易被认为是得体的。再有，今天下午我也确实有事。但想想，在西京城，今天还有比先生过六十大寿更重要的事吗？

直到今天下午三点以前，我还是准备即兴说几句的，可看着看着时间要到了，就有些慌神，怕现场说不好，想了几句歌颂先生的词，朝这儿一站，全忘了，咋办？想来想去，还是弄个稿稿的好。

我想说三个意思。

一是先生的勤奋，是“鬼”们永远学习的榜样。远处人可能更多看到的是先生文学成就的高度、广度和深度，而我们，具体看到的就是一个人的劳作强度。

我常说，先生所写的这上千万字，让人抄一遍，也是要望而却步的，可先生一年一年，就是这样写过来了。他常让人想起那些最勤劳的农夫，无论天晴下雨，行风走暴，都始终塌下身子在躬耕着。他很少宣言、咋呼，一直就是用作品在说着话。

我们形容作家，常用“著作等身”这个词，在他这里，已经不管用了，当然，首先是他个子确实小，容易等身，可他即使是一米八几的身高，这个词似乎也已全然失效了。面对这样的高度，“鬼”们无论比你身子高过几许，其内心都是在真切仰望着你的。

二是先生的勤俭，更是“鬼”们值得省察的生活样态。都说先生啬得很，把钱袋子捂得很紧，我老想，如果先生迟早扎个有钱的势，脸上写满了挖了金子、挖了煤的得意，吃完饭，把钱掏出来板得嚗嚗响，出门开个路虎、霸道，日的一声逼到你脚下，把你吓一跳，那还是先生吗？你还爱这个人吗？

先生经常爱说的一句话是：要过日子哩。听起来好像是笑话，但那里面分明有一种道。这个道始终制约着他的膨胀，让人感到他永远活得很常态，很人民群众。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是智慧，也是一种顾忌着别人感受的收敛相。所谓富贵之气象，更贵在富而不骄，富而不奢。与其让先生出手阔绰，板出钱来哗哗啦啦，铜臭弥漫，倒不如让先生抠抠掐掐，将啬皮进行到底。

三是先生的低调，应成为“鬼”们人生进步的基调。先生把人活得这么大，成就弄得这么高，但先生始终处世处人低调，那是需要很强的抑制力和定力的。

社会上成功人士很多，许多人常常让人感到一种压迫感和局促感，有时见人家远远走过来，那势，让人不由自主地就得回避。可先生没有，我十五岁教他打牌，他就是这种憨相，直到现在也没过分灵醒起来。你始终感到他很亲切，能忘我，各种调侃都能接纳，有时生气了，也会骂几句狠话，那种拙态，更像寻常人家隔壁他二舅那样普通，他对道家思想无疑是践行最深刻的人。他能不声不响地攀上高处，就在于他的基础是坚实地坐在谷底的岩石上。当你发现他咋那么成功时，他已比你还低矮地打坐在你身旁，是一副很平常的样子，你能去嫉妒一个比你还矮小的人吗？

言归正传，现在开始祝寿：先祝先生活个九十岁。三十年后，先生如果对现实生命还兴趣盎然，只要你舍得再摆这么几桌酒席，这些“鬼”还会来赴宴，大家会通过民主协商的办法，把你的寿数延续到一百二十岁。不过你得好好待承这些“鬼”，这些“鬼”才是你活着的最大乐趣和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