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中国南疆的一座大山。它位于云南省麻栗坡县与邻国的边界线上。

      老山山峦叠嶂，巍峨苍劲，郁郁葱葱，云雾飘渺，给人一种大自然的力量。因为上世纪80年代初南疆十年边境作战使老山驰名全国。

     △和绍全(左)时任团参谋长

      那一年，我在云南省军区边防9团任参谋长，奉命参加云南省军区老山作战见习团赴老山前线。

      战区公路弯多路窄，行驶的军车都被严密伪装。在山间、路旁，密林、草丛、溶洞，到处集结着整装待发的将士们。夜幕里乘车向前沿阵地进发，越接近前沿，战争的气氛就越加浓烈，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额头冒着汗，头上的钢盔像一块巨石，压得喘不过气来。终于到达目的地偏马阵地坑道。偏马主峰位于战地最前沿，号称“八十年代上甘岭”，山下是流向邻国的南温河，偏马与老山隔河相望，坚守偏马阵地的是边防15团5连。和平条件下我第一次置身于战场环境中，面对的是生与死考验。

      △偏马主峰

     那几天，我们到各阵地熟悉地形敌情。偏马主峰山高陡峭，乱石林立，草木丛生，从坑道口仰望峰顶，仿若仰视蓝天，从坑道攀爬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达山顶，主峰上坚守有一个班，两棵大树的树杈上搭建了一个哨棚，架有一幅望远镜，两名战士正在担任观察。阵地上条件十分艰苦，战士们蚂蟥咬，蚊子叮，每人每天限用一壶水，饭菜从后方送来，饱一顿饿一顿。这里冷枪冷炮不断，时不时一道“唰”的声音划过头顶，几秒钟后就在纵深处“轰隆"一声爆炸声。几天来，防区阴雨连绵，坡陡湿滑，雾气团团，空气中散发的尽是硝烟的味道。云雾散去，巍峨的老山主峰屹立在国界线上，一场恶战将在这个鲜为人知的大山打响。

      那一夜，山沉睡，夜寂静， 繁星点点，阴霾低压的村落、山野宁静得令人窒息。我站在坑道口的战壕里，紧盯着对岸的老山，仿佛听见猫头鹰在呻吟，偶尔在夜空中腾起几发洩光弹，划出一道道亮口。月亮慢慢从老山的后面爬岀来，把山谷照得格外清晣，浑浊的南温河无情地撞击着河岸，花草、树木，发岀低微的沙沙声，丛间虫鸣蛙叫，时断时续。我想，这时候潜伏在冲击出发阵上，身着绿色军装的战斗员把大地染得更绿，领章、帽徽都沾满了露珠，双目燃烧着烈火，等待着冲锋的号角。

      凌晨5时56分 ，三发红色信号弹从密林腾空而起，我军万炮齐鸣，一发发炮弹划破夜空，呼啸着飞向敌阵。双方的阵地己被硝烟笼罩，成为一片火海，总攻开始了。炮火向后延伸，我攻击主力从左右两翼向老山主峰突击，一支部队像尖刀般从翼侧猛插敌后，攻击部队迅速占领了老山主峰，战况和捷报频频传到坑道里。突然，一发炮弹在坑道外炊事班野炊处爆炸，炊事班迅速撤入坑道，好在无人伤亡，官兵们的心情都异常沉重。

      老山进攻战斗已经取得胜利，部队转入防御。第三天，我奉命趁夜暗撤离偏马坑道前往者阴山战区。

      不到一年，我调到位于老山翼侧的重要防线河口担任守备4团团长。那时期，全军先后有6个军区所属集团军、边防部队以及配属的炮兵、工兵、技术、侦察等兵种和空军航空兵、地空导弹部队与边境民兵、民工奉命担任老山论战。我在河口防线带领全团配合老山主战场，经历了5年艰苦卓越的轮战时期。

       2002年，我从思茅军分区司令员调任老山防区文山军分区司令员。这时，离我当年赴老山参战时已经过去了17年，云南边境作战结束已经有13年了，那是云南边境地区全面走向开放的时期。回到曾经踏过的这一片热土，漫步在边境的小路上，我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被炮火烧灼过的战场。文山边地处处是美丽的乡村小镇和胶林果园。当年老山脚下的“死亡地带”天保通道，已经成为边境重要的开放口岸，边境贸易兴旺，双方边民友好，人们享受着和平带来的安宁与祥和。如果不是我们这些曾经在这里经历过战争的人，也许不会有人联想到在这片崇山峻岭之间曾经发生过的浴血烽火。当年的偏马坑道已经封闭，连队营房只剩下残壁断墙。曾经誉满全国的“帐篷小学”，已经成为崭新美丽的校园。此时此刻，抚今思昔，不胜感慨，真是体验到了“唯有时间能够摸平一切”这句话。

      驻守老山的连队是被中央军委授予“戍边英雄连”，连队营区和主峰阵地已经像花园一样，连队官兵用忠诚守护老山，用激情建设边疆，成为新时代老山精神的传承人。

      硝烟散去，我再一次站在老山顶上远远望去，南国边陲，天空碧蓝，白云飘飘，溪水清澈，树木葱茏，花草幽香。南温河仿佛诉说着无法忘却的烽火岁月，老山路仿佛缠绕着说不完的英雄故事。焦土上还能看到沉重的脚印，石碑上还能看到英雄的身影。我肃立在英雄的雕像和“老山精神万岁”的碑文前凝视远方，茫茫群山更加苍劲而厚重。 

      为了保障边境地区的对外开放和边民生产生活的安全，云南边防部队从1993年至1999年底两次组织边境大扫雷，为了边境地区的开放发展又立下了新功。边境勘界立碑开始，我们分区组建勘界立碑保障队，跟随外事部门担负扫雷和保障任务，顺利完成了防区边界的立碑任务，在崇山峻岭间为祖国刻下了一道国界线。

      那几年，到老山视察的部队领导很多，分区请将军们在主峰种上一棵松柏树，我题写了“将军林”三个字，刻在一块石头上塑成一尊碑。这块石头像中国地图，像和平鹆，又像飞翔的雄鹰。今天将军林郁郁葱葱，一片翠绿，在老山顶上仿如一个绿色的方队。

      这一场迄今离我们最近的战争，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关于老山的故事却没有消减，参加过那一场作战的老兵们，还是不断回到老山走走看看，祭奠长眠在这片土地上的战友们，缅怀那一段浴血岁月，回顾那一段光荣记忆。

      今天，老山已经超越了地域名称的概念，成为爱国主义和革命英雄主义的精神符号，他集中表现了国家至上、人民至上的核心价值观。它是民族精神和时代精神的集中体现，是我党我军优良传统的继承和发展，是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是实现中国梦的坚实根基。

      一场战争，多少血泪往事总会融化在岁月里，慢慢淡出记忆。但是，关于对战争与和平的思考是一个永恒的主题。今天当我们研究老山这场作战时，希望不要忘记在这块水瘦山寒的土地上埋下的那些英烈忠骨；不要忘记为了共和国过早捐躯的年轻生命和曾经为那些生命唱过的赞歌；不要忘记参加过这场战争的人们为战争负重的人生。

      我在老山书写的“将军林”三个字，它不是大官贵字，不是书法艺术，也不属于我。它只是我这位与老山有缘的老兵，代表无数跋涉过老山的人，在老山顶上按下的一枚手印。

○编辑:艾宗升

〇作者简介

       和绍全:原文山军分区司令员、云南省政协委员，大校军衔。也是共和国首位摩梭人司令员。已出版各种文学作品和学术专著近10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