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慎独”

古往今来，“慎独”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经典之一，颇受仁人志士的推崇与效仿。常常被郑重其事地书写装裱，悬挂在书房、办公室的显眼之处，作为人生历练的格言警句。

“慎独”最先见于《礼记·大学》。原话是“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谓之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大意是说：所谓使自己的意念诚实，就是不要瞒心昧己，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要像憎恶腐臭的气味一样厌恶虚伪，像爱好美好的容貌一样喜爱真诚，这才是态度谦逊，心胸坦荡，内心无愧。因此道德修养高尚的人必然谨慎地对待独处时的内心和行为举止。郑玄注解《中庸》时，把“慎其独”解释为“慎其闲居之所为”，也就是谨慎不苟地对待我们常说的八小时之外的所作所为；朱熹则认为“独”就是“人所不知而己独知之地”，大概是说“独”是别人不知道而只有自己知道的空间。《礼记·中庸》中说：“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所谓 “戒慎乎其所不睹”就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也要保持警惕谨慎；所谓“恐惧乎其所不闻”就是在别人听不见的地方也要唯恐失言失范。自然界始终高深莫测，许许多多未知的领域毋容置疑地客观存在。人类对自然界的了解和认知几乎微乎其微，很多自然现象依然是一个个谜团。比如说超能力，比如说超感官知觉，也就是除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之外的感觉，也有人把它叫做“第六感”或者“心觉”。“心觉”能透过其他“五觉”感官之外的管道接受信息，能预知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比如说很多动物能感知地震的到来而人类却不能感知；甚至说“鬼神”与“灵魂”，“天堂”与“地府”到底存在与否等，这都是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神秘。你能说“不睹、不闻”就不存在吗？于是，古人就用“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话语来警示我们。这不是老祖宗危言耸听，而是老祖宗的聪明智慧所在。因此，我们不得不时刻心存戒惧意识，对大自然有所恐惧，有所敬畏。《礼记·中庸》又说“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也就是说一个人即使在十分隐蔽之处，十分细微之处也不能顺着自己的自然禀性行事，因为越是隐密的言行越能看出一个人的道德品质，越是细微的事情越能显现一个人的灵魂深处，所以人们必须慎重小心对待“独处”的时空。这就是“慎独”的必然性和必要性之所在。 

   《后汉书·杨震传》讲过一个故事，讲的是：朝庭任命杨震为东莱郡太守，大约相当于现在的省长。上任途中经过昌邑，他曾经举荐提拔的荆州人王密恰好在这里做县长。王县长听到这个消息后，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想到必需拜见一下，一来感谢恩师的提拔，二来去搞一搞政治攀附，日后依靠杨震的庇护，保自己官运亨通，步步高升，也弄个厅局长干干。于是不惜血本，晚上带着十斤黄金登门拜见。杨震本是谦谦君子，又是清官廉吏，哪里肯受，便愤愤地质问王密说：作为同事和朋友，我了解你，难道你不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王密讪笑道：夜静更深，没有人知道我送钱您收钱的事儿呢。杨震义正词严地说，上天知道、神明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为什么说没有人知道！杨震由此获得“四知太守”的雅号。

   历史上还有一个“曹鼎不可”的故事。讲的是明代泰和典史曹鼎。典史相当于现在县公安局的刑侦队长，尽管没有品级，可人家是正儿八经的行政编制，隶属于国家公务员序列。在一次抓捕行动中，抓了一名漂亮的女扒手，由于离县衙路途遥远，夜宿在一座庙中。月光下，女扒手凭借自己的几分姿色，故意搔首弄姿，千方百计引诱曹鼎与其颠鸾倒凤一番，以换取曹鼎放她一马。曹鼎这哥们硬是不为所动。为提醒自己耐住寂寞，抵住诱惑，还提笔写下“曹鼎不可”的标语贴在墙上，以警示自己不要失控。时间在一点点地溜过，曹鼎毕竟年轻气盛，血气方刚，这诱惑也太大了吧！曹鼎辗转难眠，心里直犯嘀咕：在这荒郊野外，送到嘴边的“肉”吃还是不吃呢，可不吃也是白不吃呀。他当即撕了下标语，想破门而入；这时他心想，这明显是违法违纪行为，作为国家公务员不能这样做！只得退回来把标语重新贴上；再过一会儿，抓心挠肺的生理欲望又涌上心头。他又想，她是犯人，我做了这事她也不敢说呀，于是他把标语又撕了下来；刚要进门的时候，良知告诉他：不行，知法犯法万万不可！只好咽了咽唾沫，把标语又贴了上去。这一晚，曹鼎就这样贴了撕，撕了贴，一直折腾到了天亮。最后，曹鼎终于压制住了生理欲望，保住了自己的清白。

清朝雍正年间还有个“不畏人知畏己知”的故事。有位廉吏名叫叶存仁，为官三十余载一直高风亮节，两袖清风。退休离职前，部属们鉴于叶大人平素的为人，特意在夜静更深时，划一小船给叶存仁送来一大堆礼品。叶存仁十分感慨，当场赋诗一首：“月白风清夜半时，扁舟相送故迟迟，感君情重还君赠，不畏人知畏己知”。意思是，月光皎洁，微风习习，夜深人静，你们迟迟不要我的船起锚，原来是用缓慢的小船装载礼品送给我。我只能感谢你们的深情厚谊，礼品是断不能受啊，因为受理了你们的礼品，不怕别人知道，就怕自己知道啊。  

柳下惠是遵守中国传统道德的典范。孔子评价他是“被遗落的贤人”，孟子尊称他为“和圣”。相传柳下惠在一个寒冷的夜晚，收留了一个没有住处的女子。这女子冻得瑟瑟发抖，手脚僵硬。柳下惠怕她冻死，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就叫她坐在他的怀里，并解开外衣紧紧地裹住。就这样同坐一夜也没有发生越轨之事。后来，柳下惠就被誉为“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春秋时期，宋国有个叫子罕的司空。当时的司空位列“三公”，相当于现在的中央宣传部长兼国家水利部、建设部部长，妥妥的副国级干部。一天，有人获得了一块美玉，要把它送给子罕，借此讨好子罕，接点项目工程干干。献玉的人说：我请顶级的玉石专家鉴定过，这是一块罕见的稀世宝玉，我今天特意把它献给您，请您务必收下。子罕坚辞不受。子罕说：美玉当然是宝，十分贵重，可能换得几栋豪宅别墅，但我认为作为政府官员，清正廉洁、正气凛然的品德才是无价之宝。今天你把美玉给了我，你失去的是有价的宝玉之宝；如果我收下了你的美玉，我丢掉则是无价的为官之宝，倒不如我们各自留住自己的宝吧。说完，便叫人把送玉的人送出了门。

许衡是宋末元初时期的理学家、教育家。早年时，许衡曾跟很多人一起逃难。逃到河南孟州时，由于天气炎热，长途跋涉，饥渴难耐。同行的人发现路旁有一棵梨树结满了梨子，大家都争先恐后的去摘梨来解渴充饥。许衡却端端正正坐在树下动也不动。大家觉得很奇怪，便问许衡：你怎么不去摘梨来吃呢？许衡便说：那梨树不是我的，梨子自然不是我的，我怎么可以随便摘来吃呢？人们都说：现在时局这么乱，大家都各自逃难，这棵梨树恐怕早已没有主人了，何必介意呢？许衡说；纵然梨树没有主人，难道我的心也没有主人吗？如此许衡的德行便传遍了天下，被誉为“元朝一人”。元世祖听说后，当即任命许衡为京兆提学，相当于现在的北京市教育厅长。上了几年班后，许衡竟然自动离职。后来又委任其为太子太保、国子监祭酒，那可是正国级的国家教育部长啊，许衡并不买账，最后干脆称自己有病扬长而去。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杨震的“四知”、曹鼎的“曹鼎不可”、叶存仁的“畏己知”以及子罕的“宝物论”、许衡的“心主说”，还有柳下惠“坐怀不乱”等。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所有的贪欲和罪恶无一例外地产生于“反正别人不会知道”的这种侥幸心理中。人都有情和欲。所谓“情”，就是情绪、人情、感情，所谓“欲”，就是：生理、安全、爱、尊重和自我实现的愿望。然而，欲望像火一样，不加以遏制就会越烧越旺；欲望像一样水，不加以遏制就会波浪滔天。可见“情”与“欲”要在道理、理性、法律、纪律约束的前提下满足，超越约束满足自己的欲望就成了贪欲。现实中那些贪官污吏无一不是贪欲之心得不到遏制，是非界限和荣辱观念错位，拒腐之心如冰雪消融，以致贪欲之心如火燎原，如水滔天，一发而不可收拾，一步一步滑向万劫不复的犯罪深渊，最终毁了自己，毁了家庭、毁了事业。

    “慎独”是难得的清醒。毋庸置疑，“慎独”是心如明镜，头脑清醒的必然表现。曾国藩一生中最重要的处世经验就是著名的“日课四条”。他说：“慎独则心泰、主敬则身强、求仁则人悦、习劳则神钦”。按照曾国藩的说法“慎独”是为了“心泰”，是为了沐浴灵魂，是为了保持心境上的坦然安宁，使自己在生活中没有恐惧和烦恼。《大学》里讲：“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意思是说，任何时候，都可能有十双眼睛在看着你；任何时候，也都可能有十根手指在指着你，你无法隐瞒，无法逃脱，这不很严峻吗。美国前总统林肯说，你可以在所有的时间欺骗部分人，你也可以在部分的时间欺骗所有人，但你绝对不能在所有的时间欺骗所有的人。“人不知”是暂时的，或者是一时的，“以为人不知”是极端荒谬的，也是极端愚蠢的。古人讲“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就是说祸患的形成，不是形成于实际发生的那一天，而是一定有它的前兆。世界航空界有一个著名的“海恩”法则，它是德国飞机涡轮机的发明者海恩提出的，他说，每一起严重的事故背后必然有29次轻微事故，300次未遂先兆，1000次事故隐患。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偶发事故，而是各种因素累积到一定程度的必然结果。“物必自腐然后虫生，人必自侮而后人侮”，这是一个从质变到量变，再由新的量变到新的质变的过程，充分说明了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才是变化的根源。“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潭之鱼，亡于芳饵”。有的人“独处”的时候，放松警惕，放纵自己，分不清是非荣辱、不懂得“见欲而止”，这就是祸患的前兆。那些别有用心的利益集团见有可乘之机，便无所不用其极地拉拢引诱腐蚀，甚至“围猎”，然后，胁迫威逼你为他们达到某种目的所用，干一些把道德法纪置之度外的勾当。这时候你在这些利益集团的心目中就是一条养肥了的狗被呼来唤去，还围着他们撒欢。这就是由“量”到“质”的渐变；也是由“自侮”到“人侮”的突变；一旦东窗事发，身败名裂，身陷囹圄。此时，追悔莫及，痛心疾首，泪涕泗流，只能是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其人格尊严尽失。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面对无故之喜、意外之财要理智对待，要冷静提防，否则，你定然付出无法想象和无法承受的代价。唯有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坚守“慎独”，防患未然，警钟长鸣，就不会“自腐”，也不会“虫生”，就没有“自侮”，也就不会有“人侮”。这才是一个清醒的人，一个睿智的人，一个远见卓识的人。

   “慎独”是艰苦的磨练。“寒江雪柳日新晴，玉树琼花满目春，历尽千花成此景，人间万事出艰辛”。“慎独”作为自我磨练修身的最高境界，难度可能超乎想象。做到“慎独”要有崇高的品德。德是一种威仪，一种坚信，一种能量，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势；也是一种包容，一种魅力，一种内敛，一种熠熠生辉的风采。德可以充盈天地，浸润万物。优良的品德是支撑人生辉煌的柱石，是成就事业的前提和基础。一个品德高尚的人必然受到社会的尊敬和爱戴；一个品德低下的人自然被世人所不耻，纵使他才华横溢，也只能是遗祸社会的“病毒”，只能给这个社会制造灾难。他们即便成功也只是一时的幸运所致，也不过是夜空的流星，稍纵即逝。品德高尚的人的成功，是众望所归，德才兼备所致。这样的成功才能迸发出绚丽的光芒，它既能永耀人生，又能造福于社会。树立崇高的品德就是要把自己作为人的“人”做到最好。著名的创新工场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李开复博士在《做最好的自己》一书中提出六条做人的规范，即是：我怎样对待别人，别人就会怎样对待我；要想得到别人的理解，首先要理解别人；别人眼中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只能修正自己，不能修正别人；真诚坦白的人，才值得信赖；真情流露的人，才能得到真诚地回报。这其实也是培养高尚的人格品质的最基本要求。把“慎独”根植于心，外化于行，成就尽善尽美的自己，既能藉以成就流光溢彩的人生，又能给世人留下赏心悦目的外在形象，还能深远而且持久地影响和潜移默化地启迪后辈。做到“慎独”要有坚定的信仰。信仰代表着一种崇高的、远大的目标和使命，使之必然去探寻和追求的一种科学认知和价值崇向。心里装着信仰，就会孜孜不倦地去追求自己心中的既定目标，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就会永远立足于不败之地。只有确立了虔诚而执著，至信而深厚，至纯而坚强的信仰，才能有极大的勇气和坚忍不拔的意志去追求和坚守“慎独”。做到“慎独”要有如磐的定力。定力是一种处变不惊的心智和坚强的意志力。“慎独”不是走秀，不是为了打造徒有虚名的“公众形象”，而是为了能够游刃有余地驾驭风险，使自己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上，站得直，行得稳，走得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这是定力的巅峰层面。面对波谲云诡，纷繁复杂的外界环境，用坚如磐石的毅力，去保持迎难而上的自信和勇气，保持内心的淡定与从容，矢志不渝地坚守自己的目标和底线。平衡是一种自然法则，如月之盈亏，如水之满溢。外在的东西失衡就会倾覆，内在的东西失衡就会失态。上帝是公平的，他关闭了你的一扇门，同时也会给你打开另一扇窗。正如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猫喜欢吃鱼，它永远也不能下水；鱼喜欢吃蚯蚓，它永远也不能上岸。冥冥之中得与失之间，总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调剂，凡是能让你爽的东西，一定会让你有痛的之处。因此，既要看重得失又要看淡得失，唯独不能患得患失。“看重”得失就是要相信“有耕耘就有收获，有付出就有回报”；“看淡”得失就是要始终抱着得之淡然，失之坦然的态度对待得失。要正确处理“知足”与“知不足”的关系，对待名利，要知足；对待事业，要知不足。只有“知足”才能“不辱”，只有“知不足”才能笃行不怠。事物的发展必然遵循客观规律而循序渐进，不可能一蹴而就。“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哈佛大学校训说，谁也不能随随便便成功，它来自彻底的自我管理和毅力。不经历一番彻骨寒凉，哪有梅花的扑鼻异香；不经历一场风雨骤狂，哪有彩虹的绚丽闪光。

   “慎独”是高度的自觉。“慎独”靠的是自发自醒和自觉。《菜根谭》里有一句话叫做：不求非分之福，不贪无故之欲。这就是一种自我醒悟和自我觉悟。一般人在“独处”的情况下，由于出现了监督的“盲区”或者监督的“死角”，大多数思想上基本不设防，警惕性和敏感度相对降低，鉴别力和自控力相对弱化，“免疫力”和“预防力”相对衰减。这时候最容易受到外界的干扰，受到私念的引诱，受到贪欲的侵袭，稍有不慎，千夫所指。当务之重是及时自我调整心态，掌控好自己的情绪，自觉“见欲而止”。坚持不为浮名所累、不为私利所缚、不为权欲所惑。主动与各种消极的东西抗争，向腐朽的东西说“不”，用平和的心态面对人生百态，做到居功不傲、得意不狂、受挫不悲、浮财不图，凝神静气升华人生境界，守住人生的繁华。

“慎独”的过程也许很痛苦，但进入了“慎独”的境界一定会领略到“无限风光在险峰”的壮美。

                  湖南省岳阳县卫生健康局  廖载平

                                  二零二二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