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乡的牵牛花(散文)
孙兴
听说,很久以前,伏牛山下一个村庄有一对孪生姐妹,靠开荒种地春播秋收度日。
一天,姐妹俩干活累了,坐在地上歇息。忽然脚下的土石裂开,缝隙里飘然走出一位老者,老翁笑呵呵地说:“姑娘啊!九百年前,百头青牛在此成精作怪,祸害百姓,玉帝派天兵天将将它们降伏,压此山下,从此这山就叫伏牛山。”说话间,老人从腰间取出一只银喇叭说:这是伏牛山钥匙,只要把它插进山眼,口念三遍“伏牛山,哗啦啦,开山要这银喇叭”,那百头青牛就会被解救出来。以后,你们种地耕田就不用发愁了。不过记住:“银喇叭只能在夜间使用。”说完,老翁遂不见踪影。

姐妹俩知道遇到了神仙,心里高兴,赶紧通知乡邻随她们去伏牛山牵牛。
夜已深,众乡亲来到伏牛山静静等待。天到五更,忽然山坡上放出一道金光,大家急忙朝金光跑去。金光是从山崖一指头粗细的石洞里发出的,顺着洞眼往里瞧,是一开阔洞室,室中摆有一张金色方桌,桌上整齐码放着一排馒头大小的金牛。姐妹俩忙把银喇叭插进山眼,口里念念有词:“伏牛山,哗哗啦,开山要这银喇叭。”三遍念毕,那山眼果然慢慢变大,可容一人入。姐妹俩毅然钻进洞中,吹起银喇叭,桌上金牛纷纷跳下桌子,变成大青牛,伸腿抖毛顺着山眼往外冲。
当最后一头青牛冲出半截时,东方泛红,山眼瞬间变小。尽管姐妹俩下死力推牛屁股,那牛仍纹丝不动。山眼外乡亲们急得扯牛角,拽牛耳,扳牛腿,都无济于事。突然,有人急中生智,在牛鼻子上扎了个鼻圈,系上长绳,而后一齐用力。牛被扯疼了,“哞”地一声冲出山眼。这时,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山眼瞬间弥合,姐妹俩遂被卡在山崖上,变成了两支牵牛花……

爹说完故事,坐在田埂上,褪下一双鞋壳篓,对着磕了磕,磕出里边的泥土重又穿上,而后弯下腰继续薅麦子。
我听完故事,觉得眼前一亮,似乎看见晨曦中,一位赤裸脚丫儿,身披蓑衣,头扎总角,口衔柳笛的乡间顽童,正横骑青牛,慢吞吞向我走来。
那是一个朝阳初上彩霞满天的早晨,路边的牵牛花开得正艳,蓝色如宝石,红色如火苗。我还仿佛听到了露珠在牵牛花瓣上滚动的声音。
故乡人管牵牛花叫“姜良子”花。我不知道“姜良子”三个字是不是这样写的,我也无法从乡邻们那里得到求证,因为他们大多不识字。后来赤脚医生随哥告诉我,“姜良子”学名叫牵牛花,它的籽实医书上叫二丑。嘿,居然和俺的生产队长重名。
书上说,牵牛花为旋花科牵牛属,一年生蔓性缠绕草本花卉。其花冠呈喇叭样儿,花色娇艳欲滴,着实让人爱怜。 牵牛花期在每年的农历6至8月,且朝开午谢,可谓行色匆匆,昙花一现。秋后,牵牛花败,籽实饱满。这时,供销社药材收购部的老常,会一边检验质量,一边对前来卖货的人喋喋不休:姜良子是中药,有泻水利尿之功效,主治水肿腹胀、大小便不利。他还引经据典,说有明代吴宽的诗为证:“本草载药品,草部见牵牛。薰风篱落间,蔓出甚绸缪。”他的话可惜乡民们听不懂。

大概是1961年吧,我因饥饿得了浮肿,肚子胀得像吹饱的气球。为给我治病,娘按随哥的单方,从大沙河捡来一升野生姜良子。回到家,晒干簸净,石臼中捣碎成粉,面箩隔去籽皮,拌上半瓢面粉,烙了几张饼。坐在锅前,我一口气吃了三四张,竟没有品出它的药味来,有的只是香。娘看着我狼吞虎咽的吃相,心疼地掉了几眼泪。
“文革”中,我失学回到生产队。队长二丑嫌我身小力薄,派我看庄稼。队里规定:看庄稼人除一天三顿饭外,必须二十四小时坚守岗位,夜里也要睡在地头的草庵里。因此,有家口的成年人,一般不去看庄稼。队里还规定:看庄稼人不许干私活,比如割草放羊编筐窝篓等。这规定正合我这个懒孩子的心思。于是,我除了手里拿本破书,或躺在草庵或撵着树凉阅读外,还是有大把的时间无法打发。
我看守的地块临着大沙河,高大宽阔曲折蜿蜒的河堤上长满了野生牵牛花。夏日花朵灿灿,秋天籽实累累。
一天,我突发奇想:何不利用这大把的时间,神不知鬼不觉搞点外快。对,说干就干。从此,我除烈日当头或阴雨连绵躲在草庵里读书外,其余时间就是蹲伏在牵牛藤丛中。有人过来,我站起身,佯作巡查庄稼地。人走了,继续投入工作。大概两个月下来吧,我竟一粒粒地捡到牵牛籽两布袋。晒干簸净偷偷背到供销社,五分钱一斤,整整卖了七块半钱。生平第一次拥有这笔巨款,让我夜不能眠,遂自作主张到商店买了一身,当时来说最为时髦的腈纶秋裤秋衣,剩下的一块半,交给娘买点灯纸火。
那套腈纶秋裤秋衣真结实,一直到上大学都没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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