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又一春，日月自古好轮回
乌以强
忽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地走来（形象毕见），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幙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形象毕肖）。 半日又是一对， 亦是如此（一张一弛，一快一慢，一起一伏的典型笔法）。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一对对龙旌凤翣（sha:古代仪仗上的羽扇），雉羽夔（KUI）头（语言公正“雉羽夔头”），又有销金(镶金色的线)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铺垫后面更衣）。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贾母等连忙路傍跪下(一丝不乱)。早飞跑过几个太监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来。那版舆抬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去，到一所院落门前，有执拂太监跪请下舆更衣（第一次下轿）。于是抬舆入门，太监等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领元春下舆（第二次下轿）。只见院内各色花灯烂灼(贾妃目中),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匾灯，写着“体仁沐德”四字。元春入室，更衣毕，复出上舆进园（第三次上轿）。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象，富贵风流。——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亏癞僧、跛（BO）道二人携来到此，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如此繁华盛极花围锦簇之文，忽用石兄自语截住，是何笔力，令人安得不拍案叫绝?）本欲作一篇《灯月赋》《省亲颂》，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别书的俗套。按此时之景，即作一赋一赞，也不能形容得尽其妙;即不作赋赞，其豪华富丽，观者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到是省了这工夫纸墨，且说正紧的为是（自“此时”以下皆石头自语，叙述变化多样。很像多空多怪的太湖石。文字要学习太湖石的表现形态）。且说贾妃在轿内看此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忽又见执拂太监跪请登舟，贾妃乃下舆（第四次下轿）。只见清流一带，势如游龙（“势如游龙”：似曾见过，如闻如见，身临其境），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花雪浪（“银花雪浪”：形象毕至）;上面柳杏（专书“柳杏”，调色、增色也，符合贾妃的美女身份）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依势”：具体）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荷花、荇菜、野鸭、鹭鸶：两种植物，两种动物）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亦系各种精致盆景诸灯，珠帘绣幙，桂楫兰桡（NAO），自不必说。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灯，明现着“蓼厅花溆”四字。按此四字并“有凤来仪”等处，皆系上回贾政偶然一试宝玉之课艺才情耳，何今日认真用此匾联（驳得好）?况贾政世代诗书，来往诸客屏侍座陪者，悉皆才技之流，岂无一名手题撰，竟用小儿一戏之辞苟且搪塞(《红楼梦》惯用特犯不犯之笔，真令人警心骇目读之)?真似暴发新荣之家（“暴发新荣之家”：字字见肉），滥使银钱，一味抹油涂朱，毕则大书“前门绿柳垂金锁，后户青山列锦屏”之类，则以为大雅可观，岂《红楼梦》中通部所表之宁、荣贾府所为哉!据此论之，竟大相矛盾了。诸公不知，待蠢物代答云（石兄自谦，妙!）可将原委说明，大家方知。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弱弟，贾妃之心上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怜爱宝玉，与诸弟待之不同。且同随祖母，刻未暂离。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手引口传”：手足情深）,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补出贾宝玉史书才情，同时也补出贾妃学识）。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状有如母子。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眷念切爱之心，刻未能忘。前日贾政闻塾师背后赞宝玉偏才尽有，贾政未信，适巧遇园已落成，令其题撰，聊一试其情思之清浊。其所拟之匾联虽非妙句，在幼童为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笔为之，固不费难，然想来到不如这本家风味有趣（转得好）。更使贾妃见之，知系其爱弟所为，亦或不负其素日切望之意(有是论)。因有这段原委，故此竟用了宝玉所题之联额。那日虽未曾题完，后来亦曾补拟（一句补前文之不暇，启后文之苗裔<后代子孙>。至后文凹晶馆等，黛玉口中又一补。所谓一击空谷，八方皆应）。
闲文少述，且说贾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侍座（说明贾妃是坐着的）太监听了，忙下小舟登岸，飞传与贾政。贾政听了，即忙移换（换的周到）。一时，舟临内岸，复弃舟上舆（第五次上轿），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显（“明显”写着：一字千钧）“天仙宝镜”四字（不得不用俗），贾妃忙命换“省亲别墅”四字（妙!是特留此四字与彼自命）。于是进入行宫。但见庭燎烧空（“庭燎烧空”：火把等），香屑布地，火树琪花（“琪花”：美玉之花。好！），金窗玉槛。说不尽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鱼獭”：比水獭更形象），鼎飘麝脑（“麝脑”：麝香、冰片）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贾妃乃问:“此殿何无匾额?”随侍太监跪启曰:“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贾妃点头不语。礼仪太监跪请升座受礼，两陛乐起。礼仪太监二人引贾赦、贾政等于月台下排班，殿上昭容传谕曰:“免。”太监引贾赦等退出。又有太监引荣国太君及女眷等自东阶升月台上排班（“升月台”：处处学问，字字见人物精华。有如欧阳公九九。一丝不乱，精致大方），昭容再谕曰:“免。”于是引退。茶已三献，贾妃降座（“降座”应该为“燕坐”），乐止。退入侧殿更衣（第二次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红楼梦》最擅长的描写就在于此。声声如婴儿恋母，催人泪下）。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 惜三姊妹等，俱在傍围绕，垂泪无言泣（声声似幼雀寻巢）。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到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追魂摄魄）。邢夫人等忙上来解劝。贾母等让贾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掌家执事人丁在厅外行礼，及两府掌家执事媳妇领丫环等行礼毕。贾妃因问:“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王夫人启曰：“外眷无职，未敢擅入（所谓诗书世家，守礼如此）。”贾妃听了，忙命快请（又谦和）。
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亦命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寒温。又有贾妃原带进宫去的丫环抱琴等（琴、棋、书、画，四个丫鬟）上来叩见，贾母等连忙扶起，命人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国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姊妹深叙些离别情景，及家务私情。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贾政亦含泪启道:“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可怜天下父母心。此语犹在耳。）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乾夕惕（自强不息），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懑愤（menfen）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贾妃亦嘱“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等语。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请别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果进益了。”贾政退出。贾妃见宝、林二人亦发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姣花软玉”：妙）。因问:“宝玉为何不……”
正是：红衣大马缓缓来，
细乐声声隐隐闻。
一把曲柄七凤伞，
一顶金黄绣凤舆。
树上无叶花满枝，
火树琪花香满地。
池中荷荇凫鹭灿，
换来贾妃句句泪。
呜咽一声唤娘亲，
皇宫似海生同死。
谁道椒房贵如天，
一朝失宠全盘输。
花开花落又一春，
日月自古好轮回。
作家简介：乌以强，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是第十八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评委。曾获山东省泰山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特别大奖等。主要作品有《车站》《怀念母亲》《乡党委书记》《三棵树》等。
举报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