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大留
作者/孙兴
老村南地有两方池塘,像一对孪生兄弟。
夏天,池塘里长满蛙鸣、青莲、菖蒲与芦苇。而靠近岸边的地方,什么也不长。游鱼、青蛙、水蛭被我们这些洗澡的孩子吓跑了。青莲、菖蒲与芦苇刚一露出水面,就被洗衣的姑娘媳妇们,像自己男人脸上的胡子一样一根根地薅去了。于是,造就了蓝月亮似的一块碧水。
冬天,池塘一如既往地结了冰,冰面粗粗糙糙疙疙瘩瘩,像块巨大的残次品玻璃。冰面上的残荷败梗及枯草,被急着烧火的人收拾得一干二净,像剃了头发的脑袋。于是,我们大可以在冰面上跌跌撞撞和鼻青脸肿。
两方池塘原本是一方。不知哪年,一条大路从池塘中间穿过,从此,池塘一分为二。大路的南头通向旷野,通向异域,通向神秘与想象。大路北端是老村的南北大街,连通老村的远古与现代,也是乡邻街坊亲眷异姓恩仇聚居的地方。

大路晴天尘土飞扬,羊屎狗粪遍地;雨天泥泞不堪,骚茅乱臭横溢。
大路两边池塘上沿儿各有一座庙。西边是关爷庙,东边是火神庙。全民大炼钢铁时,拆了西边的关爷庙,留下了东边的火神庙。因为火神庙里住着人,住着荣誉光棍汪大留。
汪大留是村上的孤门独户,谁也不知道他和爹妈一家三口是从哪里来的。汪大留个子很高,进火神庙时须弯下腰,像给庙里早已乌有的火神爷鞠躬。出火神庙时依然弓着腰,好像对火神爷毕恭毕敬。天长日久人们发现,原来汪大留的腰原本就伸不直。
大人们说,想当年,汪大留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戴花去朝鲜打仗时,并不罗锅。
“扛炮车扛的啦,钢筋挣断了……”同桌石墩伏在我耳朵上说。
石墩是拾他爹的二话儿。我问他钢筋是啥?他说是肋巴骨。再问肋巴骨在哪?他说老师正瞪着咱们呢!
汪大留据说手里很有钱。因为无论冬夏,人们经常见他站在傅掌柜的烟酒店门口,面对大街,一手夹只黑瓷碗儿,一手捕捏着花生豆儿。

“吱儿——”“咯儿——”、“吱儿——”“咯儿——”声音夸张且撩人……直到脸红得像猴屁股,走路像搓麻线坠儿。汪大留踉踉跄跄回到火神庙,“咣”地一声,脑袋撞上了庙门楣。汪大留忘鞠躬了,或者鞠的躬太小。
,汪大留带回来的钱还没花完,旧票作废,要换新票。可惜那天,汪大留喝多了,忘了去兑换。结果,汪大留把一大摞废钱交给戊寅奶糊了纸簸箩。把个戊寅奶心疼得像自己的钱废了一样。
“啧啧……作孽呀!搭不搭,看搭不搭?”戊寅奶直到临死还说。“钱,花了不搭,废了搭。”从此,戊寅奶的儿子记住了娘的话,一般不叫钱在手里过夜。
人说富日子好过,穷日子难熬。打从废了旧票换了新票,汪大留就很少站在傅掌柜的烟酒店门口,面对着街,一手夹只黑瓷碗儿,一手捕捏着花生豆儿,“吱儿——咯儿——”、“吱儿——咯儿——”声音夸张且撩人的啦。汪大留过上了老村寻常大众过的日子。成食堂,他吃食堂。散食堂,自己做饭。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村里实行“三自一包”后,汪大留买了口猪,牙猪。牙猪长到三个月,该阉不阉,任其两个睾丸自由膨胀,一直膨胀得像两颗硕大的马铃薯。随后,汪大留到刘记铁匠铺打制了铁索,到张皮匠那儿治了皮鞭。从此,汪大留一手皮鞭,一手锁链,弓腰屈背,像当年在上甘岭向美军发起冲锋似地走在老村的大街上。而他的狼猪则绅士般迈着方步,两颗马铃薯在屁股后一上一下地跳动,引得不少好奇的孩子们围观。

人们再见到汪大留,一手夹只黑瓷碗儿,一手捕捏着花生豆儿,“吱儿——”“咯儿——”、“吱儿——”“咯儿——”时,已经是匍匐在发情母猪主人家的餐桌旁。院子里狼猪母猪众目睽睽下公然交配,一点儿也不感到害臊;屋子里汪大留和主人家推杯换盏,一点也不生分。约摸半个时辰,公猪母猪完事,汪大留酒足饭饱。
“两块半!”汪大留大大咧咧接过钱,点也不点装在腰里……
汪大留又有了零花钱,比纯当个一老本等的庄稼人强得多。
富贵思淫逸。况且汪大留一直没讨到老婆。打仗走时没顾上,打仗回来过了境。就是不过境,断了钢筋的汪大留,黄花姑娘谁嫁他?
恰巧这时,老村下台妇女主任新寡。她撂下自己的政治身份,与汪大留一拍即合,过起了偷偷摸摸的准夫妻生活。
一向淳朴善良嫉恶如仇的老村人,对这对儿败坏纲纪的“狗男女”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
从此,老村的姑娘媳妇们,再也没人到火神庙前那一轮蓝月亮里洗衣服。好像到了那里,就会被汪大留玷污;老村人都叮嘱自己的孩子不要到池塘去洗澡,好像到了那里,汪大留就会把他们一个个摁到水里溺死。
于是,池塘里的菖蒲、芦苇、水草便疯一般生长起来……
2010-7-6《河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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