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由鸽子绘就的百年世相图
——马玉琛长篇小说《羽梵》读后感
刘林海
在我的阅读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一本小说像马玉琛先生的《羽梵》一样，让我读得如此用心与专注。
甫一拿到这部遑遑五十余万字的巨作，仍沿袭过去的阅读习惯，浮光掠影地快快浏览了四五十页，却觉得晦涩难懂，以致于少了些阅读兴趣而暂时将书搁置。半个月后，有幸看了作家董惠安发表在都市头条上的一篇名为《让鸽子帮人净化浑浊的灵魂》的文章，是为一篇《羽梵》读后感。董惠安盛赞《羽梵》为美文佳作，大有不读不足以开眼界之感，遂又拿起作品从头仔细看起。不想这一仔细，这一认真，情形就不一样了。细嚼慢咽间，竟不知不觉进入忘我境界。一个礼拜左右的时间，完全沉浸其中。白天看，晚上还被书中的场景牵着难以入睡。
《羽梵》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剧幕从某年农历三月初三的上巳节拉开，其后以长安城三场距离渐次提高的远程信鸽大赛为背景，以人、鸽为主体，以城市、乡村、河流、山川、蓝天、碧海、沙尘、雾霾为原素，以百年风云变幻为积淀，讲述了一幕幕如泣如诉、催人泪下却又惊心动魄的世间悲喜剧。当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一场鸽界盛会隆重举行时，帷幕重重地落下，读者的灵魂也随着书中的角色一同被推入深渊，在挣扎中呼唤人性与光明。
作品以浪漫主义的风格塑造了众多包括人和鸽子的艺术形象。尽管时间跨度只有半年多时间，但每个角色都几乎有专门的传奇记载。以这些角色为主体，由鸽子和养鸽人、爱鸽人共同搭起了人生大舞台，相互依存，牵一发而动全局。如果把全书综合概括，颇像一部长安鸽界的百年史话。但作品妙就妙在以小说的形式将百多年的鸽界传说逐一演绎，并汇聚在当年的鸽界大赛中绚烂爆发。鸽性、人性、自然性，尽在宏观与微观中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形象地说，《羽梵》更像是一幅壮丽且神秘的揭示人与自然奥妙关系的图谱，在这幅图谱中，有大大小小以人和家族为符号的坐标，而坐标相连的有形与无形纽带就是鸽子。再以鸽子为向导，按动每个坐标的开关，众多微观的生动世界又展现眼前。用这样的逻辑来定义，《羽梵》可称之为一幅由鸽子绘就的百年世相图。
长安鸽界的旗帜人物皇甫三兴与元菊生分属两个名门望族，前者是中西合璧的大夫世家，后者是大名鼎鼎的中医巨擘。从爷爷辈起，两家皆以仁心传世，俱以良知立业。事业之外，又皆酷爱养鸽。为彰显其热忱，两家时时参与斗鸽。但相斗之中又始终将义气与友谊秉持第一。爷爷辈时，来往虽少却相互敬重有加；父亲辈时，于患难中互通有无，演绎佳话；到了皇甫三兴与元菊生这一辈，命运让他们成了一对志趣相同的铮铮挚友。国家对社会改造时，元菊生被迫举家从长安城迁入乡野，在田园生态中继续养鸽赛鸽，又培植名花异草，以优秀的家族基因施医散药。皇甫三兴秉承祖业，虽经风云变幻仍练就一身超凡医术。在开设医院救死扶伤的事务中，依然沿袭着祖辈爱鸽如命的传统。两个旗帜性的鸽界名宿，还分别收徒传艺，力图让鸽子与人类世世代代相映生辉。他们的身上，折射出了人性的光辉，成为社会正义力量的中流砥柱。
在精神领袖皇甫三兴与元菊生的周围，基于共同的价值观和志趣，聚拢了相鸽人金眼相士、制哨人楚留声、匠人二鲁班等堪称平民社会的精英。他们热爱生活，笃信道义，将人类文明的结晶老老实实地发扬光大并试图传承下去。而值得大书特书的是皇甫三兴与元菊生分别培养的鸽界高徒：天生的绘画高手萧涤生，拜皇甫三兴为徒，将鸽子奉为圣灵，最后力图画出鸽子的声音，将养鸽境界达到超然高度；盲人柳散木得了师傅元菊生名鸽之后图南（鸽），一步步将自己与鸽子结为一体，最终将图南培养成有勇有谋、有情有义的一羽神鸽；瘸子桑哑铛身残志坚，将一羽如丑小鸭般的鸽子步行者生生驯化成千公里大赛冠军；更有楚留声的爱徒林风鸣靠钻研与毅力让失传多年的鸽哨制作工艺得以恢复。而这些爱鸽养鸽者，又同时成为某个行业的优秀劳动者：柳散木从事盲人按摩，桑哑铛与妻子开设服装店。风生水起的事业让他们个个成为深受社会尊重的人。
同所有的行业一样，鸽界中也有令人不齿之辈。寻情钻眼投师皇甫三兴的木归智，本是贫穷人家的孩子，却在强烈的贪欲支配下，将本属纯洁高雅的鸽子作为赌博的工具。虽养鸽子却以利益为终极目标，以至后来不惜荼毒鸽子健康注射兴奋剂谋求中奖，更兼以鸽界约定俗成的探营为手段，下黑手弄残有竞争潜力的名鸽翅膀。而恶因得恶果，最终的结局则是其受到命运无情的惩罚，一场押注押得红了眼的博弈让他血本无归，而历尽千辛万苦归巢的赛鸽天赐亦被他丧尽天良地摔死。可以说，木归智的形象在书中最为显眼。他的堕落，源于贫穷，长于贫穷，毁于贫穷。而对照柳散木、萧涤生、桑哑铛，他们都出身贫穷，为什么性格会大相径庭？这无疑给读者留下了深深的思考。或许，良好的家教与成长的环境以及各种偶发的机遇，均是塑造人格不可或缺的因素。
与鸽界人士因治病发生交集的长安城建局长司空千秋，是书中刻画的一个腐败官员形象。在他的身上，活灵活现地展示出了官场丑态。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上司和狗，因为上司代表了权，狗代表了凶。去了一遭为他治病的菊花园，不仅不生感激之情，却瞅准那块圣地欲做高尔夫球场讨好上司黄厅长。他在官场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游宦”术。为了维持自己的糜烂生活，他与不法商人花郎相互勾结，暗箱操作，并让妻子作敛财的白手套。在利用妻子的同时，却也背着妻子蓄养情人。权利是他亢奋的春药，及至在自己查出绝命病症后，竟然力图通过变本加厉的权利滥用以达到心理安慰。最终，在阎王索命之前，他所畏惧的纪委部门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和司空千秋臭味相投的花郎虽然也是养鸽之人，却因人生观的巨大差异，与纯净的鸽届貌合神离。他是商人，铜臭气已将他的良心熏得变了味道，虽名义上为鸽友，却悄悄把魔掌伸向了鸽界净土菊花园。他大把大把地挣钱，却毫无仁义之举。在酒色浸泡下，人们忘了他的本名，直呼其“花郎”。而在他玩腻风月场之后，竟以协议方式雇佣了一个妙龄女子翘秀做夫人。然而，苍天饶过谁，多行不义的他最后随着司空千秋的倒台，斥巨资强占的菊花园成了烂尾工程。费心机将半个家当伴翘秀打前站移民加拿大，却鸡飞蛋打。从监狱出来时，两手空空。端的是落了个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
书中核心的浪漫在于以拟人化的方式塑造了几羽鸽子的形象。它们分处自家主人的鸽棚。木归智酒雪储宝堂的天赐、柳善木飘风楼的图南、桑哑铛唐后居的步行者，它们是鸽界的勇士。它们有着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忠贞、坚韧。它们分别为主人创造了荣誉，天赐赢得三百公里冠军，图南五百公里夺魁，步行者千公里遥遥拔得头筹。然而一如人类一样，它们又各自有着自己的性格，用金眼相士的评价：天赐逸、图南慧、步行者毅。正因为其秉性，又加命运的差异，三只鸽子最终走向了不同的结局。天赐生性正直，敏捷而机智，可惜与主人性格不相吻合，最终在历经磨难后被主人摔死；图南体态端妍，极具慧眼，可谓长安第一信士，最终在为主人履行完千公里赛事后，践诺与同类适生追求伊甸园不得后返巢累死；步行者生得骨直而柔，机敏不及天赐，慧性不如图南，但却兼有二美，最终千公里夺魁，是唯一没有殒命的英雄。仔细想来，这三羽鸽子的性格与归宿不正是人类生存的折射与写照么？
在塑造鸽友与鸽子形象的同时，《羽梵》还成功地塑造了众多的女性形象，这些女性共同的特点是形象秀美，大部分也是性格良善。元菊生的千金鹤秀百媚千娇，柳散木的妻子芝秀淳朴勤快，司空千秋的妻子殷初梅深情厚意，就连花郎的协议妻子翘秀也是风情万种，只不过轻义重利而已。对女性的共性颂扬，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彰显了作者尊重女性的绅士风范。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作者对女性的描述手法堪称一绝，例如对鹤秀的描绘，通过鹤秀三次绞水（作品中后两次用“搅水”，应为笔误，水井中人工取水用的是辘碌，而辘碌是以绞盘缠绕井绳的方式从井底提出水桶，故称为绞水）来完成。书中这样写道：鹤秀揽绳、提桶、解钩，水桶里的水满当当的，上面鼓成一个缓缓的半球形，而一滴都不外溢，阳光挥洒下来，玻璃一样透亮的水面含蓄地反射出丰富绚烂的七彩，那简直是一个闪闪烁烁、光彩四溢的水晶世界。寥寥数笔，不直写鹤秀本身，而通过对道具的描写，让读者痴想、放飞思绪，真正的神来之笔。类似的方式还有：鹤秀淡红的衣裙，渐渐遮掩在金黄的花瓣里，就连脱落的一只绣鞋，也已经半满了，腰际间悬挂的一个素色香囊，随着她的呼吸而动荡着。如此的虚幻却又真实，真的是意境无限！
看《羽梵》之前，笔者对鸽子和鸽界一无所知。而读完小说却似觉得眼前出现了一个绝美的新世界。原来鸽子作为人类的朋友，竟然有那么多优秀的品质，值得人类敬仰，值得人类学习，正如天赐（鸽）在飞行中的自白：我们比人类单纯得多，我们之间永远不会有人类之间那么复杂的勾心斗角，我们只有本能没有功利。我们会比谁飞得快，但却不计较输赢。我们天性善良，见面即朋友！说得多好，对照鸽子，我们人类应当惭愧。怪不得董惠安先生写下了《让鸽子帮人净化浑浊的灵魂》！再细品书中的情节：桑哑铛跳楼前，遇鸽子而发现世界的美好；皇甫三兴面对萧涤生因误会忘恩负义的强烈指责，是几羽鸽子让他顿觉事理清明。难道这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羽梵》在写鸽子和鸽友之际，对世俗百态的涉及丝毫不输市井社会小说，其中个别段落令人叹为观止。如花郎与协议夫人翘秀初夜中两个人的做戏过程，把花郎的放纵与翘秀的诡诈描写得入木三分；司空千秋与妻子殷初梅分手前缠绵悱恻，把殷初梅无奈却又重情重义的性格彰显得淋漓尽致；花郎新婚收雅礼一节，让人对鸽界朋友的志趣刮目相看却又觉妙趣横生；老组织部长甄国士靠吃软饭上位的情形，把官场潜规则那张遮羞布扯得无影无踪。一招一式，无不体现了作者对社会广度和深度的剖析。
《羽梵》还有一大特点，就是在故事演绎中插入了海量的古今中外百科知识，有些内容让人耳目一新。随便举几例：北洋年间棋圣吴清源十四岁东渡扶桑创设围棋阴阳中和说；三国分晋后义士豫让高呼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东汉选贤时豪门雅士曰旦品焉；明朝张万钟写《鸽经》；南宋宰相贾似道写《促织经》；大文人钱钟书因抓周抓书而取名钟书。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另外作者又通过人物描写和故事叙述讲述了三教九流的趣闻轶事，内容涉及茶术、棋术、相术、房术、风水术、裁缝术、园艺术、取名术，真可谓百科知识信手拈来。
作为一部手法独到的作品，在惊叹其艺术及思想价值达到相当高度的同时，有些地方却也让笔者产生异见。首先，这部作品在张扬浪漫风格的过程中过分追求了表现手法的冷峻与知识挖掘的深度，加上遣词造句的学院化，无疑增加了读者的阅读障碍。一旦基于此而形成部分读者尤其是习惯于明快型阅读的读者弃读，岂不是可惜了作品。试举一例，在林风鸣研究七星鸽哨时，书中写道：其七个小崽细筒的底部垫得很高，底心还凸起，七个小崽底心的凸起大小高低完全不同，小葫芦和大竹筒分两层，靠底下一层也有盖，盖上有窄长细口，可谓腹中哨，两声合一音，音调极清亮，清亮加高亢，合为秦声。估计这样的描述会限制相当部分读者的思维。另外书中个别情节设计也值得商榷。如木归智赛鸽失败后去找皇甫三兴讨要拜师礼一节，按照皇甫三兴的性格与风度，对待几乎无赖的木归智，依着皇甫三兴的大仁大智，皇甫三兴应是悲哀中夹杂着宽恕以及自责，因为他是这场所谓的“文化拟子”的实验者，天赐和木归智都是实验的牺牲品。他应当对天赐悲哀，对木归智悲哀中伴以宽恕，对自己的错误实验感到自责。但这一节中的皇甫三兴却似乎没有这些情绪。再如九月九菊花庆功会上，病重的司空千秋与花郎绝不应作为宾客参与酒宴。元菊生不会邀请司空，司空也绝不会应邀赴宴。如果这一节设计成司空豪饮权力春药，在众鸽友欢庆之际突然出场宣读红头文件，随后直接吆喝实施暴力拆迁，而花郎却躲在不远处的汽车上用望远镜观察这一幕，该是何等的合理与惨烈。另外，笔者也发现书中一些小小的错误：如决定司空千秋升迁命运的顶头上司不可能是姓黄的厅长，而应是主管市长之类，因为厅长是省级部门首长，他最大的可能是拥有推荐建议之权；花郎的协议夫人翘秀签证不应是大使馆，而应是领事馆；书中写林风鸣之母彭凤仪投靠五服之外的老亲戚林鹤祥，是为谬误，因为林姓亲戚只能是外戚，而五服是指父系亲属关系。当然这一切用浪漫主义来解释，或许都不是问题。另外书中也有些悬念让读者不解，如并非可以忽略的角色祝三才，为什么外号小坏蛋，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有坐标解读，令人费解。有好友读完《羽梵》戏称：《羽梵》是写给大学本科以上学历人看的，能有耐性看完的，需要有研究生水平。如何做到雅俗共赏，这应当是作家面对的一个重要命题。
我看完《羽梵》后突然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感觉鸽子教会了我们很多人生哲理。正如书中所述：天空有鸽子，就如同空气中有灵魂；所谓和平之居，乃人鸽相亲！鸽虽弱而性坚，人虽强而志怯！以性坚唤志怯，乃人之大德，鸽之大幸！明白了这个道理，就不由得透过窗户仰望天空。扪心叩问，空荡荡的天际，何时再能看到翻飞的鸽群，何时再能听到嘤嘤嗡嗡的天籁梵音？
一部《羽梵》虽是小说，却堪称一本人生哲学经典，一首小诗浓缩感受：
江河山川归众生，
你我来去皆匆匆。
阅知百年沧桑事，
参透一世不了情。
刘林海
二零二二年十月二十六日
刘林海
陕西省礼泉县人，先后就读于西北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西北政法大学法律专业。文学学士、法律硕士。经济师、高级律师。
一九八三年参加工作，一九九零年起从事专职律师工作。现任陕西汉廷律师事务所主任，西安仲裁委员会、渭南仲裁委员会仲裁员。
曾获“全国律师电视辩论大赛”陕西赛区“最佳专业知识辩手”奖。
第一部长篇小说《汉京城》由作家出版社于2019年出版。
第二部长篇小说《落户》由作家出版社于2022年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