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陈中纪事(之一)
何玉澜
走进陈中
1969年岁末,寒冬腊月的一天,彤云密布,雨雪雰雰。这一年,“文化大革命”已进入第四个年头,各地中小学逐步恢复教育秩序,但教材奇缺,学生的玩性未收,野性未改。其时,我正在湖北省鄂城县汀祖区刘显小学读五年级,面临小学毕业。
我蜷缩在四处漏风,冷如冰窟的土砖屋教室的一角,聆听语文老师刘复兴讲解伟人的一首七律诗.冬云: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教室外,北风正紧,雪花飞扬,诗中刻画的意境,倒与此时的气候十分的吻合。不过,我上身穿一件薄旧棉袄,里面空空荡荡的,冷得要命,早像一只快要被冻死的苍蝇,“寒流急”,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暖气吹”,却无丝毫的感受。胡思乱想之际,突然,下课的钟声响起,大家一窝蜂涌出教室,在教室外的走廊里互相追逐打闹,驱赶寒意。
打闹中,不怕冷的,冲到操场,满场疯跑。有的把雪捧起来,捏成球状,四外乱丢,那些调皮的还故意往女同学身上扔,逗引得女生们一惊一乍,大呼小叫,左右躲闪。有的把头高高仰起,大张嘴巴,眼睛定定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空,不时扭转脖子,双脚碎步移动,迎接天上徐徐飘落的雪花,好不容易捕捉到一朵,嘴里吧叽有声,扭头面向走廊里的同学挤眉弄眼:“好甜,好甜!”这时,学校傍的公路上,一个年约四十来岁的男人,头戴草帽,腰缠草绳,肩挑一担箩筐,脚穿一双草鞋,卷着裤脚,迎着风雪,扑哧、扑哧,行走在结着薄冰的泥泞地上,踩得泥浆四溅。当时,少不更事的我们都看呆了,对那个男人指指点点,惊叹这个大雪天里穿着草鞋走路的男人真不怕冷,却不知道当年农村农民生活的艰辛和现实的无奈。
上课的钟声响了,同学们又鱼贯回到教室,手笼进袖子里,继续上课。进来的是学校校长、我们班的班主任、教算术的李海洲老师。他对我们说:“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接上级通知,我们刘显小学这届小学毕业生,靠近陈盛公社几个湾子的同学,到陈盛中学读初中。其他几个湾子的同学,到石桥中学读初中。再过两个多星期,大家将分别到陈盛中学、石桥中学参加入学考试。考取的,去读初中;没考上的,回家喂猪放牛盘泥巴,参加生产队劳动。”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在课底下议论纷纷,特别是被分到陈盛中学读书的几个湾子的同学,更是群情难抑:“我们是石桥公社的,凭什么要到陈盛公社去读初中?不去,不去!”我们曾憧憬过到石桥中学读初中的情形:每天上学放学,可以顺路天天逛一逛平时难得去一趟的汀祖街,如果兜里有钱的话,还可以买颗糖嗦一嗦。而今希望落空,大家心有不甘,叽叽咕咕。我倒是无所谓,反正都是读书,到哪里读都一样,真正担心的,是怕万一考不上,回家去种地。李海洲老师听到我们的议论,既没有制止,也懒得解释,背着手,静静地看着全班学生,脸上毫无表情。此刻,我明白了:我这辈子的初中,命中注定要到陈盛中学去读,别无选择,没得商量。
大约又过了半个把月,刘显大队靠近陈盛公社的何祖上门、何祖下门、戴荣、刘显、何兴二等几个湾子,十多个小学毕业生,在李海洲副校长的组织、带领下,结队来到陈盛中学,参加“小升初”入学考试。这次考试,记忆里只考了两门功课:语文、算术。语文试卷里,有道作文题,题目记不起来了,内容与当时的革命形势和政治环境有关。那时,我二哥是刘显大队书记,带回家不少政治学习活页资料,还有报纸、油印的小册子等,我得以经常翻阅,就把那些从政治学习资料、报纸里看到的华丽官话和词句,胡乱地写满了卷子。算术试卷,记得最后一道大题,是计算“某人民公社养猪场”面积的文字题,分值20分。这个养猪场可不一般,它形状怪异,占地极不规则。要想算出它的总面积,必须运用多种面积计算公式,先分别计算出各个不同形状场地的面积,然后再逐一相加综合起来。这道文字题,有点裹人,如果不认真审题,或者对不同形状面积计算的公式记的不牢,就会很容易出差错。两门课考下来,我总的感觉还行,能得多少分不知道,但有一点我有把握:至少在未来的两年内,不用回家去放牛种田了。几天后,李海洲老师告诉我:你考得不错,两门课都得了90多分,总分在所有考生中名列前茅。
1970年,春节刚过,进入初春时节。天气晴朗,阳光暖暖地照在大地上,远处的山上开始显露出一抹抹嫩绿色(此时才真正感受到了“大地微微暖气吹”)。一天,我正在生产队参加挖防空洞,村子里来了一位陈盛中学的刘老师,名字不记得了(刘丰?),个头不高,样子很精干,找队长聊了几句(队长也在挖防空洞现场),向我问道:“你叫何玉男?”“是的呀,”我点头回答。“你被我们陈盛中学录取了,下个星期一,就去学校报到”。原来,刘老师是来通知考上陈盛中学的同学去学校报到的。我们何祖上门村,有四个人参加了这次考试,全部录取。另三个是:何从德、何群平、何春娥。得到被录取的消息,我也没怎么特别的高兴。那时社会上正流行“读书无用论”,知识分子被视为“臭老九”,地位低下。在人们的思想观念里,读书不能当饭吃。好多家长认为,与其送孩子上学读书,还不如在生产队劳动挣工分来得实惠。
报到的日子到了,我们村几个同学相约结伴去陈盛中学报名,大家都被编到初一(一)排(那时班级不叫班,叫排)。教室在进学校大门右拐,上台阶,挨厨房,靠山边一侧。临窗山脚下,建有学校的养猪圈。刘海波老师任班主任,同时任我们的语文老师。
刘海波老师,温文儒雅,常著灰色对襟褂上衣,身板挺直,颇有鲁迅风采,长者风度。平常,和蔼可亲;严肃时,面色冷峻,不怒自威。上第一节课时,刘老师面对50多个新生,庄重地宣布临时指定的班(排)委。没想到我竟恭列其中,担任“学习委员”一职。当时我一听就蒙了,我读小学五年,从来没当过班干部,最大是个小组长。在诸多小学老师的印象中,我是个不突出“政治”,不爱讲话,胆小怕事,没什么长处,资质平平的学生。我的启蒙老师刘正希(刘思中村人,教我的一年级),见我整天闷闷不乐的样子,曾经给我起过一个很形象、也很不雅的外号:“闷子。”现在陡然要我当班干部,深感意外,毫无思想准备,当时心里除了有一点小激动,更多的是惶恐不安,生怕担不起这个职责,辜负了刘老师的厚爱与信任。
果不其然,刚“上任”不久,我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苦不堪言。最让我头痛的,就是每天要收、发全班同学的各课目作业本。收,还好办一点。发,就比较麻烦了,由于大家都刚升读初中,来自不同的大队小学,互相之间不认识,只好拿着作业本,对着大家,一个个喊姓名,再送到每个同学的手上。一趟下来,得费好大的劲,用好长的时间。各科作业本收上来后,送到每位任课老师那里,也是一件令我难以忍受的苦差事。因为学校有规定,学生进老师办公室,必须站在门口,先喊“报告”,得到老师的应允后,方可进办公室。而我最怕的就是开口说话,往往在老师办公室门口踌躇不前,“口欲言而嗫嚅,足欲行而趑趄”,样子狼狈极了。有一次交语文作业本,探头一望,见刘海波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学生作业,我涨红着脸,没有喊“报告”,而是小声说道:“我进来了啊?”海波老师冲我点头微笑,“进来吧,像个小姑娘似的。胆子这么小,怎么去管别人?”我也没有答腔,迅速放下一摞作业本,飞也似的逃离出办公室。
这样几天下来,我身心疲惫,不堪重负,想干脆甩手不干了。尤其是同大队的几个同学的一番话,更坚定了我的这种想法。“班干部有个么卵当头?每天为别人服务。你看我们多撩别,放学了,马上背起书包走人,一起回家吃饭,而你还要在教室里,耽搁时间,不是收就是发作业本子,一个人拖在后面,几赶人啊。”的确,自我当上这个学习委员,每天上午上完最后一节课,等我忙完,他们几个早已走得无影无踪,我一路紧走慢跑,有时快到村口了,也赶不上他们。
一个多月后,我下决心不干了,多次找到海波老师请求辞职,并建议由全班同学选举班干部。海波老师拗不过我,开始没表态,最后终于答应了。班干部改选后,我们刘显大队的何从德、何四兵、何本良等几个同学,有的当选了班干部,有的当上了小组长。而我则如愿以偿,顺利落选。但我并没有丝毫的失落,反而感到无比的轻松愉悦,正所谓“无官一身轻。”对我来说,从解脱“学习委员”的那一刻起,在陈盛中学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求学的日子,才算是正式开始了!
陈中纪事(之二)
何玉澜
首堂数学课
——兼记何文惠老师印象
1970年初春,到陈盛中学报到后,我的中学求学生涯开始了。
小学与中学的不同,我当时的直观感受是:新课本多了,书包重了,要学的课目多了。学校环境美了,校园虽不大,但园内四周,教室门前,有半人高的、绿油油的栋青树,间隔还有枇杷树,柳树,水杉树,等等,一年四季,绿意盈园。还有,就是我们这些昨天还是小学生,倏然间成了中学生,似乎人也长大了一点,变得文明了一些。家庭条件比较好的同学,穿著上有了讲究,有的还在上衣小口袋里,别上一枝显眼的钢笔,有点像个小知识分子模样了。
教室里,贴在黑板边墙壁上的课程表里,“算术”变成了“数学”。教我们班数学的,是何文惠老师。文惠老师,个头中等,身材敦实,给人最明显的面部特征,是鼻头比常人稍红。给我们上第一堂数学课时,上身穿一件七八成新、灰色的、样式为四兜带褡盖的衣服,略显大,胸前隐隐约约有粉笔灰,两只袖口起了毛边。看来,这位老师的穿著比较随意,生活要求估计也不太高。这堂课,文惠老师讲的是“正负数”。数字还分正,负?这是我们第一次听说的新概念,都感到新鲜有趣。为了让同学们更好地理解掌握,什么叫“正负数”,文惠老师打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他讲道:譬如,某个同学挑一担菜,到铁山去卖,菜卖完了,肚子也饿了。这时,你就到餐馆买了5个猪油饼,这个“5”,我们就可以视它为“正数”,说完,他在黑板写上:+5。一只手按在“+5”上面,身体侧着,扭头面向大家,又接着说:买油饼干什么?当然是肚子饿了。饿了就要吃东西呀,于是,你就吃了刚买的5个猪油饼中的——两个,注意,注意!文惠老师眼睛盯着全班扫瞄,并加重了语气,用手在黑板上用力拍了两下,这两个被吃掉的油饼,我们就可以视它为—— ,“负2!”课底下,不知是哪个脑袋瓜灵光,反应快、胆子大的同学,立马高声答道。“对,就是负2!”文惠老师又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上:-2,并在-2上画了一个圈。接着,他又讲了正负数的运算法则:减正等于加负,减负等于加正。然后走到靠教室门口一头的黑板边,抬手潇洒地将粉笔往讲台上一抛,只见粉笔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地落进粉笔盒里。又拍了拍手上并不多的粉笔灰,对着全班学生掩饰不住内心的成就感,令人不易觉察地笑了笑。从全班聚精会神,鸦雀无声的学生,一脸钦佩、崇拜的眼神和表情上,他知道,他这堂在50多个陌生面孔前首秀的数学课,成功了!
说实话,这堂数学课,文惠老师讲得的确精采,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通俗易懂,语言风趣,比喻恰当,助以讲课的手势动作,在适度的把控上也做得好,使我们这些初次接触“正负数”概念的学生,很快就理解了,什么叫正数,什么叫负数,以及简单的运算法则。放学路上,我们刘显大队一起回家的一群同学,听课的余兴未消,现学现卖,争先恐后,吵吵闹闹,按文惠老师举的例子,依样画葫芦,互相打趣。
“我买8个肉包子,吃了3个,+8,-3。” “我买6条油条,吃了4根,+6, -4。”还有一个说,“我买5斤肉,吃了两斤,+5,-2。”听到有人说吃了两斤肉,大家就讥笑道:“莫做裸梦,你家穷得卵子打板凳,平时炒菜多加滴油,就算是过年了,哪有钱去买肉吃?还吃2斤呢,胀不死你!”“再喝碗凉水,拉肚子拉死你!”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笑着闹着,显得十分的开心,快活。
几堂数学课下来,班里的同学,与文惠老师渐渐熟悉起来。有好事者、且有当侦探潜质的同学,不知从哪个途径,很快摸清了他的大致身份:文惠老师,陈盛公社张祖大队何质村人。曾就读于广济师范学校,在校求学期间,谈了一个女朋友,名字叫杨磊,毕业后带回家结婚成家了,现在在张祖小学当算术老师。了解到文惠老师这段经历,我们对他更加刮目相看,敬佩不已:人聪明,课讲得好,情商也蛮高。在当地,与他师范学校毕业时年龄相仿的农村青年,不少人连对象在哪个女人的肚子里都还不知道,他却找了一个吃商品粮,既漂亮灵醒又有文化修养的爱人。
文惠老师,脾气好,为人随和,平易近人,能高能低,与学生打成一片,连我这个平时与人说话脸红,胆子小,在人堆里不甚起眼的人,也不怵他。个头高,年龄大的同学甚至敢与他勾肩搭背,开玩笑。因为同姓,我曾经还与他攀过同宗,好奇地问他:“您们何质湾子与我们何祖村是不是同序呀?”“你问这个有么事用?一个姓,与同不同宗有什么关系?”后来我问村里的老人,了解到何祖村与何质村,并不同宗同派,但一笔写不出两个何字。回想起来,当时文惠老师的侧面回答,真的是很机智、高妙!避免了他与我,两个村子不是同门同宗的尴尬。当然,文惠老师在温和的同时,也有严肃,甚至是很严厉的一面。我就尝到过两次,并在心里还“怨恨”过他。
一次是进学校不久,在学校召开的学生运动会上。他负责田径组的比赛。当时,我报名参加初中组的跳远项目。为了跳出好成绩,取得好名次,我特意在自家的院子里,利用一早一晚的时间,进行自我封闭训练。为此还流过血、受过伤,因为场地狭小,地面凸凹不平,还有瓦片、小石子之类的硬物,浸嵌其中。有次在盲目猛跑向前跳跃落地时,脚掌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大脚趾头也踢破了皮,鲜血淋漓,痛得我冷汗直冒。为防止伤口感染,按农村老人传下的土方子,忍着剧痛,跛着脚,一蹦一跳,蹦到屋里的陈砖墙上,刮下一撮陈墨土,敷在伤口,又找来一块布条缠上。好在到了学校开运动会的日子,伤口已愈合。
报名参加跳远比赛的同学很多,比赛那天,在校园内不太宽敞的跳远场地沙坑前,人头攒动,拥挤不堪,场面乱哄哄的。文惠老师担任跳远比赛项目主裁,他站在沙坑傍,脖子上挂着口哨,手拿一面三角小红旗,顺着报名号,叫到哪个,哪个就出来跳。由于大家都没有经过正规训练,学校条件又差,试跳的时候,同学们的各种跑姿、跳姿、落姿,花样百出。有个同学在加速跑中,由于冲力过猛,起跳时未踏到踏板,直接栽到了沙坑里,摔个了“嘴啃沙。”他迅速爬起来,一边用手拍拍身上的沙子,一边嘴里“呸,呸,呸”地向外吐沙子,还夸张地做怪相,“这沙子卵点不好吃!”引得围观的同学哈哈大笑。还有个同学,因为太过谨慎,生怕踩到踏板白石灰线上犯规,跑到踏板前,竟突然停下来,小心翼翼地迈步站到踏板上,来了个“立定跳远”,“嗵”的一声,仅跳到沙坑边沿的硬地上,又没站稳,身子一趔趄,双臂在空中无力地划了几下,一头栽进沙坑里,顿时又引起周围一阵哄笑声。文惠老师一见不是个事,这哪像是开运动会?简直是马戏团里最撇脚演员的滑稽表演!于是,他把挂在脖子上的口哨,塞进嘴里,鼓起腮帮,“嘟嘟嘟”一阵猛吹,口哨里的口水,随着哨心小石子跳动的频率,忽远忽近,直往外飞。站在他身边的人,厌恶地皱起眉头,纷纷左右避让,生怕哨子里的口水喷到自己的脸上、身上。吹完口哨,他又伸出双手,摇着小旗做赶鸡状,“靠后,靠后!排队,排队!”接着,大声宣布他自己临时定的新的比赛规则:所有参加比赛跳远的同学,统统排成一队纵队,也不叫名字,从前至后,一个一个顺着接倒跳,跳不到3米以上距离的,直接踢出比赛,取消比赛资格!如此一来,比赛速度大为加快。因为只有一次试跳机会,大家都很珍惜、慎重,比赛过程中,尽量做到不犯规,不走样,因而,各种搞笑的动作和花样,基本上没有了。轮到我跳了,我憋足劲,心里默默想着动作要领,屏住呼吸,然后起跑、加速、踏板、起跳——,“嗖”的一声,跳到沙坑里。负责量距离的裁判副手,像猴子一样立马窜到沙坑,用皮尺一拉,旋即报出成绩:“2米85。”“刷下,下一个!”文惠老师一声断喝,手里的小旗向下一劈,毫不留情,当场就宣判了我这次参加比赛的死刑!就这么一跳,分把钟的事,就把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和准备——流汗、负伤、流血,还有幻想一鸣惊人、取得好名次,同学们向我投来钦佩眼光的美梦……一下子全部付之东流!望着文惠老师那副随口而出“刷下”、毫不顾及别人感受、满不在乎的样子,我顿生怨意:恨他自作主张,专断独行,视全国统一明文规定的、正规跳远项目比赛的规则为儿戏,个人说改就改,无情地剥夺了我,还有像我一样跳不到3米远的倒霉蛋,本该还有的第二次、第三次试跳的权利和机会。然而,怨恨归怨恨,此时此刻,你一个前脚刚刚踏进中学大门,嘴上无毛,气力还没有完全长出来的半糙子伢,在强势而又任性的老师面前,除了唯唯诺诺,点头哈腰的份,你又有什么好的法子,或者有与之掰手腕的硬实力,可以继续缠着赖着参加后面的两跳呢?取消了比赛资格,我对学校运动会也了无兴趣,就怏怏地一个人回教室看书去了。
还有一次,大概是读初二的上学期,学校组织全校学生到学农基地——四峰山上去开山挖地的时候。当时,我患重感冒,流鼻涕打喷嚏,头痛,四肢无力,很不舒服,就没有去参加劳动。一周的学农活动结束回校上课后,何从德告诉我,学校对这次没去参加劳动的学生非常恼火,做了登记,听说要开会批判。我一听,吓了一大跳,心里暗暗叫苦:真的有这么严重吗?又不是阶级敌人,还开会批判?一天上午下课后,突然铃声大作,学校紧急通知各班到操场开大会,说是有重大事项通报。我预感与这次劳动有关,心里忐忑不安。果然,学生按班级,满满当当在操场集合完毕后,又是文惠老师,站在水泥乒乓球台上,代表学校领导,主持会议并作讲话。他的表情看上去极其严厉,虎着脸,先是威严地向全场学生扫视了一眼,然后亮开嗓子,开始了他的重要讲话:“这次学校组织学生到四峰山劳动,是经学校党支部研究决定的统一行动,是贯彻落实伟大领袖毛主席《五.七重要指示》的需要,是教育要革命,促进学生德智体全面发展的需要……但是,”听到这里,我的心“呼”的一下提到嗓子眼,呼吸困难,心脏“呯呯呯”直跳,感觉快要窒息了。“有的同学……”,这时,文惠老师的声调陡然升高八度,全场寂静无声,气氛非常压抑,就连全校平时最不服管教、最调皮的学生,大气也不敢喘,“竟敢躲避劳动,居然当逃兵,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怕苦怕累,贪图安逸的小资产阶级思想的表现和行为,学校决不容忍!姑息养奸!决定提出严肃的批评,以儆效尤。XX班的XⅩⅩ,何玉男,XXX等,就是其中的典型!”不出所料,我被当众点名,受到了大会的严厉批评。尽管事先从德同学给我打了预防针,早有思想准备,脑袋还是“轰”的一下,一片空白……。下面文惠老师又讲了些什么,就完全不知道了。这时,班里站在纵队队列前面的同学,有几个扭头看向我,指指点点,眼神怪怪的,不知是同情,还是兴灾乐祸。站在我身后的何从德,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身子,小声说:“莫听,怕个卵,又不是你一个人!”此刻,我内心非常的感激从德同学,给我受伤心灵的安慰,同时也十分的怨恨文惠老师:也不问青红皂白,在大庭广众之下,残酷无情地点我的名,出我的丑,令我无地自容……。这次事件后,好几天,我都是闷闷不乐,无精打采,对学习也提不起一点劲来,名副其实地成了启蒙老师刘正希起的外号:“闷子!”后来,我又自个对此事进行了反思:文惠老师在大会对我的点名批评,究竟对不对?虽然我患了感冒是不假,但在当时“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革命加拼命,拼命干革命;有命不革命,要命有何用?”“轻伤不下火线,重伤死在阵前”等豪言壮语叫得满天震响的政治背景下,又与当时全国各地涌现出来的先进英模人物一对比,你这点小感冒,在学校领导和老师看来,算得了什么?连狗屁都不是!不批评你们这些不参加劳动的懒虫,难道去批评那些积极参加了劳动的好学生?这么一想,心里的疙瘩才慢慢解开,心情也好过了一些,从此释然,也不再纠结这件事了。
……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转眼到了1971年下半年,难忘的两年初中学习生活即将结束。师生之间,同学之间,隔阂误会,恩怨情仇……,也将统统烟消云散,毕业典礼一开,大家将作鸟兽散,各奔前程。再深的冤结,再大的仇恨,相信若干年后,也必将“相逢一笑泯恩仇”。一根烟,一杯酒,拍拍肩,握握手,还是好兄弟,好朋友!年底,毕业考试终于如期而至。尽管当年读书学习的氛围不浓,环境不好,但要说一点不紧张,或者说根本冇会倒,那是假话。一天下午,考数学。吃过中饭,我和从德同学,从家里出来,沿着公路,走到宋璜港陈盛桥上时,看到清清静静流淌的水中,有一群群“哈巴楞”子鱼来回游动,按捺不住内心的诱惑,就忍不住脱鞋脱袜,卷起裤脚,兴冲冲地下港捉鱼。一路溯港摸索而上,把抓到的鱼,用根小柳树枝串住,牙齿咬着,斜吊在嘴唇边。快到宋璜庙桥时,还劲头十足地在水里瞎摸。这时,学校饶启生老师正好与我们迎面走来,见我们还在港里忘乎所以地摸鱼,手指头在空中乱点,生气地一顿大吼:“看你们俩个,搞么子名堂!今天下午考数学,这么重要的毕业考试,难道你们忘了?”又抬手点了点手腕上的手表,“现在几点钟了?不想读高中了?还不快起来!”完了,完了!在饶老师的怒吼声中,我们才想起来考试的事,马上从港里爬上岸来,胡乱地穿上鞋袜,把好不容易抓到的鱼,慌慌张张就便找个地方藏起来,也顾不得怕别人发现拿走了,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一路向学校狂奔!
气喘吁吁跑进校园,见文惠老师手里拿着发剩下的卷子,垮着个脸,站在教室门口。不过倒也没为难我们,就让我们进了教室。他把试卷放到我们座位的课桌上,转身背着手,就巡视考场纪律去了。我急急忙忙从书包里拿出钢笔,抽出个大点、厚点的作业本子,垫到卷子底下,先从上至下,迅速流览了一遍试卷题目,又用眼角余光,瞄了一下隔着过道的傍桌,杨国祥同学的试卷,见他已经做了近一小半的卷子试题。我也顾不得多想,慢慢静下心来,就埋头开始飞快答题。还好,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之前,我抢着把全部的题目都做完了,并还有点剩余时间检查试卷。由于时间有限,已不可能对所有题目都去检查,粗粗扫了一下卷面,发现其中有一道一元二次(二元二次?)方程题目,觉得解题的得数不对劲。答案里写的,是带有小数点的数,而且等号是“≈”,非常的刺眼,这是我以前做元次方程题目从来没有遇到过的。这类解方程的题目,得数绝对是整数,不可能有小数,更不可能是“≈”。于是,我仔细检查,重新演算,果然,是转换等式中的一个环节搞错了,我急忙把错误的答案改正过来。不一会,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我长吁一口气,把卷子折叠好,从容不迫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将初中毕业数学考卷,双手捧上,恭敬地递给文惠老师:既有违反考试纪律,捉鱼迟到的歉意,也有虽然迟到了,但我还是把试卷做完了的轻松自豪感。
因为是“初升高”毕业考试,不像平常的例行考试,所以大家对自己的考试结果,还是比较看重的,都想早点知道自己究竟考得怎么样,能得多少分。两天后的上午,放学之前,陈盛中学初二毕业生,全校三个班级,一百五十多个同学,数学考试成绩结果,终于张榜公布了!大家都涌去观看。何从德个头比我高,块头比我大,我便叫他帮我也看一下分数。很快,他从人群中挤出来,对我说:“你考了91分,全校第一名。第二名,是二(三)班的,杨敦喜,90分。”说完向我竖起大拇指。我羞赧一笑,深感意外!——捉鱼,考试迟到,竟然考了个全校第一,平时数学成绩与我差不多的同学有好几个,除了用瞎猫子撞了个死老鼠,或者是那天走了狗屎运,运气来了门板挡不住来作解释外,情理上也说不通呀!
走在回家的路上,大家对这次考试及结果,议论纷纷。有的说:“试题太难了”,有的说:“时间不够用”,也有的对考试结果无所谓,并不放在心上。同一段路程的、陈盛村的陈子如同学,笑着对我道:“你个细裸,读书还蛮效哩。”“么裸效不效,大家都一样,差不多。”我就着他说话的腔调,笑着回答。其实,这句话,也是我内心的真实思想。说来也怪,从小学到大学,再到不同的单位、部门工作,直到现在退休几年在家,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凡我接触到的同学,同事,熟人,甚至是同单位的一把手,思想深处,始终由“大家都一样,差不多”,芸芸众生,本质上没什么差别的意识牢牢占据着。
这次数学考试几天后,所有同学,谁也没料到,学校研究作出决定:全校初二毕业班全体学生,重新考一次数学,成绩按第二次考的分数算。据说,这次数学试卷的题目,的确比平时考的难了一点,全校150多人,能考及格的,还不到三分之一。学校考虑到,与区里其他公社石桥中学,泉塘中学相比,学生考的成绩太差,学校的面子也不好看,所以再考一次。到了第二次考数学那天,文惠老师把我从教室里叫出来,态度和蔼地对我说:“这次考试,你不用参加了。”什么?不要我参加考试?我一听,急了,“那其他同学考不考?”“废话,学校让你免考。你帮学校领导,送一封急件到汀祖高中去。记住,要亲手交到石学海校长手上,现在就走。”说完,递给我一个大大的、厚厚的信封。
我接过信封,小心地装进书包,背在肩上,告辞文惠老师。走出学校大门,到港边掬一捧清清的、凉凉的港水,擦了把脸,平息了一下自己学校不让我参加这次数学考试的复杂心情,静静地、呆呆地望着学校门口,远眺流水里人心目中神圣的白雉山……这时,考试的铃声响了,看到陆陆续续走进考场的同学,我在心里默默祷告:衷心祈愿陈盛中学,我亲爱的所有的初中毕业班的同学们,在这场考试中,都发挥出自己的真实水平,考出自己最好的、最满意的佳绩!祝你们好运!然后,转过身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昂首挺胸,迎着已能明显感受到寒意的北风,大踏步地向远在七、八公里之外的汀祖高中方向走去——,去完成学校领导临时交办的,担任“信使”的特殊使命!
陈中纪事(之三)
何玉澜
难忘的英语课
——兼怀恩师佘斯大
初中一年级所有课目中,最难忘,最有趣,最好玩的课程,是英语课。
收到学校发的新教材《英语》课本,翻开一看,里面写的尽是一些勾勾款款,文字像小蝌蚪,密密麻麻,与汉字完全是两码事,同学们都感到非常新鲜,惊奇。
“什么?我们还要学英国人说话?我们连中国字都认不全,中国话都说不好,这洋鬼子的玩意,怎么学?”
“学英语有个么裸用,我们在国内,恐怕一辈子连一根洋鬼子毛都见不到,又不出国,学这个东西,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吗?”
同学们在课堂下谈论着,朦朦胧胧中似乎也在盼望着,都想早日见识见识这洋文,学起来究竟是个什么味。
在充满好奇心的等待中,大家终于迎来了懂英文,会洋话的教我们英语的老师。他,就是汀祖区教育界大名鼎鼎的教师佘斯大!
佘斯大,大家都叫他“溜”老师。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身材修长,偏瘦,略显窄而皮肤光洁的脸上,戴一副厚厚的眼镜,衣著整洁,头发梳向一边,满身的书卷气,风流倜傥,一望就晓得是个肚子里有货的大知识分子。
如果说,海波老师有鲁迅的风采,文惠老师有周伯通的顽性,那么在我看来,斯大老师则有先哲的君子风范。
上课了。佘老师第一句话是:“同学们好!”咦,老师还向同学们问好?这是我记忆中读书上课时极少碰到过的,全班同学也毫无思想准备,大家面面相觑,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佘老师微笑着示意大家安静,就开始讲课。他没有废话,简明扼要地讲了一下学好英语对于革命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之后,便翻开《英语》课本,按照教材安排的第一课的内容,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A、B、C、D四个大小写英文字母。自己先示范性地读了一遍这四个字母的标准读音,又讲了发音基本要领。然后领读:“A_,B_,C_,D……”。
全班50多个学生,自打娘胎里出来,大家都是头次接触到洋文,极不习惯自然,声音都很小,而且参差不齐。害羞的,尤其是女同学还不好意思开口,仅嘴唇试着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像蚊子一样。佘老师不断鼓励大家要放开,大声念,并提高自己领读的声音,同学们这才陆续扯起嗓子,一个个涨红着脸,跟在老师后面,比赛似的,张着嘴大喊:“A,B,C,D……。”
随着英文字母越学越多,加上佘老师讲课时特有的男中音汉腔语调,清亮悦耳,大家渐渐对上英语课有了兴趣。26个英文字母学完,就开始学习单词、课文。
第一篇课文,是个英语短句:LongliveChairmanMao! (毛主席万岁!)。同学们正襟危坐,饶有兴趣地跟在佘老师后面,一遍遍地朗诵,“浪里乌千门马!浪里乌千门马!……”由于还没有学英语音标,大家便在英文短句下面注上汉字的读音。佘老师见状,告诫大家不能这么做,时间久了会形成习惯性依赖,影响英文的标准读音。但效果不大,同学们我行我素,照注不误。但这也不能完全怪大家,说实话,离开汉字注音这个拐仗,面对英语短句怎么读,还真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口!”
课后,几个要好的同学凑在一起,嘴里还在“浪里乌”,有个还故意说:“往浪里扑……”相互打趣。我也调侃道:“晓得毛主席三个字的英语发音为什么是‘千门马’吗?这也只有洋鬼子才想得出来。你们想,一匹骏马本就难得,而毛主席一个人就抵得上一千匹骏马,你们说伟不伟大?”大家晓得我这是瞎扯,也不较真,哈哈大笑了事。
一次刚下课,我见佘老师的教材英语课本的封面上,写着三个英文字:She si da。我问道:“佘老师,这几个英文字是什么意思?”“是我的姓名,佘斯大三个字”。我一听来了劲,如果能用英文写出自己的姓名,那该是多么高雅的事,还能在同学们面前显摆显摆。于是,就央求佘老师也用英文写我的姓名。佘老师提笔写下:Heyulan。同学们一见,你推我揉,争先恐后地也要佘老师给自己写英文名字,似乎好事不能让我一个人独占了。由于提此要求的同学太多,围了一大圈,为挤在前面的两三个同学写了之后,他说:“今天就不一个个写了,我在你们交来的作业本上,给每个人都写上!”
当时班上有一股小风气,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兴起来的,就是姓和名的字数相加,谁的笔划多,谁的脸上就有光,有学问。我就从家里的“四角字典”上,尽量查笔划多的、与我姓名同音的字。“何”字,是何氏始祖、老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姓,为7笔划,无同音字可替代,也替代不了。名字找了两个同音字:“獄瀾”,这样一来,我连姓带名三个字,一数,笔划一共有41笔,够多的了!也不管“獄”、“瀾”的字意,便在各科作业本封面姓名一栏,连忙把原先“何玉男”三个字擦掉,全部换写成“何獄瀾。”还暗自得意,心想,这下全班同学,看哪个的姓名笔划加起来比我还多!
一天,佘老师碰到我,“你不是叫何玉男吗?怎么又变成了何獄瀾?”接着他又感到好笑似地说:“獄字是监狱的意思,难道你想去坐牢不成?不过,瀾字倒不错,用在名字上,瀾字比男字好,大气,脱俗。但瀾字是繁体字,如果你确实想给‘男’字换个字,我建议用瀾的简化字澜为好。”
本来是件无聊好玩的事,经佘老师一点拨,竟使我有了意外的收获!自读书识字以来,我一直为自己的名字所纠结,太女性化,“玉”后面的一个字,究竟用哪个字好,曾让我大伤脑筋。如果用“兰”字,那就是地地道道的女性名字了,因此,我时而用“男”字,时而用“南”字,甚至还用过“难”字,一直也没个靠谱的。我还曾气鼓鼓地问过父母亲,责怪他们为什么给我起这么个难听的女人的鬼名字。现在,这个烦恼,有幸让佘老师给轻松化解了。此后,我的姓名就是这三个字:何玉澜。
但非常可惜、遗憾的是,记忆中,佘老师仅在初一上学期,教过我们的英语课。之后,在陈盛中学,再也没聆听过他任何课目的讲课了,至于打交道,那就更少了,几乎为零。
重新与佘老师面对面接触,那是6年后,1976年5月份的事了。虽然时间非常的短暂(其时,我在刘显大队小学当民办教师,文惠老师的爱人杨磊老师任小学校长,我能到小学教书,也是她向大队干部极力推荐的结果),而且不知道,佘老师还认不认识我这个他曾经在陈盛中学,教过我英语课的默默无闻的学生。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正是全国初级教育大普及、大发展的年代。公社有初级中学,区里有高级中学,大队小学,有戴帽初中,各村有低年级教学点,几乎所有适龄儿童全部入学,村里还办有夜校扫盲班。尽管教学条件差,师资力量严重匮乏,由大量回乡的“老三届”和像我这样近几年毕业的初、高中生充任民办教师,真正有教学能力、高水平的老师凤毛麟角,但它对于提高全民的文化水平和文化素质,推动我国基础教育事业的蓬勃发展,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如果有人写《中国文化发展史》,这段历史应该浓笔重彩地写上一笔!
刘显大队甘伍家村的教学点,老师是何福孝。他一人教一个一至三年级的复式班,除了教好课文的内容和知识外,还教学生学写毛笔字、画画、唱歌跳舞、拉琴……。课余时间,带领学生开荒种地,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和效果。他的先进教学事迹,当年的《咸宁报》有过报道,在汀祖教育系统名声很响,并引起鄂城县教育局的关注和重视。汀祖公社教育组,为宣传、推介这个先进典型,专门组织、派人来刘显小学帮着整理材料,绘画展板。
好不凑巧,来的正是当时在汀祖高中任教的佘斯大老师!佘老师多才多艺,文、书、画俱佳,也只有他才胜任这项工作。杨磊校长把佘老师安排到我的寝室休息、睡觉,叫我晚上跟别的男教师挤一挤。我求之不得,非常高兴地答应了。
下午放学后,我特意整理了一下零乱的房间,换了干净床单,并回到村里,连枝带叶,摘了几枝花朵大、叶子肥而浓绿的桅子花,找个玻璃瓶,盛上水,插上栀子花,放在寝室办公桌子上。望着焕然一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桅子花清香味道的房间,我意犹未尽,又即兴吟了一首咏桅子花的诗,写在一张信纸上,放在花瓶傍。用意是想引起佘老师的注意,并以此为由头求得他的指教。这首诗共八句,全诗不记得了,但其中有两句自以为写得很精采,至今不忘:半瓶甘露留春在,一缕幽香沁心间。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来,候在寝室门外,等佘老师起床,打来洗脸水。等他洗漱完毕,我恭敬地问道:“佘老师,您还认识我吗?70年,您在陈盛中学教过我初一上学期的英语课呢!”“知道,杨磊校长跟我说起过你。”“您昨晚睡得还好吧。”“嗯,这里晚上蛮安静,睡得很香。”由于佘老师吃完早饭,就要赶回汀祖高中,时间很仓促,这么短的时间也不便过多打搅,便瞟了一眼桌子上我写的那首“诗”,看佘老师留没留下什么批注墨宝。他一见我的神情,就明白了我的这点小心思,马上说:“你很好学,那首‘咏栀子花’的诗,昨晚我看了,总体上还行,但这次没时间多说,相信以后有机会再深谈。”
没料想,一年半之后,这个机会真的来了!
1977年10月份,国家对高等教育作出重大改革:废除推荐工农兵上大学的招生模式,恢复已停止10年之久的,通过全国统一高考选拔人才的高校招生制度。全国各地各级组织,对此高度重视,纷纷推出有效对策举措应对。汀祖公社党委研究决定,由公社教育组负责,在全公社范围内,组织一次凡有报考意愿的适龄青年的文化摸底考试,从中挑选出有一定文化知识基础的考生,集中到汀祖高中,由汀祖高中抽出骨干教师,进行辅导。
消息传出,广大有志青年跃跃欲试,决心奋力一博,把握这次10年难逢的重大机遇,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上大学,一直以来是我心中的梦想,过去苦于“推荐制”,没有后台背景,大学于我,是水中月,镜中花,可望不可及。现在机会来了,岂能轻易放弃?便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全公社参加摸底考试的报考青年,大概有几百人,考场设在石桥中学,考两门课:语文,数学。语文分两份卷子,一份考语文基础知识,一份考作文(题目忘了),各计100分。语文试卷不难,考得较为顺利。数学试卷,由于丢了三年,考得不太好。
这次摸底考试的语文试卷,是佘斯大老师出的题目。考完后,所有考生考卷集中到陈盛中学封闭判阅。成绩未公布之前,小道消息已传出:说是有个考生的语文卷(语文基础知识卷),竟然考出了100分!一时在广大考生和关注高考的人群中,引起一场小小的谈论。那时,我二哥已由刘显大队书记调到陈盛中学当管校贫农代表,陈盛中学的语文老师丁修树,是语文解卷老师之一,卷子刚解完,他就私下向我二哥透露:这个考了满分的考生就是你弟弟。
几天后,接到教育组通知:语文、数学两科各前50名考生,到汀祖高中报到,分文、理两个班,进行集中培训、辅导。理科辅导班地点在汀祖小学,文科辅导班在汀祖高中,考生全部住读,封闭学习。佘老师任文科班的班主任,同时辅导语文知识,并全权负责全班日常管理。
报到后,佘老师把我叫到他的宿舍,说我的语文基础知识不错,勉励了一番,要我安下心来,利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好好复习文科要考的各科知识内容,打牢基础,迎接高考!
接下来的四十多天,是我一生中,与佘老师朝夕相处,无话不说,无心不交,亦师亦兄,亦朋亦友的最难以忘怀的日子!
刚到复习班开始几天,我一时很不适应:居无定所,課堂经常变换,課堂秩序也不太好,复习资料奇缺,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搞得人心浮动。一天,汀祖高中化学老师李福双,在学校食堂门前,对几个考生说:“这次高考,积压10年的人才挤在一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招生名额又有限,估计整个汀祖公社,文理两科加起来,能考上七、八个人,那就要拿锄头脑打磬了!”一次,还听到陈盛中学上一届同学熊学武说:“大家莫要太当真,高考是个形式,在此基础上,最终还是要群众推荐,领导批准……”据说熊学武刚从部队复员,是个党员,在“群众推荐,领导批准”上很有政治优势。这些言论,对我高考的自信心带来极大的冲击。
为此,我曾打过退堂鼓,心想反正也不一定考得上,还不如回刘显小学,边教学边自学复习功课,虽说失去了老师的辅导,但环境安静,有独立的个人空间,自由自在,想么样学习就么样学习。我这种想法,分别给佘老师、汀祖公社教育组组长尹耀中私下里谈过。
恢复高考前,尹组长兼负公社推荐上大学的工作,佘老师现在担负着辅导文科考生的重任。受公社党委重托,他们对这次高考都极为重视,认真负责,殚精竭虑,倾注了大量的心血,目的是想通过这次复习班的集中辅导,让汀祖公社尽可能地多考上几个大学生,至少不能少于以前推荐工农兵学员的名额。
得知我的想法后,尹组长和佘老师两个,在佘老师的宿舍,做我的思想工作,叫我不要受那些毫无根据的小道消息的影响,克服困难,安心复习。然后,尹组长和佘老师商量说:“学校能不能腾出一间小房子,让何玉澜、王兆鹏、徐少舟几个,不跟大班一起,单独接受辅导、学习?汀祖文科班这3个人要确保能考上,不能剃光头。”听到尹组长的话,我诚惶诚恐,深感不安:我一个复习班的普普通通的社会高考青年,有何德何能,受到两位领导、老师如此特殊的关照?我连忙说道:“不用,不用,请您们放心,我保证跟班安心学习”。
这之后,我心无傍鹜,全身心扑在复习上,再也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佘老师知道我晚上睡觉到处打游击,就要我跟他在他宿舍里挤一挤(怕影响佘老师休息没答应),又给了我一本非常难得的《1952年——1965年全国高考数学试题集》数学复习资料,还给了我他自拟的不同体裁的多个作文题目,让我练习写作文。记得我写了一篇《当我唱起〈东方红〉的时候》,里面有一句:“从1949年10月1日起,中国人民正式站立起来了!”佘老师当着我的面批改,用笔点着“正式”两个字,说用词不准,“中国人民什么时候‘非正式’站立起来过?”佘老师这种认真、严谨的治学态度,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此外,佘老师还经常询问我政治、历史、地理等知识复习情况,以及文科复习班的动态,真是关心备至,呵护有加。
一天,我向佘老师反映:说大家对历史课辅导老师陈世钊的讲课不太满意,说他抓不住重点,有时听得云山雾罩,不知所云。其实,陈世钊老师,是我国著名的历史学家翦伯赞先生文革前的硕士研究生,一肚子学问,就是“茶壶装饺子,倒不出来”。佘老师应文科班考生的强烈要求,亲自上阵,用两三节课,从春秋战国、秦汉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的历史纵轴,讲了我国历史发展的基本脉络;又从历史朝代更迭的横轴,讲了各个王朝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及重要历史人物,线条清晰,重点突出,好懂又好记。之前,大家只知道佘老师语文课讲得好,书法一流,没想到他的历史知识也是如此的丰富,重大历史事件,烂熟于心,重大历史人物,了如指掌。通过听讲历史课,大家对知识渊博的佘老师,愈发敬重和崇仰,除了语文外,政治、历史、地理等科目,凡有疑惑不解的地方,都跑去找他请教。佘老师也是有求必应,不厌其烦,不论亲疏,一视同仁,直到你满意为止。
集中学习一个多月后,11月下旬,考生开始填报志愿。1977年的高考,有一个与前后历年不同的特点,就是考生先填报志愿,再参加考试。由于事先还没有考试,大家都不知道自己的考试情况和成绩,填起来非常的棘手:特别是第一志愿,填高了,怕分数不够掉下来,第二、第三志愿学校又被报考其第一志愿的考生录满,容易落选;填低了,又怕考的分数较高,本来能读好一点的学校,却因为保守,去读了差一些的学校,吃亏后悔。
先是试填摸底。拿到填报志愿表后,因为是试填,心里没有负担和顾虑,我随手填写了三所高校:第一志愿,复旦大学;第二志愿,中山大学;第三志愿,武汉大学。交上去后,佘老师帮我分析道:“复旦大学,中山大学,都是好学校,但他们是外省市的大学,一般来说,录取时,他们都会对本省市的考生有所偏重,于湖北的考生不太有利。就你的成绩而言,我建议,第一志愿报武汉大学,武汉大学也是名校;第二志愿报华中师范学院,华师中文系非常不错;第三志愿者报武汉师范学院。”佘老师是文革前1965年毕业于华师的高材生,对填报高考志愿有亲身体会,他的话,无疑是经验之谈。正式填报的时候,我就按照佘老师帮我拿定的主意,第一、二、三志愿,分别填报了武大、华师、武师三所高校。
志愿表填报完两天后,已集中送到鄂城县教育局。这时,我突然收到我四哥(当时在咸宁地区农业机械学校当老师)发来的加急电报:“速报武师咸宁分院!”这之前,我还收到过他的来信,说他与咸宁师范负责招生的老师很熟。
我第一时间赶到到佘老师宿舍,征求佘老师的意见,说想改报第一志愿。佘老师问,“那你想填报哪个学校?”我说:“武汉师范学院咸宁分院”,并把电报递给他看。佘老师大感意外,沉默了一会说:“你报这么底,还是一个分院,别人怎么报?……”看到佘老师失望的表情,我的心情也很沉重,五味杂陈。我知道老师对我寄予厚望,是真心为我好,为我的前途着想。但我自己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定能考得上,或者考上了,报底点的学校,录取的可能性或许大一些。当时最现实的想法是,能早日跳出“农门”吃商品粮就好。佘老师也知道我们这些农村考生的心理,叹了囗气,说:“你既然决定了,我也不好反对,但机遇只有一次,主意你自己拿,但愿你不要后悔!”我默默退出佘老师宿舍,当天下午便乘班车赶到县教育局,找到我的高考志愿表,将第一志愿“武汉大学”擦掉,重新填上“武汉师范学院咸宁分院”。这一刻,想到佘老师的话,我心里矛盾极了,也难受极了!
77年湖北省高考,时间定在12月6日、7日两天。临考前,佘老师像仁慈的兄长一样叮嘱我:要沉着冷静,拿到试卷,不要急于提笔答题,先把卷子题目过一遍,认真审题后,先易后难,从容作答。6日上午考语文,语文考完后,佘老师在考场外等我,关切地询问考了哪些内容,作文题目是什么,考得怎样,等等。所有科目考完后,我向佘老师汇报:各科得分,及格应该没问题,语文还要高一点。佘老师听后也很高兴,说:“四门科目平均能考及格,估计够录取分数线了,看来你‘跳农门’有望!”
78年元月上旬,高考成绩已出来,但没有对外公布,每个考生都不知道自己的具体分数。公社教育组通知过线考生(后来了解到,1977年湖北高考录取分数线,理科165分,文科210分),到汀祖高中集中开了个会,然后体检,政审。这次高考,汀祖公社上线人数,文理科共有27人,其中文科有10多人。在整个鄂城县,位居前列。特别是文科上线这么多考生,出人意料,佘斯大老师厥功至伟!
最终,没什么悬念,我被武汉师范学院咸宁分院录取。冥冥之中,仿佛命中注定一样,我的初中只能到陈盛中学读(刘显大队小学毕业生,除我们那届外,接下来几年,都是到石桥中学读初中。当然,能到陈中读书也是我的幸运),大学只能到武师咸宁分院读(大学填志愿时,不早不晚,偏偏收到我四哥的电报,再晚一天,志愿表就送到咸宁地区教育局了,即便想改也改不成)。
1978年3月初,我到武师咸宁分院报到,看到学校规模不大,楼房稀稀落落,不高且陈旧,宿舍是学校腾出来的教室,在一楼,很潮湿,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大学那么宏伟、有气魄,心里凉了半截。尤其是到学校后,班主任明确表示,我们读的是四年本科,谁知,到了4月份,高校又进行了扩招,全国很多大学(学院)地区分院都改为专科。这样一来,我心里的落差就更大了,心情也更不爽了。在给佘老师的信中,我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想退学,卷铺盖回家,重新参加78年夏季高考的念头。佘老师及时回信,对我想退学重考的想法,坚决予以制止。还写道:“记得当初我给你说过的‘但愿你不要后悔’的话吗?你已考上大学,有书读,比起没考上的人,应该感到高兴和幸运才是!再差的学校,也有出息的学生;再好的学校,也有平庸的学生。况且,你就那么自信有把握保证一定能考上个好的大学?到时是不是又要后悔一次?……”佘老师的回信,语重心长,言近旨远,给了我调整心态,摆脱苦闷徬徨的窘况,进而发奋学习,砥砺前行的强大精神动力。
后来,佘老师也调离汀祖高中,先是到鄂城师范学校任教,79年考回母校——华中师范学院,投身我国著名的先秦文学研究大家,石声淮先生门下攻读硕士研究生。1981年初,我大学毕业,分到黄石市工作,5、6月份,我去看望他。当时佘老师研究生还未毕业,住在武泰闸一带,他爱人单位分的两间小房子里,正在准备毕业论文。他家里条件很简陋,环境嘈杂,老师就在床边的小桌子上写论文,看书学习,查找资料,他的约三、四岁的小姑娘还经常跑来打扰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和条件下,老师抟心揖志,安贫乐道,写下了高质量的硕士论文,受到导师的激赏,毕业后顺利留校任教。
这以后10多年,我一直与佘老师保持着密切的通信联系。其间,因客观原因,我辗转几个单位,工作不顺的时候,就向他倾诉心中的困惑与烦恼。佘老师总是有信必复,对我不断进行开导、引导和勉励。后来慢慢地,由于自己与老师当年在高考复习班辅导的其他有建树的弟子相比,实在是混得太差劲,太窝囊,就不好意思,也没有颜面,再去写信打搅老师。但我通过不同的途径,始终关注着老师的工作和生活情况;内心深处,老师始终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2千年之后,我曾多次动念头去拜望他,但总是想,来日方长,……于是,一年拖一年,终未成行。直到2016年9月13日,老师仙逝,也未能再见上一面,以至造成终身遗憾!至今,我仍心存愧疚,较之于同出师门的重情有义的学兄学弟,心里常常自责自己是个不懂恩,不知恩,更谈不上报恩的人。
回顾自己60多年的生涯,我常常念及佘老师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贵人:如果没有1977年高考40多天的复习,受到老师耳提面命,悉心教导,诸多鼓励,或许我考不上大学,从而失去改变人生的第一次重大机遇。如果不是1978年春老师语重情深,及时坚决打消我退学回家重考的念头,或许我在一时冲动之下,又退回到一年前的人生原点,从而想跳农门而不得,一辈子浑浑噩噩,碌碌无为。
一朝沐杏雨,一生念师恩。逝者已矣,生者戚戚。造化弄人,时移世易,当年高考文科复习班学子的所在地汀祖高中,早已荡然无存,人去楼空,面目全非。昔日满腹经纶,才华横溢,风度翩翩的老师,已长眠地下6年。而我这个不争气的弟子也是垂垂老矣,日迫西山,苟存延喘,百念灰灭。一切往事都成过眼云烟,随风而逝,杳无踪迹。唯有珍藏在心底深处,那段对恩师美好的不可磨灭的记忆,犹如一坛窖藏老酒,愈陈愈醇,愈久愈香!
(谨以此文表达对恩师佘斯大迟到的追思、感怀之情!愿老师在天堂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