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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保安室拿了快递回到二号楼架空层的育强市跃进中学老师杨潇又听到有人叫他“小棉袄”。
是高二（7）班的文琳、穆怡、黎彬、梁雯和周翔同学。
杨潇老师“小棉袄”的美名缘于以黑脸管理和作业多为“特色”的跃进中学里，他偏偏死不改悔地玩微笑教学，甚至常常让步于学生在作业上的讨价还价。尽管不时因成绩如股票那样起伏而招致学校领导的批评，他也依然坚持他的观点：
“成长中的中学生，就应该多学一点图音体，多去社会和大自然里见识一下，硬塞那么多文化课干什么？就算是文化课吧，比如语文，每册课本六个单元，每个单元即使只学那两篇讲读课文，每篇讲读课文只学三个知识点，那也是三十六个知识点。三年下来，就是二百一十六个知识点了。高中三年的语文科，能切实掌握好这两百多个知识点就很不错了。请问教育局局长和校长以及编课本出试题的专家们，如今还记得多少曾经被灌过的知识？如果让教育局长和校长们以及那些所谓的优秀教师从早上六点半就进教室到晚上九点半钟，即使每两节课之间有十分钟休息时间，也有少量的体育课，你看他们能不能熬得了？肯定熬不了。既然成人都熬不了，为什么要成长期里的孩子去承受？古人尚且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今人怎么竟会强迫未来的花朵去接受病梅似的教育？”
杨潇故作不悦地回应学生们的亲切问候：
“还叫我小棉袄呢，都不像上个学期那样抽空去看我了。”
文琳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别人，才一脸冤枉道：
“哪有时间啊！学生多，我们女生进厕所要排队，两节课之间表面上还有十分钟休息时间，但学校要下一节课的老师候课，那灭绝师太似的武级长总吹着刺耳的口哨巡视着要我们提前几分钟读书，课间十分钟实际上被缩成了五分钟，连脱个裤子都来不及。照这样下去，我们女生早晚要生理紊乱。”
黎彬说他们男生开大也一样要轮蹲，他曾第一时间跑到厕所，结果才解决到一半，上课铃就响了，他只好硬生生掐断，系好裤子跑回教室。黎赋强调说长此以往，他一定会大小便失禁。
双减政策下来后，校长无奈似地说学生的负担要减，早上八点钟才能上第一节课，但教学质量却只能增不能减，而要提高教学成绩，只有去磨时间，所以早上必须要有五节课，再加上课间操，那有些课时之间就只能休息五分钟了。有些老师说为什么早上一定要上五节课，下午一定要设四节课呢？只要保障了学生的休息时间和学习精神，上午上四节课，下午上三节课，也一样能完成教学任务和保证教学质量。但校领导不予理睬，还在教师会议上批那些建议减少课时的老师是糊涂，于是没人再吭声。
穆怡说偏偏有些老师还拖堂，她总是不够时间去装水，而她又总是要比别人多喝些水。照这样下去，她肯定会脱水。
梁雯愤愤地说：
“早上本该是读书的最好时光，却要我们去跑步，说什么要体侧。你要体侧训练，可以在下午第三节课后开始呀，大清早去跑个汗流浃背和气喘吁吁的，然后凉都不冲就去吃早餐上早读和上课，哪会舒服？哪会有精神？真不知道那些领导有没有学过一点科学知识。”
周翔恨恨地说：
“高一高二是六点四十五分才能吃早餐，七点钟就得吃完，然后让位给高三。高三的更惨，只能吃到七点过十分。才十到十五分钟的早餐时间，还得排队，哪里来得及？早上要上课到十二点过十分才能去吃午饭，因为要排队，晚去的不仅没多少菜了，还得囫囵吞枣地赶紧吃完，否则宿管和维持秩序的志愿者又来驱赶。这是要把我们当军人来训练吗？可我们只是中学生啊！有好多次，我根本就吃不饱，或者不想吃，真担心这样下去会得胃病。”
五个学生一致请求杨潇老师帮他们去跟校长提一下意见，否则他们会变态和发疯的。
杨潇老师苦笑一声，说：
“你们太抬高我了。如今的老板还理睬普通员工的建议吗？到时我多半会被领导看成叛徒，说我不怀好意地煽动学生来破坏学校的安定团结局面，说不定会调我去打杂呢。不过，既然你们相信我，我也不能令你们失望。我觉得最好是让你们的家长联合起来跟学校领导提意见，学校领导只怕家长。要是再去跟媒体联系一下就更好。不过，你们可千万别说是我提议的，否则，我十有八九要失业。”
文琳、穆怡和黎彬说他们明白，保证不会连累好心的杨老师。
一星期后，果然有家长联名跟学校提意见，却不是针对课间休息时间的事，而是中午休息的问题。
附近中小学的学生中午都是回宿舍躺着睡，只有跃进中学的学生要在教室里趴着睡。有些老师曾说连成人都知道躺着睡比趴着睡舒服，何况是未成年人？学生正处于成长期，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教室里，午休还要趴在教室里，万一出现脊椎和腰椎以及颈椎问题，岂不影响一辈子？无奈当局者不言，旁观枉自清。家长没提意见，普通教师多什么事？
终于有学生顶不住了，家长因此忍不住了，杨潇等一帮有常识有良知的老师都希望学生们能胜诉，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
学校领导先去找了家委中的积极分子，说他们去问了医生，医生说早读前打好一大瓶水就足够一早上喝了。多喝水就会想去厕所，厕所去多了，就会养成借机去厕所偷懒的坏习惯。至于要到教室午休，是为了便于管理和增强学生的纪律性。到宿舍午休，是由宿管来监督，但总有些学生不自觉，不按时入睡，总要悄悄说话，干扰其他同学休息，宿管又总是管不了那么多宿舍。到教室里趴着睡，由本班班主任或任课老师监督着，就没人敢开小差，能及时入睡。至于影响形体的事，也去咨询了医生，医生说小孩子家，骨头不硬，容易适应，暂时不适应的只是少数，时间一长，就习惯了。学校的初衷是想让学生们尽早入睡，增强纪律性。
家委中的积极分子们都觉得很有道理，说学校领导原来是为学生着想，于是其他家长也就没了意见，反正只要有人帮管住孩子，让他们家长们省心就行。
杨潇哀叹一声，再次翻开了鲁迅的杂文集，而后又觉得如果自己去做出头鸟，到头来只会成为孤独的牺牲品，同事和家长们未必始终响应的。于是，杨潇暗中嘲笑着自己，丢开鲁迅的杂文，看起了幽默笑话段子，发出一次次与众无异的笑声，觉着很养生。
貌似的平安无事中，几天后的周一晚自修时段里，高二（2）班的女生肖扬同学终于抓住值班老师帮同学解答作业的空隙，走出教室，越过围栏，从六楼往下做了鱼跃运动，恰好飞到了学校围墙外，摔死在墙外的小河里。
肖扬的同学说肖扬一直抗拒回校，可她父母还是又强行把她送回了学校。肖扬家离学校只有一公里。肖扬的同学强调说肖扬也很喜欢读书，成绩也在班上的中上水平，但很讨厌学校少管所似的管理方法和作息制度。
惋惜肖扬同学之余，杨潇老师又兔死狐悲地想，那晚上高二（2）班的值班老师要有麻烦了。
作者简介
吴晓锦，男，苗族，中篇小说《山路弯曲》在由《女友》杂志社举办的第四届路遥文学大奖赛中获优秀奖，中篇小说《城市理想》发表于《春风》1997年第七期头条，短篇小说《英雄理想》刊于《滇池》1997中国短篇小说精品展第九期。曾在《杂文报》《羊城晚报》《新快报》《南方日报》《南方都市报》《信息时报》《长春日报》《嶺南诗歌报》和人民网上发表文章。乡情散文《山歌声里故乡情》2009年1月收入由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的《音乐这扇门：中国近现代名家音乐散文集》。乡情散文《老屋里的那张太师椅》2021年3月被收入由中国林业出版社出版的《留住乡愁》。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州市南沙区珠江中学高级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