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粮票
作者 如是
父亲
晃眼四十年,我翻开父亲的俄文笔记本,一枚伍市斤粮票翩飞落下,随之飘落的还有一张信笺:
惠:
来昭通已三日,甚是想念。
正德为我上交了材料,平反的事正在落实,卫校领导指派人为我办理,计划天明到公安局再跑一趟。二建司的材料很有用,补齐了东川的档案。蒙姑的档案我准备回来时从会泽拐下去,补齐蒙姑的档案,预计需要一周才能回来。
路途中一切顺利,石咀用了肆市两全国粮票,他们不收地方票,还是你想得周到,为我准备了这好些全国粮票,去蒙姑的路费和粮票应该够了,实在不够,就用地方粮票换一点,虽然有些吃亏……
勿念,见字如面
正民
1975年8月11日
父亲出门前请单位开了介绍信,母亲带着介绍信用粮食去粮店换来些全国通用粮票。
父亲曾在昭通医专学医,书籍是俄文,笔记是俄文,语言是汉俄语,笔是木杆钢笔头的蘸水钢笔,父亲学医报国。
父亲学校发生一个命案,被作案人栽赃陷害到父亲同班四人身上,包括父亲。他们冤狱两年,其中一位同学释放后受尽歧视,终日寡欢,青年病死。
他们学校一个老师是真反动派,他被另一个正直的老师盯上了,于是反动派就杀害了正直的老师。那些年,判案从快,证据确凿就毙了反动派,配合反动派抓捕父亲四人的公安也在案件水落石出之际,连同卷宗死于非命,而父亲他们四人断了证据链,父亲背负“反革命”罪责,奔走于平反之路。他受尽屈辱,辍学为工,被分配到东川二建司做了会计,母亲在二建司苦公分,遇到了父亲,母亲不顾家人反对,和父亲结了婚。母亲是善良的,父亲有福气,父亲是罡正的,母亲有眼光。父亲后又分配到蒙姑中心学校做了教师,其实,父亲一直教母亲认字识书。
我曾经为父亲写了一篇《臭老九》,写的就是父亲为命运抗争四处奔波,当了老师的那些年。我已经懂事了的一年,东川建黄磷厂,父亲又被调回东川,在黄磷厂主持工作,父亲那些年来回腾挪,四处奔波,离不开粮票,全国通用粮票更是金贵,开不到介绍信的时候,甚至要用五斤地方粮票在黑市换来一斤全国通用粮票。粮票用完后,父亲到人家里讨过口,实际上就是要饭!父亲日子过得苦,整个人瘦的像个账房先生,小腿上的迎风骨像刀片一样薄,大号衣裤穿着空,小号衣裤穿着短,他含辛茹苦,就为了平反,给后代一个正确的家庭成分。
母亲
90后人对凭票应该没什么印象了,我可是记得。83年我家种甘蔗,因为隔壁村建了一个规模很大的糖厂。种甘蔗要用到薄膜和化肥,村里有人用了化肥,贫瘠的山地,甘蔗苗长势很好,母亲就依村友经验,去了一趟农资公司,买回来农产物资。糖厂为蔗农配给的化肥票不够,为了买到化肥,母亲用了很多粮食挨家挨户的换粮票,又拿一沓粮票从黑市搞来化肥票,没有再多的粮食换凭票,计划盖在甘蔗苗上的薄膜就用谷草替代,等甘蔗苗长到一米半高,就一把火烧了谷草,也烧干净了甘蔗叶,落下的灰就成了又一层农肥,甘蔗苗不会被烧死,反而愈发旺盛,这方法是偶然而得:别家甘蔗地失火,女主人心急得满地打滚,又哭又要闹上吊,结果一场雨后,甘蔗苗像金箍棒一样嘘嘘嘘地长。这一年,全村没有多少家敢种甘蔗,怕种了卖不出去,或者卖不到好价钱,耽搁了收益。甘蔗地需要大粪浇灌,别人家的大粪没地使,母亲就用半市两或壹市两粮票换人家茅厕里的大粪,母亲用木桶挑着大粪走在窄窄的地埂上晃晃悠悠,再用竹竿接了瓢舀粪泼到甘蔗地里。那一年,母亲咬着牙硬是在两亩地里种出了别人家三亩地的甘蔗收成。
母亲是农民,小学上到三年级,不妥协命运,一边干农活苦公分,一边见字就学,是村里识字最多的女性。母亲勤劳肯干,哪家种地遇到虫病了,要买什么药,母亲就帮忙看农技手册,哪家牲畜不吃食害病不出圈了,母亲帮忙请合适的兽医去治病,长期下去,家里有大事小事要使凭票了,母亲去找黑市换凭票,母亲总能拿到九折八折的优惠。
又一年,乡农技员带来新品种土瓜种植技术,母亲又用种子专用票买来新品种土瓜种子,那土瓜能长到南瓜大,别家的地被瓜撑出一拳宽的裂缝,浇地漏水,另一家的地种了不需要大水的作物,漏过去的水毁了人家的收成,两家人大吵大闹,还结了仇。我母亲善于动脑,我母亲在土瓜周围挖个圆槽,挖出来的泥填在撑裂的缝里,即堵住了裂缝漏水,又兜住了灌溉来的水,这个方法被农技员采纳并推广,其实农技员也没有预料到这种土瓜竟能撑坏土地,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他措手不及,幸而劳动人民的智慧无穷无尽。随后,因灌溉引发的争吵消停了,小新村土瓜也名噪一时。曾经啃土瓜是啃一堆,后来,一堆人啃一个土瓜。小新村的土瓜交了供销社,得了一些粮票,育了大土瓜的种子,交了子种公司,又得了粮票和种子专用票。
置家
甘蔗是乡里第一次成规模种植的经济作物,它可以交到糖厂卖钱,还能获得鼓励性凭票配额,次年种的大土瓜也是乡里第一次推广,以及后来的“桂朝2号”杂交稻、再后来是“南优2号”杂交稻,杂交稻代号城里人根本不知道,说袁隆平,大家就都知道了,“桂朝2号”让中国人吃饱,那么,袁隆平培育的“南优2号”就让中国人自历史以来第一次有余粮。这些都是国家有计划的推广种植。卖了作物,有票了,就能换来粮食、肉类和单车、电风扇等等。
83年我家牵了电线,最重要的是那一年,我家买来了一台京瓷牌黑白电视机,赶上了射雕英雄传播映。村里一共两台电视机,李嘉驹家是一台彩色的,他是医生,医畜牲和人,我的手摔脱臼了,他来接上的,我出水痘了,他拿来了一捆柴草,满屋子的熏烟,我好了,生产队养在我家的马生病了,他拿来了有我手臂粗的针筒,把我吓得躲在床下直到母亲用晚饭才把我哄出来。全村有五六百号人,李嘉驹家挤了三百号看神雕,其余挤在我家,妇孺老幼必得前排和中间,大多就站在后排,观众自己扛一排楼梯搭在围墙上,墙头和楼梯上就骑满了人。有一集打得非常精彩,剧情非常紧张,隔壁村也来了不少人看神雕,于是,围墙上骑了两倍的人,在剧情紧张到空气凝固之时,围墙轰然倒塌,墙上的观众随围墙跌入墙后的水田里,那时候的人,皮真糙,只有几个擦破了皮,父亲母亲害怕极了,也心疼极了,不过,一身泥污的观众打破了凝固的空气,缓解了紧张的剧情,给大伙增添了新的笑料,第二天一早,来我家看电视的人在射雕开播前就把围墙修复了,没倒的部分也加固了,比倒塌之前还好还漂亮,那可是一周的大工程,而且我家灶房里还有了一挂腊肉,算是精神补贴,油滋滋的。修墙的场面好似南泥湾大生产。
买电视机要八百元钱和一张电视票,没有电视票要卖两千元。电视票是糖厂配给李嘉驹家的,是李嘉驹家让给我家的,他家的电视机是凭实力提早就买的,还是彩电,李嘉驹家交甘蔗最多,所以糖厂配给我们村的一张电视票被李嘉驹家获得,另外比我家交的甘蔗多的几家人,他们不想买电视机,他们的钱另有他用,况且那几家也还没牵电线。按交甘蔗多少排名顺延,我家获得了那宝贵的一张电视票。隔壁村有两张电视票份额,可惜他们村那一年没有添置一台电视机,电视票被种甘蔗更多的另一村人获得,那个村一年添置了好几台电视机。
有人说那些年穷,全国穷,我家,母亲非常勤劳,每一年都为家里添置大件,电视机、缝纫机,电风扇都相继添置,父亲则为家里添置了单车、手表、闹钟和手电筒。确实,父亲挣工资没有母亲种地赚钱,但是父亲有粮本,还时不时可以配给一些大件凭票,母亲供父亲油盐蛋茶,父亲就不使钱,俭下来的钱票,两年后为房子翻了瓦,原来是油毛毡顶,下雨家里的盆瓢桶就不够用。再过一年后,父亲又攒钱票把地面铺了水泥。那些年,大多数生产生活物资都要凭票购买,粮票,单车票,电视票,肉票、布票、线票、糖票、茶叶票等等,粮票还分粗粮和细粮;听说城里人的票更多,有我们农村人不怎么使的油票、煤票、烟票、肥皂票等等等等。
汉子
哪家哪户需要买东西,要提前计划,把不急用的票攒起来去给有相应需求的人换来需要的票,还不能声张,声张了,算投机倒把,数量大,要劳改。算下来,有的东西,光使钱,没得份额,不卖,有得卖,只用钱买会贵很多,甚至贵几倍,用了票,不但有份额可以买到,还能便宜。
凭票是分给配额,那时候物资紧缺,又冷不丁的会遇上急事,于是,就伴生了黑市,黑市的人有专门的暗语暗号,不懂之人很难换来其它物资的凭票,手中的票也难以出手。
村里来了一对夫妻,男人喇叭裤蛤蟆镜和扛在肩上的收录机一样不缺,春城牌香烟随手就散,却不和人说话,他晚上从不在家,白天回来,没人见过他做正经事。妻子很漂亮,打扮嫣然,是个城里人,兜里随时有糖,不过她是个病秧子,吹蜡烛都费力,少出门,能喊得上她名字的人也不多。他两口租了我家拐角一家的院子住,他们在院子里火速盖起一间红砖平房,花钱请的外乡人来盖。妻子喜欢小孩,但不喜欢别的,只喜欢我,母亲彻夜断水灌地,她就领我,早上我就满脸吻痕,她疯狂喜欢我,给我取了很多乳名,母亲毫不避讳地给我讲她。
村里有人不喜欢他,可谁家办红白两喜,都得找他搞粮票肉票和布票油票,要不然就得将半大猪宰了,所以又都离不开他,所以也没人告发他。他见办红喜之人去找他,他会多收一点手续费,敲门必须是他妻子喜欢的大包喜糖敲;办白喜的找他,他会少收手续费,如果是德高望重的老人走了,他不收手续费。
村里最后一间茅草房五保户家,老头无亲无妻无膝下,只有他年迈的老母亲在篱笆外晒太阳,老头外出做农事,茅草屋失火烧了,虽家徒四壁,可赖花子搬家有三件家当,何况是个家。房梁塌了,床褥锅碗都烧干净了,筷子都没剩下一支,篱笆边的椿树也只剩下光杆,茅草房烧得只剩四面夯土墙。村长在大喇叭里吆喝出人出力帮忙重建,可物资没着落,我从没记住他名字的这个外乡人一早就叫上我小外公赶着马车出村去了,去市里,中午他自己走铁路回来,傍晚我小外公赶着马车拉满了一马车木头和椽子,还有被褥和锅碗瓢盆,第二天小外公又拉来一马车木材,边上绑着一根令全村人都羡慕的粗壮的房梁。烧成灰的茅草房在村长的张罗下,一间油毛毡房在太阳炙烤下油浸浸地在那反着黑光,真是因祸得福,有人说。祸不单行,老头的母亲在自家刚建好的院子摔了一跤,因为眼神不好,新建的院子,脚不熟悉,摔了,死了,又是外乡的这位,他又操持了葬礼,据说他拿了一鞋盒子粮票换了一口棺材。他是全村里人的英雄。村长很郁闷。
再没过几天,他妻子病死了,他退掉了村里唯一的砖房,他只带走他妻子的一张照片,沿着铁路往市里头去。铁路两边,有人呆呆地站着看他过,有人站在自家院墙头看他过,村里人都知道,他没有一张凭票了。有人想骂他傻,骂在心里,有人想留他,话在心里。他扛着收录机,放着《阿里巴巴》,喇叭声音调到最大,震天空响,从此再没人见过他。
母亲送他妻子走的,母亲为他妻子洗了身子,母亲记得她叫什么名,也记得他叫什么名,我全然忘记了,我且叫他——汉子。
箱子
几年以后,母亲远远走来,父亲远远在后背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子。那是一台康佳牌彩电,箱子上角写着“21寸”,中间“彩色”两个字用闪电图案圈起来。父亲厂里的师傅来布线,称之为闭路线,插在电视机后面,能收看八十几个台,其中还能收看绝对世外新风的凤凰卫视和BTV。又过一年,回家看见一台崭新的洗衣机,再过一年,冰箱也进入了我家。家里添置了大件,家里看起来就和《我爱我家》的陈设接近了。
家里添置大件,父亲收拾他的书籍箱子,给大件腾地方,我打开箱子,故作书虫,翻看父亲的书籍,有成套的毛选、马列主义和选集,还有三国水浒西游红楼,有《镜花缘》、《聊斋志异》、《封神演义》等小说,更多的是俄文的书籍和笔记本,少有毛笔记录的笔记,父亲的字迹非常飘逸,有的近乎楷范,规整的字迹是入党申请书和一些报告,一些平反申诉材料。俄文书籍里的插图是人体构造的图画,我很是稀奇,看不懂文字就翻书页看插图,还有极少的彩色插图,主要标注红色的动脉和蓝色的静脉,线条勾勒的轮廓显示脏腑、肌肉、骨骼、乳房、生殖器和五官。
偶然从书本里抖落信件和钱,那是父亲做为书签夹进去的,父亲爱读书。信件是父亲和母亲的,以及家人的,钱我就偷偷藏进了兜里,有一分两分和五分,最大的是一元。粮票是在书箱最底下找到棉线扎起来的一捆,有十几张,伍市斤的面额最大,我仔细地把这些全国通用粮票归类,整齐排列在写字桌玻璃下面,母亲在一旁说:“原来都把这些粮票当宝贝,生怕有一天要出门,没有通用粮票,饭都吃不到。吃苦吃惯了,好的东西都攒着。”
曾经,物资匮乏的年代让人刻骨铭心。如今,看见浪费就愤慨,有人曰:“我没吃过苦,难道要我去吃苦来学着节约么?”这有关教养,又似乎无关教养。
“勤则生财,俭为备荒。”
壬寅深秋夜

作者现居于云南昆明,本名:张承忠,笔名:司号员、忠途、如是,云南东川人,70后,现居昆明,作品《最是那一碗面》、《村落里的秋天》等,散见于《都市头条》《作家美文》《文学沙龙》等,闲暇之余,喜好阅读和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