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易拉宝之死
云上村的易家寨,自从易拉宝猝死在家里后,每到太阳落山,家家户户都是门窗紧闭。且鸡不叫,狗不吠。阴风凄厉,气氛诡异。两三百户的村寨没有一丝半点儿人气,活脱脱一处人间地狱。
那段时间里,易家寨上至八十老翁,下至垂髫小儿,他们遇到附近的村民都会有鼻子有眼睛地说同一件事——太阳落坡后,易拉宝就会变鬼回来,他面无血色,肢体僵硬,常常在寨里头转悠,见人就摁呢!
易拉宝的妻子黄金花说得更是瘆人——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就会听到易拉宝使劲地敲门,他还不断地哀嚎:“金花,开门呀!我是拉宝,我想你……想儿子了……”有时候,出门干活稍稍回来晚了一些,还听到易拉宝在楼板上“砰砰砰”地跳动着,不时还听到他“呜呜呜”的哭泣声,唬得黄金花门都不敢进去,只好逃到不远处的娘家。
易拉宝的父亲易大爷在云下河一带牧羊,易家寨与云下河一带相距甚远,少说也有二三十公里。据易大爷说,多个夜晚,他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就会听到易拉宝在床前大声地叫骂,说易大爷不要脸,睡的床垫子是易拉宝用过的。他说那边太阴冷潮湿,要拿去那边铺垫,还不断地拉拽他的床垫子。每次惊醒过来,睁开眼睛什么也不见,易大爷吓得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惊恐万状。因为床垫子确实是易拉宝生前睡过的,只是床垫子还有八九层新,易大爷秉性质朴,舍不得烧掉,故才屡屡发生这样的事情。之后,易大爷无奈,只好把床垫子拿到易拉宝的坟前烧了。
这日傍晚十分,易家寨的龙恩伟父子俩在隔壁村给罗成仁家砌墙。罗成仁素来热情好客,席间频频给龙恩伟父子敬酒,于是,俩父子就多喝了三五杯,时光也在悄然无声地流逝着……
夜幕徐徐降临,念及寨里头不干净,龙恩伟便对儿子说,今晚上就不回去了。然而,他儿子龙小江却有认床的毛病,在别人家总是睡不好觉。又加上酒劲上了头,龙小江便口吐狂言:“您老人家怕就别回去了,易拉宝活着的时候还叫我大哥呢,死后我倒要看看他能掀起多高的风浪,说不定今天晚上能为民除害,趁机灭掉他!”言罢,他便用铙钹大的手掌对着空气挥了挥。
龙恩伟也暗忖着:“儿子一米九的壮汉,体重近两百斤,也刚刚三十出头,正值年轻力壮之际。自己又是行伍出身,一身正气,就不信父子俩斗不过一个死鬼。”一念至此,他“嚯”的一声便从凳子上弹了起来,道:“那就走吧……”
罗成仁早就听闻过易家寨闹鬼的事,遂百般劝阻,然而,龙小江去意已决,也只好作罢。送出门口的时候,罗成仁再三叮嘱道:“路上如果有啥不测,就大声地叫喊,我好赶来支援。”
易家寨与罗成仁家也只是相隔一个山凹,大抵六七百米的距离。十多分钟过去了,罗成仁啥子声音都未曾听到,悬着的心也落到了心窝窝里。于是,他轻声呢喃着:“易家寨闹鬼多半是子虚乌有的事。”
罗成仁哼着小调,鞋袜脱了正打算洗脚睡觉。蓦然,“救命啊……救命啊……”凄厉的嚎叫声横空传来。
罗成仁暗叫了一声“不好”!旋即鞋子都顾不上穿,飞也似的向出事地点狂奔……
易家寨那边或许也是听到了“救命”声,瞬间便炸开了锅:“乡亲们,赶快行动,把易拉宝这个祸害灭了!”
“走,灭了他……”
“灭了他……”
约莫两分钟后,罗成仁赤脚跑到了出事地点,眼前的景象让他傻眼了:龙恩伟父子瘫坐在路上,蓬头垢面,他们身上的衣服被撕破了几大块,数米远的地面横躺着砍卷了口子的两把砖刀。罗成仁知悉砖刀是龙恩伟父子携带的防身武器,他心里头纳闷,两把砖刀都是龙恩伟父子俩刚从集市上买的,完好无损,现在何以这般了。易家寨的十多个大汉围住了龙恩伟父子俩问长问短,许是还没有回过神来,龙恩伟气喘如牛,双目呆滞,汗如雨下;龙小江脸色煞白,口里念叨着,“太危险了……太危险了……”
自此,易家寨闹鬼之事甚嚣尘上。
易拉宝之死一晃眼就过去一月有余。适逢中秋佳节,易家寨唯一的一个大学生易方达放假回来了,他在上京市就读于马克思主义学院,典型的唯物主义者。当他听说了易拉宝死后变鬼之事时,笑得差点背过气,随后他说:“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人死如灯灭,万念俱成灰,定然是有人装神弄鬼,他还信誓旦旦,当晚要把这个‘鬼’揪出来。”
易方达的父母坚决反对这样做,认为太危险了,可是,易方达一副九头牛拉不回的架势,父母拗不过他,便提了一个要求:必须有人陪同他,再则,邀约寨里头的壮汉在家里等着,一旦发现不测,方便救人。
易方达聊微沉吟,也不好回驳父母,于是就欣然接受了。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然挂在了西山的山头上,远处村寨不时飘来狗吠声。易方达家的院子里人头攒动,二十多个彪形大汉有说有笑,然而,当问及谁愿意陪同易方达前往时,众人面面厮觑,摇头晃脑,都表示不愿涉险。
易方达脸上堆满了笑容,咯咯地笑道:“都不敢去呀!”
半晌,老光棍易瘸子站了出来:“我陪你去!”
“不会吧!你腿脚不利索呢……”
“不要开国际玩笑了,你同女人说话的勇气都没有,敢去?”
“呵呵,易瘸子没老婆儿女,没有后顾之忧,他去最合适!”
……
众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说着易瘸子。
易瘸子转身看向易方达的父亲:“大哥,先给我来一碗烈酒。”
“呵呵,借酒壮胆了……”
“咯咯,还以为他胆量大呢,敢情是来噌酒喝的……”
“这社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来这里装逼……”
……
众人又是一番冷嘲热讽。
大家带刺的话语,易瘸子置若罔闻。他双手接过易方达父亲递来的高度烈酒,“咕咚咕咚”几声便喝了个碗底朝天。
一碗酒下肚后,易瘸子的脸颊泛起了红润,充血的瞳子扫视了众人一眼,随之“哼”的一声。既而,他目光柔和起来,停留在易方达的脸上,温声道:“小侄,你是咱们寨里唯一的一个大学生,不能有丝毫的差池,你爹妈养你到现在,很不容易,我陪你,有啥子情况我殿后。”
瞬间,众人的神情变得精彩纷呈——有的羞愧,有的自嘲,有的懊恼……
太阳业已收藏起了它最后一抹色彩,幕色缓缓笼罩在易家寨的上空。易方达家院子里的二十多个汉子如临大敌,一脸肃穆。其中,有个一米九的大块头不经意间打了个摆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前几天魂魄庶乎吓掉的龙小江。
众人心里面敲起了小鼓,算算时间,易方达和易瘸子出去转悠应有半个小时了吧,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该离家不远了。可是,外面似乎风平浪静,莫非被易方达说中了,这段时间闹鬼,是活人在捣鬼。
大家都如是想,紧绷着的心弦便松弛了下来,然而,松不过三秒,“啊……”“哇……”惨呼声响彻在易家寨的上空。
二十多人岂敢怠慢,纷纷往外冲。“啪嗒”一声响,龙小江摔了一个狗啃屎,半天都爬不起来……
“快……赶快……真的有鬼……”易方达语无伦次,连滚带爬地冲向众人。
“我……我……灭了你……”不远处,易瘸子和一个黑影扭打在一起。
“灭掉他……”
“灭掉他……”
“灭掉他……”
……
众人一边发出山崩地裂的喊杀声,一边飞奔向易瘸子与黑影……
然而,众人的刀剑即将砍杀到黑影之际,都不觉眼前一花,黑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狼狈不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的易瘸子。
“瘸子哥!”有人对他翘起了大拇指。
“瘸子哥!”我表妹还单着呢,明天介绍给你。
“瘸子叔!”你是我们易家寨的英雄!
……
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翌日,黄金花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村主任黄荣,易家寨唯一的大学生易方达。
村主任黄荣率先开口:“黄金花,咱们都不是外人,你家易拉宝怎么回事!”
“呜……呜……呜……”黄金花捂住樱嘴伤心地哭了起来。
易大爷吹胡子瞪眼,愤然道:“你当的什么主任?真是奇了怪了,我儿子都没了,还是你一起送上山的。”
易方达接腔道:“易大爷会意错了,黄主任的意思是怎么不管好做了鬼的易拉宝?”
黄金花边揩眼睛边说:“他都变成鬼了,我们家还深受其害,怎么去管?”
“是啊!他变成鬼了,和我们已经阴阳两隔,不听我们的话了。”易大爷附和着。
村主任黄荣正色道:“这一个多月里,易拉宝变鬼回来害人的事件还少吗,尤其是昨晚上,易方达差点就吃了大亏,再这样下去,倘若有人被易拉宝害死了,你家是脱不了干系的。”
易方达也道:“是啊,活着的时候是你家的人,死了是你家的鬼呢!”
“可是……这……”黄金花欲言又止。
看着一脸哀戚无助的黄金花,黄荣不觉心里一软,嗟叹了一声,语调柔和起来:“实话告诉你吧,易拉宝死后变鬼回来害人,这叫做‘死犯’了。”略微一顿,黄荣继续道,“只要请道士施了法,再用开叫的雄鸡祭山神,公鸭祭地神,最后在易拉宝的坟茔上洒下黑狗血,就能封住易拉宝的鬼魂了。这样,易拉宝的鬼魂就不能回来害人了!”
“哦……”易大爷与黄金花如梦方醒,面面厮觑。
易大爷遵照黄荣的做法,自从道士施法之后,易家寨的鸡鸣了,狗叫了。易家寨又恢复了昔日的喧嚣!
旋即,易方达也在他的微信朋友圈里发言慨叹——“社会大学”才是世界上真正的“一流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