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的扁担
文/金阿根
我家虽然搬迁了好几次,至今依然保存着父亲用了大半辈子的那根扁担。父亲用这根竹扁担,挑过悠悠的岁月,挑过艰辛的日子,挑过一家人的生活,挑过对儿女的一片温情。
父亲在农活上绝不是个好把式,不愿好好侍弄庄稼,一有机会就出门做生意。但他不像我爷爷那样,爷爷若不是被日本鬼子杀害,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父亲无非是小商小贩,春夏*贩卖小鸡小鸭,用竹扁担挑着从各家各户收购来的家孵小鸡,或孵坊里批发来的小鸭,挑到余杭海宁等地,行走在桑树丛中水田路上,吆喝着"萧山大种鸡苗禽要买哦?""广东潮鸭苗要吗?"秋冬则在村上收购黄鳝,挑着两篓黄鳝到杭州奎元馆知味观供他们做鳝丝面。不过从来没看到他赚多少钱,家里经济依然那样拮据。
20世纪60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灾害造成饥荒,我们一家八口生活难以维持温饱,父亲拖着浮肿的双腿,用做小生意积攒的一点钱,到长山、新街镇上挑回蕃薯萝卜让家人充饥,总算勉强度过了难关。
1960年,我被保送去杭州卫校读书,一个从来未出过门的15岁乡村孩子去省城,正如"红眼鳑鲏出外洋","刘姥姥进大观圆"。那时的杭州卫校位于大学路,若是让我自己去报到,恐怕大半天也找不到,何况棉被帐子等许多行李也扛不动。父亲说大学路在盐桥菜巿桥一带,那地方他很熟。让母亲拾掇好生活用品,默默地挑在肩头,走到县城北街弄,乘15路公交车到杭州龙翔桥下车,又挑着我的行李找到学校,在双层床上为我铺好被子挂好帐子,放好面盆牙膏牙刷毛巾,还领我去看了教室又看了食堂,到下午才千叮咛万嘱咐后离开学校。后来得知,为了省下几毛钱车费,他是从南星桥码头过渡船到钱塘江南岸的长河江边码头,几十公里的回家里程,靠双脚走回去的。在我学习期间,尽管家里揭不开锅,但他每月来一趟杭州,按时给我送来10元零化钱。那时候的10元钱可以买不少杂粮呢。
1964年我应征入伍,新兵在东门干校集中,父亲扛着扁担天天来看我,他是准备把我的行李挑到火车站。其实我们没有多少东西,被包一背就出发,何况他不知道部队哪天走,我劝了好几次他不听,结果自然扑了个空。1966年12月我回家探亲,父亲买了甘蔗、桔子、菱角等水果和土特产,母亲把藏在黄沙罐里的鸡蛋统统煮了茶叶蛋,把两个旅行袋塞得鼓鼓的。父亲怕我扛不动,用扁担挑着一直送我到杭州火车城站,把东西放到车厢行李架上,列车开动的铃声响了,才恋恋不舍地拿着扁担下了车。我知道,父亲还以为我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恨不得直接送我到山东部队里。可我已经在部队锻练了两年的小伙子了。
1969年我从部队复员回乡,父亲不知道哪里打听到确切的时间,那天天未亮便候在萧山火车站。当看到我从车上下来,便不声不吭挑起行李就走在我的前面。望着他明显衰老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别人在复员前几天买了大包小包不少孝敬长辈的东西,而我带回的是两纸箱的书,还得父亲帮我担回家。每月那几元津贴,除了寄给家里,剩下的那点钱统统买了书。

我在县城工作后,在机关当干部,在工厂任厂长,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有了分配的住房,父亲不时用扁担挑上刚收获的土豆、南瓜、新鲜蔬菜和自家母鸡下的鸡蛋,给孙子孙女尝鲜。每当看到家门口竖着父亲那根扁担,我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那时55岁的母亲已经离世,妹妹们都已出嫁,小弟也在部队服役,而父亲孤独地守望着乡下的老家,在房前屋后种植些农作物,心里还牵挂着儿孙,怎不让人泪水盈眶。父亲对我这个长子的疼爱,暗暗关心着我的事业和工作。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清清白白做人,认认真真工作"、"少为自己考虑,多为职工着想"。几十年下来,我在社会和群众中留下"靠硬"的美誉。分房子加工资谦让,厂里小车从没私事动用过,得到的承包奖和奖给厂长的出口创汇奖分给各部门,算是对父亲的叮嘱一种回答。
父亲离开人世没给我留下半点财产,我只是把他用了大半辈子的扁担从乡下的老屋拿到城市的家里。我觉得这根扁担是父亲留给我的精神财富,是我终身享受的父爱。都说“父爱似山,母爱如海”,每当见到这根扁担,一股暖流便涌上心间。

作者简介:金阿根,中共党员,退伍军人,浙江省和杭州市作协会员。在《萌芽》《江南》《西湖》《文学港》《长城文艺》等杂志和《人民日报》《工人日报》《深圳特区报》《新疆日报》《浙江日报》《杭州日报》《羊城晚报》《钱江晚报》《西安晚报》等副刊发表200万字作品。出版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9本集子。获国家省市级奖项70多项,10多次评为杭州市年度优秀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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