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苌有谋
作者/孙兴
在老家乡下,形容一个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叫做“吃过大盘儿荆芥”。
有好多年,我都搞不明白,为啥不叫“吃过大鱼大肉、山珍海味”,而偏偏叫“吃过大盘儿荆芥”呢?
后来一位粗通文墨的乡贤这样解释:荆芥味道鲜美,人们都喜欢吃。但荆芥季节性强、产量很小,农民不喜欢种。物以稀为贵,所以能吃上荆芥、尤其是成大盘子吃荆芥的人,一定不是凡人。
哦!姑妄言之,故妄听之。
苌有谋就是个“吃过大盘儿荆芥”的人。

那一年,全民大饥荒已近尾声,政府救济的木薯干儿、菱角粉、柿子皮面,把不少人从阎王爷门口儿拽了回来。校园里又有了读书声。尽管,还不到上第四节课,同学们早已饥肠碌碌。但老师还仍然领着我们认认真真地唱:“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齐刷刷的童子音,在偏僻荒凉的乡村上空徘徊。
教室的后窗外,太阳毒花花地晒。知了在稀疏半枯的槐树叶里无力地呻吟。

好容易熬到放学,同桌大怪附在我耳根上悄悄地说:“我知道哪地方有大枣,你吃不吃?要吃,咱俩一块去。这么大的个儿。”
大怪比划的我们将要吃到口的枣有鸡蛋大。
“瞎吹!”
“诓你是兔子。”大怪赌了咒。
于是,我俩抄小道儿,七拐八摸地来到一座一圈土墙的院子后面。大怪蹲下当马凳,驮我上墙后,他自己则扒着土墙的脚窝儿爬了上来。看来大怪已不止来了一两次,熟道得很。
翻过土墙,我们果然发现,杂草丛生的院子中间有一棵粗大虬曲、枝繁叶茂的枣树。累累的大枣已泛鱼肚白,在强烈的阳光下熠熠闪光。

为防备人偷枣,主人在枣树干上箍了一匝荆棘刺儿。使得我俩根本无法接近枣树,更甭说爬上去。当然,这绝对挡不住我们吃枣的决心。我们放下书包,开始找砖头瓦块投掷。
“唰”一块砖头瓦块投过去,枣叶与枣一起陨落。我拣起一颗落下的红枣,咬了一口,又吐了,虫口的。又拾起一颗,“呸!”一点也不甜。大怪则一边吃,一边找瓦砾。瓦砾很不好找,急得他狗一样满院子乱窜……
“唉,谁他妈家臭小子,偷我枣吃?”好家伙,一口的外边话,把我俩吓呆了。原来,我俩只顾投枣,根本没注意到枣树北边树荫下的席子上躺着人。

大怪拿起书包跳墙就跑。我也急忙去找书包,可我的书包已掂在了那人手里。我偷眼瞧看那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这是一个高个子、黑脸膛、腰板笔直、胡子花白、说话像敲钟似的六十来岁的老人。老人慈眉善目,并不可怕。他问我谁家的孩子,我如实说了。
“亦吾!在和谁说话呢?”这时,东墙上的篱笆门“吱”地一声开了,进来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
这女人一头乌油油的头发盘在脑后,雪亮的银簪别住发髻儿。她衣着干净、整洁、合体,一身地道的城里人打扮儿,笑时还露出乡下人少见的光灿灿的金牙。她右手夹着烟卷儿,左手戴着戒指。
“一准儿是地主小老婆。”我想起了语文课本上的大地主刘文彩的婆娘。

“妍芳!瞧,是后街瑞叔家的孩子,跟咱小三长得一模一样,有意思。”
我羞得无地自容,而叫做亦吾和妍芳的一男一女却咯咯地笑个不停,像两只刚下完蛋的母鸡。
第二天,亦吾也就是苌有谋,给我家送来两碗煮熟的大枣儿,但却只字未提我偷他家枣的事儿。
“七月十三,小枣红圈儿……”岁月在民谣与乡民们清苦的寂寞中一天天逝去。
十三岁那年,我失学回到生产队。队长看我身小力薄百无一用,说:“你看庄稼去吧!”于是,我就去看守庄稼。而和我邻邦地块儿的看庄稼人正是苌有谋。
苌有谋原本也不是块种庄稼的料儿。他从十五岁当兵就摸枪把子,就是没咋摸过锄把子。别看苌有谋干农活不在行,要听他山南海北云天雾地地闲喷儿,倒是挺招人兴趣的。为此,生产队长大为光火,说鸡巴苌有谋自己干活不地道,还一个人耽误两个人的事。
“去看庄稼吧!有闲屁情管对着庄稼棵放啦!”队长说苌有谋。
我的到来,苌有谋有了闲喷的对象。那时,我正处于对一切都感到好奇的年龄。
“不是对你喷大的,像你这么大,我就当兵走了。我先给老冯当马弁。老冯知道吗?就是大名鼎鼎的冯玉祥将军。”

在我蚂蚁撒尿般的墨水里,只知道冯玉祥是个大军阀。
“我们到他家,他请我们吃羊肉涮锅。”苌有谋说着还咂了一下满是皱褶的嘴唇。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用羊肉涮什么锅?娘做饭时,总是用饮帚蘸水涮一下锅,就烧水做饭。
“我们不会吃。李德全,就是老冯的姨太太,师范生,有学问,啧!啧!人绝对漂亮……”苌有谋陷入对李德全美好的回忆里。
“李德全说:俺老冯带的兵就是有教养。主不食,客不饮。来!来!来!别客气,我先吃。其实我们哪是什么有教养啊!她会说话,知道我们这些土老帽不知从哪下嘴。
“老冯待俺当兵的,那好着咧!有一年,饷关不下来,老冯回家向老婆要私房钱。老婆不给,老冯喝令马弁七手八脚将老婆捆了,要枪毙。老婆吓出了病,不久就死了。老冯那个后悔哟!丧妻后,有钱有势人家,争着把自己的女儿许配老冯。老冯总是问那些姑娘、小姐:看中我老冯的啥了?姑娘小姐们有看中他是英雄的;有看中他钱财的;有看中他地位的。只有平民出身的女学生李德全说:我是上帝派来看管你,不让你作恶的!老冯当即答应了这门亲事。”
冯玉祥的家事,苌有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就好像他在跟前。
苌有谋是我们村最早有收音机的人。
吃过晚饭,乡民们都喜欢聚拢到他家,为的是听听天气预报和戏曲儿什么的。苌有谋也乐得人们来他家玩儿。于是每天傍黑儿,他总是把收音机放到院子当中的方凳上,音量开得大大的,方凳周围则席地而坐满了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那时候,岁月清苦,文娱生活更是匮乏。苌有谋的话匣子,成了乡民们的一乐儿。
有一个时期,中央电台开始播送长篇小说《吉鸿昌》。苌有谋见了我说:广播里的吉鸿昌,和他知道的吉鸿昌不一样。哪不一样,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给他当过四年警卫连长,他的啥事儿我都知道。可咋就不知道他是个共产党哩?……人家老吉好身手,好样的,不是孬种。”苌有谋说。
“吉师长有一回去剃头,剃头匠不知道他就是声名赫赫的吉鸿昌。艺高人胆大,剃头匠想在吉鸿昌面前露一手。只见他把亮晃晃的剃头刀,一撂丈把儿高,稳稳地接了,顺溜着头皮剃下来。一下、两下……不颤不抖,轻松自如,顷刻之间,吉鸿昌的脑袋剃得明光发亮。坐在凳子上的吉鸿昌着实出了一身冷汗。吉师长剃过头,一言不发,随示意马弁将剃头匠五花大绑,牢牢捆在马桩上。百步开外,吉鸿昌接过卫兵递过来的机关枪,“嘟、嘟、嘟”就是一梭子。剃头匠头顶上的马桩成了马蜂窝,而剃头匠则毫发未损。待马弁给剃头匠松了绑,剃头匠早已昏了过去,还拉在了裤子里。

“吉师长穷苦出身,我去过他的扶沟老家。他那么大官儿,家里仍一贫如洗,他的俸禄都周济了士兵和穷人。”
“唉!好人不长寿啊!”苌有谋说。“八百里秦川有句顺口溜:不怕陇西一只虎(胡宗南),就怕关中一只鸡(吉鸿昌)。吉师长活着令敌寇闻风丧胆,死了那叫英雄。堂堂正正坐在椅子上,面对执刑他的枪口,执刑的士兵吓得枪掉在地上。雪地留诗是真的:‘恨不抗日死,留做今日羞,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老师长死得冤啊!他哪是什么共产党啊?他是抗日先遣军总司令。他的侄子吉星文也是抗日英雄,‘芦沟桥事变’的枪声就是他打响的……
苌有谋对吉鸿昌的死很困惑。
苌有谋说,吉鸿昌死前,部队就被改编了。于是苌有谋也解甲回到省城开封。在开封,他先开戏园子,豫剧四大名旦都在他的园子里唱过戏。后来又开澡堂,亏了本。开封解放后,苌有谋带着从胭脂巷领来的女子妍芳和抱养的儿子小三 ,回乡下老家种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