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札记：精神的历史不会过时

陈 晓 林

接续读了张曼菱的三本书，《北大回忆》、《中国布衣》、《西南联大行思录》。

百度是这样介绍张曼菱的：独立制片人和导演，职业作家。当过知青和工人的张曼菱1978年考入北大中文系时，己经30岁了。依稀记得八十年代曾看过根据她的小说《有一个美丽的地方》改遍的电影《青春祭》。

三本书写了三段历史中的人和事。抗日峰火中的西南联大，改革开放初期的北大，“布衣”父亲及其家族。作者以“情怀”为引领，将历史带回现实，对应社会，直达人心。

三本书一脉相承，文化品位高，信息量大，史料丰富而不烦琐，读后开阔眼界，益人神智。

书中，张曼菱品人论事，比喻精当，妙语迭出。比如她把中国布衣的“格”概括为“无名有品，无位有尊”。再如她称时下的北大学子是“高分宠儿”，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少了分数外的许多宝贵东西”。

北大精神在作者笔下是神圣的，又是具体的。作者为北大的历史和曾为北大学子而喜，也深深为北大的某些现状而忧。张曼菱一针见血的指出：“新楼迭起，故园无声，彼时学子珍为精神圣地的北大，在今天社会或不过登龙阶梯耳。”她一次次强调，“北大精神没什么神秘的：独立人格，自由思想，以及尊严高于一切，连两岁半的孩子都懂”。写到这，让人想起同为北大人的钱理群的话：＂我们的一些大学，包括北京大学，正在培养一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高智商，世俗，老道，善于表演，懂得配合，更善于利用体制达到自己的目的。”

北大这块人文风水宝地，世世代代总要出一些忧天的杞人，己过古稀之年的张曼菱无疑是这样的角色。尽管她也坦承，“一次次伤害，已使校园的众多优秀心灵远离尘世，渴求宁静平和。”

张曼菱笔下的西南联大和在抗战中坚守气节与使命的那一代学人，令人感佩。《西南联大行思录》，为我们树起了一座仰止的丰碑。在我看来，这部书是写西南联大的集大者，2013年出版，到2019年，已十二印。这在人文书类大大萎缩的当下，很说明问题。当然，也不得不说，熟悉和关心这段历史的人越来越少。而越是这样，张曼菱做的这件事越有价值。如她所言，“这已经不是一个由人文精神引领的社会。物欲笼罩着这个民族，方向被人们忘却。知识者的成果不能体现在现实中。但是人们还是要写，因为播下去的是种子。如果连这些野草蔷薇般的文字都没有了，那么社会的精神就彻底消亡了”。

张曼菱关于西南联大还写了一部《弦诵幸末绝一一诗歌折射的西南联大岁月》，可惜没买到，想来一定很有兴味。

张曼菱这三部书我最喜欢的还是《中国布衣》。看多了帝王将相书和那些写所谓成功者的作品，再读《中国布衣》，如一股清泉，流入心田。女儿笔下的忍辱负重的布衣父亲，旧学与新学交融，有爱国情怀，有坚不可摧的人格，有在艰苦环境中对国家和家庭的责任与担当。温不增华，寒不改叶。“布衣”，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根。

有评论称《中国布衣》是中国布衣文化的旗帜之作。看到这，我忽然想起同为知青考入四川美术学院的罗中立那幅油画《父亲》。张曼菱的《中国布衣》原名是《布衣父亲》；罗中立的油画原名是《我的父亲》。现名更增添了震憾人心的力量，个中的凄美，异曲同工。

张曼菱书中有这样一段记述：“我有幸有一位拒绝‘格式’化的父亲。”“有一次，全家人一面看电视，一面评论着。父亲说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话，我说父亲‘不懂政治’，父亲惊讶地说：‘难道父母对自己的子女都不能讲真话吗？’时隔很久，我永远记得自己的鄙俗。‘太懂政治的人’只会对惯性让步。真正的历史是属于像父亲这样的人”。

这段文字我看了数遍，思考良多。“格式化”，不正是时下许多人的面目吗？而对那些拒绝“格式化”的人，我们是不是应该给予更多的理解。

有评论称张曼菱“写别人，自己形象太突出”，我倒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是彰显了北大人和张曼菱的真性情。

据《北大回忆》，张曼菱在大学时，就曾致信广受推崇的学者李泽厚，指其代表作《美的历程》，有“执泥形式平衡而创新不够”之暇。她还在听曹禺讲座时递条子，对曹之新作《王昭君》水准较《雷雨》下降提出质疑，引曹老不快。《管锥篇》出版后，张曼菱把读书心得寄给钱鐘书：“从前我们的思维都是先建立一个中心。钱先生给了我启迪，原来学术观点的建立不在于问题的中心，而在问题的边缘，在此与彼的关系上。”钱先生复信称其言“大彻大悟”。对于海外有华人学者出于政治因素，在季羡林、任继俞身后无端指责，张曼菱则以作为弟子的亲身经历，仗义直言。

张曼菱长我几岁，但我们属同代人。她在北大求学时，我在北疆戌边。八十年代是我们成长和成熟的年代。我们与祖国共命运，与时代共呼吸。从《北大回忆》，到《中国布衣》，再到《西南联大行思录》，张曼菱用清新真率的情感，无雕琢藻饰的文字，把曾经的精神成长，支撑她心灵的精神力量，分享给了读者。

记得陈寅恪先生曾说过，有些人事，存生已死；有些人事，已死却如存生，千年人事，岁月沧桑。总结一、二，似乎不过如此而已。“行可书之事，书可行之文”，是陈寅恪先生勉励后学的发馈之言。张曼菱正沿着这条道路执着的走着。精神的历史不会过时，期待读到张曼菱更多的书写精神历史的佳作。

授权作者简介：陈晓林   坚持业余创作，出版散文集《纸上声》、诗集《心远斋诗摭》等著作六部。《将星之路》获第二届全国优秀青年读物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