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年的时光里,我一次次地走进暮色,无数次地迎接着黑暗和黎明。
暮色,总是安静地躺在西山的怀抱里,守着最后的绚烂,安静得像个孩子。等天边那颗耀眼的星星攀上天空的时候,暮色就轻轻地敲响了晚钟。
这是一种近乎安详的声音,就像遥远天空传来的鸽哨,更像寺院里袅袅的禅音。这些声音随意地弥撒于天地之间,在梦幻般的底色上逐层铺展。

天空一点点地变暗。只有太阳停留的地方,一丝褐黄,两丝褐黄,无数丝褐黄,像千万只蘸满了色彩的手,在越来越小的时空里,静静地编织着时间。
无论什么时候,映入眼帘的暮色,都有着神奇的相似。它们有着一样的禀性,不急噪,不浮夸,不单调,不沉沦。

回望往昔的生活,童年的暮色也是这样。
太阳在西山上一点点地落下,霞光在西山上一点点升起。伴随它的,还有一轮半透明的月亮。或圆或弯,或高或低,像是被哪个俏皮的孩子,用一支水笔,透过树影清晰地画到了天上。
视线在荡着庄稼气息的田野上,漫不经心地掠过。

走着的人,走着的牛,晃动的树,渐渐地放慢了脚步,渐渐地成了剪影,渐渐地被相同的色调渲染成了的平面的图形。时间在这里凝固了,疲劳在这里消失了。缓慢而过的风,在霞光四溢的醉意里却吹得恰好。吹进眼眸,成了水。浸入心底,成了湖。
很快,所有的风景在暮色的脚步声里,都变得朦胧而抒情了。

风不再是风,成了轻抚衣袂的玉手。山不再是山,它分明就是白昼与夜晚之间坦露着的胸脯。只有一些细碎的声响在耳边微晃,涟漪般的虫鸣,低沉厚重的牛哞,童谣里起起落落的音符。
多年过去,这幅风景在我的心里竟然铺展了很久。伴着我的村庄,田野,炊烟,还有田埂上盛开的草花,土墙上剥落的尘灰,让记忆层林尽染。

如今,我仍旧喜欢被暮色包围着,浸染着。看着太阳在视线中缓慢地顿落,在视野中映出一片晚霞,在心目中点燃一片火光,像画,像诗,像潮,更像奶奶讲过的古老的神话。
风走了,风来了。人走了,人来了。只是暮色的生命大多短暂,来来去去,甚至无声无息。

消逝的暮色,犹如一首来不及细读的书,当你看见鸟也渐渐隐散的时候,你的心里正蔓延出一种亘久的情愫。
可是转眼之间夜色就吞噬了一切。头顶的月亮更大了,星星三五成群地私语着。黑暗抽走了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喧闹,只留下梦一样长的眼睛,让你在灯光渐沉的地方,独自一人,远远地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