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蔗农的辛酸史
作者 龙启金
正月初五的凌晨,一辆载重三千多斤甘蔗的小卡车徐徐地驶离深山老家,车上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中营镇和平村。
“正月初几你们拉一车来嘛,保证好卖很。”这句话出自腊月廿七当地几个朴实的农家妇女之口,因为这句话,大哥一连几个晚上睡得煞是香甜;因为这句话,大哥过了一个惬意的新年;因为这句话,我们仨又旧地逐梦。
纵然尚能抓住新年的尾巴,但年味出奇的淡,出奇的涩。从卡车的窗隙往外看,沿途的门窗大都是紧紧地关闭着,唯有门口散落一地的烟花爆竹的纸屑似乎在诉说些什么。冷风呼呼地从窗外掠过,我缩了缩脖子,顺手掏出裤兜里面的手机:“哎哟,快十点多钟了,还没到花贡呢!”
海拔愈来愈高,雾霾越来越厚,渐近白胜时,雾霾里居然渗透出零星雨丝,曾经清晰明净的挡风玻璃一如戏台上的大花脸,窗外的景物也混沌起来,我们仨人谁都没有说话,心一直往下沉……
约莫二十分钟后,卡车从003县道向左边一拐,径直驶向目的地。或许是海拔变低的缘由,雨丝不知何时被掐断了,透过车窗,便看到公路右边一片火红的油菜花正在迎风怒放,周遭的空气似乎也变成火热起来。大哥直了直腰板,摇下车窗,遂把喊话器伸到了窗外放音:“卖蔗杆――”“卖蔗杆――”“卖蔗杆――”……声音激越亢奋,不知怎么的?乍听这声音,让人觉得格外的别扭。
卡车到了目的地――和平村。那几个农家妇女的话还萦绕在我们耳畔,喊话器也在声嘶力竭地放着“卖蔗杆――”“卖蔗杆――”“卖蔗杆――”的录音。可是,偌大个村庄却颇为寂然,只有几个身影在晃动,不远处有户人家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旋即窜出两个孩子朝我们这边张望着,而屋子里却传出了呼声:“进屋来烤火,小心冻感冒哦!”“妈妈,卖蔗杆的来了。”又听到屋子里应着:“听话,回来,过几天再买,现在天还有些冷。”有几个村民扛着锄头,牵着耕牛向我们走来,大哥便一边摸出香烟一边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搭讪:“老人家,年新得很嘛,开始干活呀!”老人说了声“谢谢”,旋即接过大哥的香烟,朝卡车上瞅瞅:“你们卖蔗杆啊,咋年以头不来。”“腊月二十七来过的,有村民叫我们正月初几再拉一车来。”大哥回应着。
“哦,原来是这样,我们村的年轻人出门打工走多了,老年人牙齿不好,啃不了蔗杆啦!”
大哥“嗯嗯嗯”的不住地应着,并朝我们苦笑着摆摆头。
大哥有些惘然,蔫头耷脑地回到了车上:“走吧,换个地方试试!”
王俊(我老表)打叫了车子,正准备启动之际,百米开外的地方有个胖墩墩的妇女不住地向我们挥手,“终于等到了一个,”我们仨异口同声地说。
“老板,蔗杆咋卖呢?”
大哥满面含春地下了车,随即祭出他的招牌动作:把甘蔗猛地在膝盖上一磕,“拍”的一声,两尺多长的甘蔗尖应声而断。
“你尝尝味道,我们的甘蔗昨晚上才从地里砍的,水分很足,很新鲜的。”
我提着秤也下了车,面挂微笑:“大姐,我们的蔗杆又甜又泡又顺丝,还有脆性呢,保证让你满意。”
妇女咂咂地嚼着甘蔗,脸上似笑非笑:“味道还可以,多少钱一斤?”
“我们腊月二十几来卖过的,价格不变,八毛钱一斤。”大哥说道。
“不会吧!这么贵,前几天有人来卖过,才六角呢!”
“在地里我们就卖六角呢,再说了,我们来得这么远,油钱又贵……”
一番讨价还价,大哥没有退让,坚持要八毛钱一斤。妇女虽然不甘心,但还是买了几根,放在秤上一看,二十斤不到。
卡车缓缓地向前挪移着,扩音器的叫卖声回荡在村庄里,整个村庄大抵百来户人家,而甘蔗也才卖掉一百多斤。
“唉,过了年,生意真的不好做啊!”大哥眉头紧皱,嗟叹着。
“年轻人大都出门打工了,老年人有些牙齿不好使,有些又舍不得钱买,再说了,兜卖的人又多……”王俊(老表)也发表了看法。
“都不要丧气嘛,中营镇有那么多村庄,这里没人买,说不定下个村庄还要抢着买呢!”我慰藉着他们俩。
十二点许,卡车离开了和平村,在几个好心村民的指引下,我们准备向下一站出发:翻越和平村头上的高山。
据村民介绍,翻越山岭的唯一公路还没有铺上水泥路,并且经久失修,山洪又大,路面被冲刷得面目全非,凹凸不平,许多驾驶员都谈之色变呢?但是,大哥要坚持冒险,理由是路越烂越险,生意越好做,这是大哥两年来兜卖甘蔗的经验之谈。
可谓百闻不如一见,公路饶是镶好了边,但路面沟壑交错纵横,更为瘆人的是公路里坎多处乱石凌空高挂,摇摇欲坠;外坎则是让人头晕目眩的数百尺山谷与绝壁。我们的心弦绷得紧紧的,生怕意外找上门来。可还真的应了那句话:“疑神就有鬼。”卡车喘着粗气正在攀爬一段近乎三十度角的路面时,车后“啪”的一声闷响,王俊随即大叫:“拐啦,蔗杆掉了!”
开过重车的人都了然,陡坡起步俨然刀尖上跳舞,更何况道路如此坑洼不堪。王俊纵然有了十多年的驾龄,算得上货真价实的“老司机”了。他纵然使尽了浑身解数,卡车巨大的轰鸣声屡屡响彻深山,但还是无济于事——卡车没法起步。无奈之下,他只有走下策了――冒着翻车的危险小心翼翼地往后退,我们看得身上直冒冷汗。好在吉人自有天相,卡车终于在稍微平缓的地方停了下来。
大哥又给抖擞松垮的小山丘似的甘蔗紧了紧拇指般粗的麻绳,为了减轻负荷,我们都下了车(包括两个搭车的小青年),王俊用手背揩了揩额头上沁出来的豆大汗珠,稍微平复一下心情,卡车吐出滚滚浓烟后成功起步,我们悬起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一秒、两秒、三秒……“啪啪”两声,甘蔗又滑坠而下。王俊岂敢再停车,我们几人只好又扛又抱,气喘吁吁地尾随其后。原本想想最多一两分钟就可以上车了,奈何斜坡遥遥无穷尽,二十多分钟后,我们几人才气喘如牛,大汗淋漓地来到车上。
下午一点许,高山无可奈何地匍匐在我们面前,我们都享受了一把“山登绝顶我为峰”的豪情。眼前的公路瞬间也变成了平坦而光洁的水泥路。极目远眺,屋舍俨然,密密麻麻的村庄错落有致,不知何时,这方天空居然亮晃晃的,我咧了咧嘴唇,笑盈盈地问着大哥:“这回不愁卖了吧!”
大哥也不曾想过,大山的背后有如此多的村庄,更加没有想过,天公会如此作美,他嘴唇划过一道靓丽的弧线:“应该没问题了!”
车窗外,喊话器的叫卖声再次响彻云霄――“卖蔗杆――”“卖蔗杆――”“卖蔗杆――”第一个村寨的村民们很给力,不一会儿便扛走了几大梱,看着手里的百元大钞票,大哥的笑容更盛了。
可是,当来到第二个、第三个村寨的时候,只是零星地卖了一点点,大哥的笑容变得僵硬起来,第四个、第五村寨亦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下午五点多钟,周遭村寨都留下了我们辛酸的印痕,看着车厢里还没有卖完的两千多斤甘蔗,大哥铁青着脸不住地念叨着:“这年月,生意真不好做啊……”
能挣钱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残,都在精打细算着过日子,你让他们如何不捏紧那干瘪瘪的钱包呢?人们常说,中国城市像欧洲,农村像非洲,确凿不假啊!
“走,到对面的鲁打街上去试试。”大哥打破了我的沉思。
“鲁打街上可能有商贩堆着卖呢,再说,时候已经不早了。”王俊一边吱吱吱地咀嚼着甘蔗一边说出了顾虑。
王俊素日里是不太喜欢咀嚼甘蔗的,除非肚子真的饿了。说来委实酸苦,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有些村民已然在吃晚饭了,而我们何曾少吃一顿?我们的中餐、晚餐又在何方?虽然沿途也有一些小店,我们也只好望梅止渴,强行忍受着饥饿的煎熬,这之中的缘由,只要是土生土长的晴隆人都懂的。
“唉,管它三七二十一,去试试吧!还有这么多,拉回去好难为情呀!”我在一旁也搭着话。
王俊没说啥,驾着卡车径直往鲁打街上驶去。
喊话器的叫卖声又在另一方天空响起,鲁打街及周围的村寨被我们窜了个遍,境遇也很惨淡。夜幕不知何时悄然无声地拉开了,远处的路灯格外的明亮,群山变得越来越混沌不清――留给我们的时间没了,而留给我们拉回去的甘蔗庶乎还剩三分之二。
大哥借助车厢里昏暝的光亮,漫不经心地清点着今天的劳动果实,只听到他叹了口气:“唉,一千块还少点!”
我默默地估算着这个数字的背后等于什么?它等于一百多公里所耗的油费,车子的磨损费,三人从早到晚的颠簸费,甘蔗苗出土到成熟过程的培护费,头日七八个大人小孩上车时的汗水费总和。
可是,这可以划等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