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湟水河系列小说之四
铁匠兄妹
文/鸿晨

铁匠家姓铁。兄妹三人。老大名铁江,妻儿三人;老二铁寿,夫妻二人;三妹灶姐儿,村人叫疯婆娘,傻傻的,来世上遭罪的人。村人说铁匠家,为啥干这么个营生?这与他家的铁姓有关系吗?村人都认为铁匠是门手艺。姓是姓,沾不到边儿。祖上,他们家在村里是独姓独户,可偏偏跟铁有缘分似的打上了交道。由此,老大、老二跟着老子学会了铁匠手艺活,算是村里的能人了。
湟水源头月楼石崖山脚下,座落着铁匠一家人破旧不堪的土屋土院落,院内西墙根一流盖着老式低矮的五间小泥屋,像个灰烟色的火柴盒盒。低矮的屋沿下是一合单扇本色旧木门,两边各有一对四四方方白纸糊就的方格木窗。窗下焦黄的炕洞里往外冒着游丝般的青烟。整座小院弥漫着呛人的死烟味。
铁匠一家习惯了这样的烟火气味,天天如此。烟火味儿也是铁匠家显得比别人家温馨的一面。
铁匠家院儿小,兄弟二人就在自家庄廓院墙右侧空地上,用土块垒起两边的墙,搭建起了简易的铁匠铺。一台燕麦草泥起的高灶台,结实而考就,灶台上摆放着各式各样打铁用的工具,老二铁寿忙活时就依依不舍地从女人的热被窝里爬起,穿好衣服,走进土圈撒了泡黄澄澄的尿液,接着,用舀水勺兑点热水倒入脸盆抹把粗黑的脸堂,就提前来到铁匠铺炉台点火。炉膛里烧的是炭火,对他来说吃劲的就是结实笨重的大风匣,一推一拉叭嗒叭塔不但节奏慢,还得使出一股吃奶的劲,才能搞定灶台炉堂里旺旺升腾的火苗。铁寿不怕抡大锤当哥哥的下手,就怂铁匠铺拉风匣烧炭火。有时候兄弟二人轮流,或者说家里其他人顶替一下,那就成了兄弟二人的欣慰。
乡下过日月,日升又日落,周而复始。有时铁匠兄弟的生意半死不活地经营着,好在他们还有自家的自留地,更多的时间投入到村里杂七杂八的集体农活当中。那时候的农活主要靠二牛抬杠,各项农活离不开牲口。初春,村里人就忙活起来了,铁江兄弟二人的生意就俏然而来,湟水河畔勤快的村人们牵着牲口,来到铁江兄弟二人的铁匠铺周围,给下地干活的牲口打制一副马掌,或者说钉副马掌都行。

来人开口就跟铁匠兄弟喧上了,说,一年至此在于春,眼看着气候回暖,乘早给牲口钉上马掌,务劳农活呗。
就是,就是。开春了,男人们应该下差的时候,要不阿门养活婆娘娃娃哩。老大铁江应答道。他又吩咐,把牲口拴好,前后掌都钉吗?
都钉上,省的再跑路。务劳庄稼活儿运家肥就靠它。来人梳理着黑亮亮的马鬃毛说。荒年上饿不死手艺人哪,你兄弟俩有本事,眼热。来人羡慕地看看铁江又说。
铁匠兄弟二人是乡下的那路匠人,聪明好学,没有跟过师傅,一切都是跟父亲边干边苦苦琢磨学来的。手下扎实,细致很受乡下人欢迎。兄弟二人一边寒喧一边手脚忙碌,马蹄上厚厚的老茧被锋利的削刀一一削掉,再打摸整理,扣上铁打的月牙形马掌,咚咚咚锤起锤落钉得牢牢靠靠,一匹四蹄马掌漂漂亮亮地就完成了。铁匠兄弟足足用了一小时左右,钉好铁掌的马起初有些不适,于是来人解开马缰绳去平展的场地溜上几遍圆圈儿,满意的赞道:好掌。
然后,跃上马背,如愿以偿地吆喝一声:谢了!钉了铁掌的马翻起四蹄,一溜烟跑远了。

此人一走,铁匠兄弟二人转身来到灶台旁,准备要给邻居泰山打个铁铲子。那天泰山胳肘底下挟着半截子铁家伙,放在了旮旯里,央求二人给他家婆娘打个除草铲子,并甜嘻嘻地夸奖,我家婆娘瞅上你打的铲子,说是手感好,握着舒服。无意间,老二铁寿发现三妹灶姐儿站在风匣跟前,丢了魂似的傻傻站着,好像在等待他俩的训斥。平常疯疯癫癫的妹子很少进来,怕添乱也怕帮不了啥忙。从她眼前的样子看,好像成了懂事乖巧的小姑娘。兄弟二人的心里就有点说不上来的隐痛。三妹灶姐儿却是来世上的罪人,从娘胎出生瞬间就定格在异类。一会儿疯疯癫癫,一会儿傻傻的。长大成人后又遭他们和先后俩(即妯娌)的嫌弃,在家里象堆臭狗屎没啥地位。比如把她骂成了每天只知道张嘴日襄的老母猪,说养头猪还能积攒家肥,过年或过节宰了,能吃上白条猪肉,能招待客人摆摆阔气。嘴里尽说些伤心落泪的话?不怕村人怒骂?
灶姐儿可怜,铁寿有点恨。几年前铁匠兄弟分了家,铁江搬出了老院,留下铁寿一家和灶姐儿。一天,天色朦朦亮时,灶姐儿出门进了月楼山下的马家湾。山湾里依然不见亮,黑黑的。村里人一般赶早跑快翻山越岭是多拾些牛粪,而灶姐儿却不是这样,她嘴里哼着听来的歌谣:"娃娃勤,爱死人,娃娃懒,瞎猫儿抬上了没人管"。她傻,可她脑子里有不少歌谣,记得一清二楚,像字刻在心里。她一个人信马由缰慢无目的地走着,不料,脚地下踩过软软的东西,回过头发现是牛粪,便用粪叉撂进背斗,便又信马由缰地走。马家湾一面是月楼山石崖,一面是缓坡耕地。灶姐儿不愿意多跑,尤其是那些山蛋蛋沟沟坎坎难走的地儿。对她来说捡多了会得到哥嫂的欢笑,少了就得挨骂甚至是一顿狠打。这是常有的事儿,可她不怕,哭上一阵子扯开嗓门喊上半天,痛苦上一阵子也就完事了。想到这些灶姐扭转身就往回返。马家湾的天空一下透明发亮了,淡淡的云慢慢变红了,太阳就要露脸了。
灶姐儿果然被她今天的行为,遭到了铁寿的不满。他见灶姐倒在院里南墙根散落一地的粪堆,心里的火气上来了。张口骂灶姐儿:畜生,你日鬼啥?糊弄我吗?
灶姐儿无语,懒得看铁寿一眼。
铁寿疯了似的,拿起厨房墙柱子上的牛鞭,朝着灶姐儿抽了起来。灶姐儿没有流眼泪,放开她唦哑的大噪门喊哪喊,从庄廓院喊到大门外,边躲避边喊:你打,你打死我!
宁静的村庄,顿时听到了灶姐儿嘶哑的喊声和哭泣声。
庄员们说,灶姐儿命苦,大清早的挨打。
灶姐儿不依不饶,铁匠打铁,沟子里淌血。灶姐儿痛骂,x你妈,你打……打死我!
座在炕桌上吃早饭的铁江俩口子也听见了三妹灶姐儿嘶哑的哭闹声,依然心情平和地喝茶吃炒洋芋,没有了怜悯和同情。媳妇菊花说,疯婆又闯啥祸了吧?
不知道啊!手痒痒了。
他们断断续续地对话。

灶姐儿受了一顿毒打,浑身一阵一阵疼,还好身上宽松的旧衣服救了她还算结实的身板。她痛苦了一阵后,仍然像个小孩子照样吃剩下凉透了的残羹。她心里不记仇,必定是一娘生的胞兄妹。她把刚才发生挨打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了。
灶姐儿又出了家门。阳光把村庄照的热热火火的,跨过泉吉沟流淌的小河,就是村中心热闹的场院。许多老人半大娃娃们都抽空在场院凑热闹玩耍。灶姐儿嘿嘿一笑,就融入到一帮丫头们的伙里,坐在院墙根土地上傻傻地看丫头们玩游戏。几个丫头并排坐,一人站着踢脚,嘴里不断说词:
踢人踢脚板,山梁满,跳花涧,金的脚,银的脚,尕里马里,打着一只二半脚。
踢丶踢丶踢脚板,牡丹出来开三年,三年半,采花金金枝儿么银枝儿,是谁打折一枝儿。
灶姐儿听着来劲了,她张大嘴巴含着口水,溜寡嘴道:喜鹊,喜鹊加加加,我们家里来亲家,亲家亲家你坐下,吃了烟了再说话。你的丫头扫地不扫地,笤帚夹上了一溜屁。你的丫头揉面不揉面,坐着案板上揉沟蛋。你的丫头洗锅不洗锅,坐着锅头上洗精脚。你的丫头担水不担水,站着泉儿上溜瓜嘴。
这些灶姐儿小的时候听阿妈在她跟前说的滚瓜烂熟了,虽然在别人眼里她是疯子。儍子,可心灵深处阿妈念叨的词,根深蒂固永远忘不掉。此时此刻,她心里的委屈一扫而光!
灶姐儿没动一下身子,觉得自己实在高兴,至少这些丫头没把她当疯子,她也凑了凑热闹。灶姐儿不知不觉睡着了。姑娘们玩耍踩起的尘土,落在了灶姐儿黑头发和外衣上,像初冬的霜。等她睁开双眼,一个人影不见了,她起身孤单地离开了场院。

村里的人们大慨几个月没见灶姐儿,一天,全体庄员开会,灶姐儿早早儿在离人群几步的地方坐下,头上包着全新的藏篮色头巾,在外的脸颊比先前白净,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她嘿嘿傻笑,嘴里说:你们猜,我去哪了?我去的远,那人还买给我洋糖儿吃了。
听到的女人们骂:住嘴,说啥傻话。
一个好奇地问:灶姐儿,说个实话,你去哪儿了?
又追问:洋糖儿谁给你买的?男人嘛!
灶姐儿傻笑,回答:不说。
你头上的新头巾也是男人买的呗?女人们你一言我一句戏弄。灶姐儿兴奋地跳起来,嘿嘿嘿地笑着溜走了。
翌年冬月,灶姐儿生了个白净胖胖的女儿,起名叫洋糖。
灶姐儿没坐完月子就下坑干活,她怕洋糖挨冻受罪,把自己睡觉的土坑煨烫,精心照顾着身上掉下来的肉蛋儿。她心里说自己糊里糊涂成了伟大的母亲,老天开了恩,投了缘。我的宝贝洋糖,你是我的依靠和精神。她默默地祈祷着上苍给她带来幸福。
铁江和铁寿兄弟二人有了铁匠的手艺,加上他俩那么吃苦耐劳,获得了十里八乡赞同。县上决定成立手工业联社,招聘他们为联社大集体成员。接到通知之后,铁匠兄弟俩家一起举家迁往。这时,两岁半的洋糖的户口已落在户主铁寿名下,灶姐儿已单独迁出。据知内情的人说,铁寿女人五六年没怀娃娃,洋糖侄女的户口解决到铁寿名下又合情既合理。铁匠兄妹十天后的一个上午,轰轰烈烈全部离开了月楼山下湟水岸边的村庄。
2022,11,7立冬
农历壬寅年十月十四日

作者简介:王金鸿,笔名:鸿晨(蒙古族)青海海晏人,青海省作家协会,海北州作家协会会员。曾有作品发表在《青海日报》、《青海湖》、《瀚海潮》丶巜微篇文学大观》、《特区文学》丶《甘肃文艺报》、《金银滩文学》丶《西海文艺》丶《金门源》丶《河清海晏》等报刊杂志。出版短篇小说集《返乡》、《悠悠湟水恋》二本。近年来,参与海北蒙古族史料的收集整理编辑工作,并共同完成出版《海北蒙古族百年实录》丶《青海蒙古二十九旗概述(待出)》等。原建设银行海北分行员工,现己退休,居西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