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通为一
——《齐物论》读书摘要及心得(六)
吴文亮
什么是“道”?庄子的道与老子的道不尽相同。老子眼中的道,是凌驾于万物之上,是道创造了万物。“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而庄子眼中的道无所不在,存在于万物之中,不分高低贵贱,万物之中皆有道。道是万物所共有的一个基本特征。物是道不同形式的外在体现。所以,“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即讲:道之所以为道,是因为道存在、运行于万物之中;物之所以形成这个样子或者形态,是由于人们的称谓才如此形成的。

站在道的观点上看待万物,万物相通,互相都体现了道的本质。所以,万物是一体的,没有大小(举莛,即轻轻就能兴起小茎。楹,即屋梁)的区别,也没有美丑(厉与西施)的区别,世间万物形态(恢恑憰怪)都没有区别,相互成为一体。“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
站在道的观点上看待同一事物,其分散离合也是一体的。一棵大树,砍倒后,分割成板材,制作成家具。站在大树的角度,砍倒后,便是“毁”,分割成板材,便是“分”;站在家具的角度便是“成”。所以,站在不角度,便形成了分、成、毁不同的观念。但从“道”的角度看,没有分,便没有成;没有成,便没有毁,成毁也是一体的。“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
所以,在有大智慧的人(即圣人))眼中,万事万物没有大小,美丑,成毁的区别,不分割的去看待事物,不执着于事物成毁,不固执于坚持事物其中的一种形态,而是去除成心,总体的去看待事物,这便是“道通为一”(这里的一,指一体)。
有了这种没有任何“成心”,寄予在平常自然状态之下的庸常之道 (庸,常也。中和可常行之道——何晏《集解》),就可以遵循自然万物的天性而尽显各自的作用了;理解了用与无用,便明白道通万物,万物一体的道理了。通晓了这一道理,人的心灵便会处在一个自得开放的状态。这便离得“道”不远了。因循自然,因任万物,不去计较万物之所以然或这所以不然,这就叫“道”。
如果不以“道通为一”的观点去看待事物,那便像朝三暮四的猴子一样,让外物左右自己的喜怒。无论朝三暮四,还是朝四暮三,总体仍是七。但猴子朝三暮四则怒,朝四暮三则喜,名、实都未有亏损,只是应用有所变化,便受制于养猴人,这才是猴子的悲哀啊。而世上汲汲于名的人,一生都为了名而争辩不止,耗尽心神,以证明物的是与非,强求以自己的成见来统一标准,这不也像那些猴子一样吗。所以,圣人不以是为是,不以非为非,站在“道枢”的立场去看待是非,以“道通为一”的心态去应对无穷的万物,这便叫两行。

在庄子看来,让人“喜怒为用”,喜怒不由己,而被他人操纵的根源在于“爱”——人对物的偏爱,人的私欲。
庄子用远古之人对物的认识所经历的三种观念来加以说明。最早,“有以为未始有物”。人们认为没有物与物的不同,没有“物”与“我”的区别,对一切没有分别,万事万物,物我不分,均为一整体。这样的认识,庄子认为是“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进入了“其次”的时代,“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人们认识到物的存在,但还没有意识到物与物的分别,物与“我”的分别。然后,进入第三个时代,“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人们知道了物与物的分别,物与我的分别,但还没是非之心。
这三个时代,虽然认识有所不同,但因为都没有是非心,没有成见,所以道并没有亏损。但随着人们对物的认识越来越深入,物与物,物与我的界限,划分的越来越精细,人们对物的实用性、功利性的追求也就越来越强烈,“成心”便随之产生,从而让道受到了亏损。所以说“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损,是因为人们的是非之心越来越旺盛,其根源在于“爱”——人们的偏爱,私欲。所以说“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但实际上,道从来不会因人的私欲而亏损,万物也不会因人的私欲而亏损,真正亏损的是人类自己,亏的是人心。
如何才能不亏损?庄子以昭文鼓琴为例来加以说明。昭文鼓琴,是内心欲望的展现,属人籁之声,即便技艺高超,也加上个人的主观意愿,所以技艺越高超,离道越远。成就了音乐,却亏损了道,这就是“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的原因。如果昭文不鼓琴,心中无爱无欲,属天籁之声,虽然没有成就了音乐,但也没有亏损了道。所以说“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
如何才能算有所成?庄子在昭文鼓琴之后,又提到两个人:师旷与惠子。在世人看来,三人各有所成:昭文善于演奏乐器,在音乐上有所成就;师旷善于依靠乐官之位,而在治国上提出策略(“晋无乱政,有贵于(师旷)见者也。——《淮南子·主术训》),在政治上有所成就;惠子善于辩论,凭《坚白论》而称名于世。这三个人都凭借自己的特长而有所成,但如果这三人算有“成”的话,其他人也有自己的特长,那么人人都有“成”。如果这三个人不算有“成”的话,那么所有人也都没有“成”,也就无所谓“成”了。
在庄子看来,假如人人心中没有物爱,没有成心,不以是非,去功利性的认识事物,判断事物,就无所谓“成”。没有“成”,反而人对道的认识就不会亏损。面对万事万物,人们纷扰争辩,并加以炫耀。对于这些,圣人是鄙视的。圣人只会顺应万物,去除成见,站在道枢的立场上,去观照万物。(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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