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山水武宁〉遇见林广和李黎茗(诗与评)精华热点

１〈趕一首名為冬的詩〉/李黎茗

　

抖落一身塵埃

我裝著薄雪回到沙田橋邊

回到拓在夢中的足印

一步　二步　三步

把超速的歲月對摺再對摺

　

不久，到達汽車站下方的

一丘小小菜地。昏沉翩翩

彌漫整個傍晚的武寧天空

如同削筆燈下，冒煙

是我和外婆笑開懷的深意

覆蓋在整腳的嫩芽上

粒粒的水晶冰糖。明早流在枕間

是偷偷為我這個過客做個開場白嗎

　

我假想是丹青的弦　彈出柔柔飛絮

是那樣不經意地　一瓣瓣

一朵朵　一簇簇

落在耀眼之地帶

記憶時光中

編排成透明的詩等待上架

　

賞析 :林廣(台灣)

　　武寧在江西省九江市，地處長江之南。山的雄渾鑄就了它的氣骨，水的清柔浸潤出它的神韻，因而有了一個很美的名字——山水武寧。

　　首行「抖落塵埃」，可看出作者回鄉時，已放下世俗的羈絆；「裝著薄雪」，暗示年事已長，髮上「妝」著薄薄的白；「夢中足印」與「一步　二步　三步」，顯現此際他的心境是急切的。「把超速的歲月對摺再對摺」，就寫出他渴望趕快回到外婆家的心情。「對摺再對摺」，看似在跨越「歲月」，期盼回到過往；實則也寫出「空間」的跨越，讓每一步都更接近故鄉。

　　詩中最先出現的是「沙田橋」，接著是「汽車站」，然後就進入「小小菜地」。想必沙田橋和汽車站是他小時候常去的地方，因而印象深刻，也成了他還鄉的指標。因為題目嵌著「冬」，武寧每年冬天都會下雪，可知詩中「昏沉翩翩／瀰漫」在傍晚武寧天空的是雪花。這場雪，讓他聯想到小時候，外婆常在晚上燈下幫他削鉛筆，可能因為天氣冷，削鉛筆都削到「冒煙」，讓祖孫兩人笑開懷。這樣的追述示現，聚焦於「燈下削筆」這個點上，更將祖孫之間的感情展現出來。

　　接著作者又回到現在的時空，在小菜園裡，他看見雪「覆蓋在整腳的嫩芽上」，成了「粒粒的水晶冰糖」。此時他竟想像這雪明早將「流在枕間」，偷偷地為他這個過客「做個開場白」。預言示現的運用，讓詩更增添了想像之美。

　　末段一開始寫道：「我假想是丹青的弦　彈出柔柔飛絮」，這是屬於懸想示現。他進一層想像這場雪是由他「丹青的弦」彈出來的。「丹青」是繪畫，作者本應寫：「我假想這些柔柔飛絮是我畫出來的」，卻拆成兩句，並賦予丹青「彈」的魔力，彈出滿天雪花。這樣的空間感是立體的，帶有形象的質感。

　　作者繼續聯想：這些飛絮將「一朵朵　一簇簇／落在耀眼之地帶」，並且在記憶的時光中，「編排成透明的詩等待上架」。這是預告「雪」會被他編成「透明的詩」，並等待發表、上架。這也是預言示現，讓詩在綿密細膩的聯想中，呈現了晶瑩的光燦。

　　最後要特別提出一點，同樣都是下雪的冬季，但過去和現在的心情已截然不同。作者在這首詩中，只要提到往昔，因為有外婆的陪伴，情調總是溫馨的；然而此次返鄉，只有冰冷的冬景伴隨，可見外婆已經不在。但作者並未刻意強調內心的悲傷，只是透過景物來襯托，卻更加動人。原來所謂武寧「山水」，就是外婆為他鋪造的「記憶時光」。

２〈望廬山瀑布有感〉／李黎茗

晨風，撩開我渾沌的窗

一切細瘦的記憶再次在

詩仙的筆中翻滾

航拍詩人借著科技。飛天

釣出共鳴的鳥雀

翠綠山岩盤手

嘰喳了三千尺回音

我又展開了故鄉行程

在前人的揮灑中

揭開罅隙朦朧布簾

細算一遭，未曾到過的

抽象的夢境

如你，望廬山瀑布發呆

賞析:林廣(台灣)

　　一千多年前，李白來到廬山，見到瀑布奇景寫下〈望廬山瀑布〉：「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香爐指的是香爐峰，因為形狀像香爐，故以為峰名。紫煙指的是四周的煙嵐，李白用一個「生」字，將香爐峰和煙嵐連結起來，宛若那些煙嵐都是由香爐蒸騰而出，形象極為生動。這是從大處著筆，接著再聚焦於瀑布。一個「掛」字，讓瀑布彷彿像卷軸般靜靜掛著供人欣賞；然而末兩句卻突然化靜為動，「直下三千尺」，將瀑布奔騰的氣勢整個傾瀉出來；李白卻意猶未盡，進一步用「銀河落九天」的虛擬景象，將人們帶到恍惚迷離的境界。

　　近日有航拍者拍到廬山瀑布暴雨後壯觀的畫面，直呼李白真是寫實聖手。其實此詩固然有寫實，但想像的成分卻遠大於寫實。前兩句是寫實，但用「生」與「掛」，則帶有形象化的效果；第三句是寫實，但也帶有誇飾；再加上末尾的虛擬連結，將想像激盪到高點，令人對廬山瀑布留下鮮明而深刻的印象。

　　李黎茗〈望廬山瀑布有感〉的觸發點，就是來自李白的詩。他的題目很有趣，因為他所望的廬山，並非真正的實景，而是圖片與詩中的瀑布。

　　首節點出寫詩的觸發點。「撩開」用得生動，以擬人手法，讓晨風顯得更有韻致。「渾沌的窗」，有多重意涵：一指清晨的窗因為霧氣，以致模糊不清；二指清晨窗外朦朧的景象；三指作者剛醒來，還在渾沌不清的狀態；四指手機的畫面。這多重意涵，讓起筆有了更寬廣的聯想空間。

　　可能作者清晨起來，窗朦朧，人也朦朧，打開手機，正好看見廬山瀑布的空拍圖，因而觸發對故鄉的憶念。「一切細瘦的記憶」，帶有雙關意味：一指對故鄉的記憶（因為時空變遷已變得「細瘦」），二指空拍圖中廬山瀑布細瘦的水流（因為空間距離所以顯得「細瘦」）。「詩仙的筆」，指李白寫廬山瀑布的詩。「記憶……翻滾」，屬於形象化筆法，寫出作者當下情緒的激動。

　　次節「航拍」是解碼的重要線索，由此可推知作者思路的次第：航拍圖→李白的詩→思鄉。由「飛天」的科技「釣出共鳴的鳥雀」，將具體的航拍與抽象的共鳴巧妙綰合，形象更加鮮明。「共鳴的鳥雀」，也是形象化筆法，用「鳥雀」來比擬共鳴，一來因為鳥雀啁啾有混雜之意，二來亦可與「飛天」相照應。因此，末行才會延伸出「嘰喳了三千尺回音」（將回音用動詞嘰喳形象化，頗為生動）。至於「盤手」，對應的則是航拍。因為航拍，「翠綠山岩」才宛如「盤」在手中。

　　次節並非全詩的重心，但由於虛實相生的筆法，將科技、共鳴、回音連結在一起，讓詩的開展有了更堅實的「腹地」。以此來展開「故鄉行程」，就顯得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末節「前人的揮灑」，指的依然是李白的詩（「揮灑」二字頗能狀寫詩渾然的意境）。「罅隙朦朧布簾」，呼應首節「渾沌的窗」。當他揭開朦朧的記憶，故鄉的廬山瀑布，對他來說，竟然是「未曾到過／抽象的夢境」，這是令人感傷的。難怪他會對著空拍圖的故鄉「發呆」。但詩中的「你」，到底指誰？可能是泛指一切離鄉背井而又不能返鄉的人吧？當然也包括自己。這是一種不確定的曖昧，卻讓詩的味道更加悠遠。

2022年11月發表於台客詩刊

詩評老師簡介:林廣　本名吳啟銘，1952年出生於台灣南投縣竹山鎮。輔仁大學中文系畢業。曾出版詩集《樹的象徵》、《蝶之舞》、《時間的臉譜》、《在時鐘裡渡河》、《透明—流動的永恆》、《林廣截句》等；新詩評論《尋訪詩的田野》、《新詩驚奇之旅》、《探測詩與心的距離》等。2000年獲詩運獎，2004年台中大墩文學貢獻獎，2007太平洋詩歌節新詩創作首獎，2019年獲玉山文學貢獻獎，2022年獲中國文藝協會文學評論獎等。曾任教於衛道中學、普台高中等校國文教師。曾擔任多種文藝獎評審，對推動現代文學十分熱誠、積極。

作者简介:李黎茗， 江西武宁人，移居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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