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贵人老王(纪实小说)
彭 彬

老王挺精神的,身高约一米七,发型很正,穿着也得体。只是脸色灰黄,额头右边和右脸上有两大块浅黑的胎记,如同牛皮纸上沁了两块油渍,乍看没洗净似的。太显眼了,即便扎在人堆里,扫过这脸一眼,就会过目不忘的。
1998年五月份,海边的宁波,春暖花开。某钢厂外事处的老王来公司,核对铁路运输单据。该厂在港口的进口矿发运,是我公司代理的。车皮很紧俏,就靠抢,拼的是关系加身体,喝酒打牌、应酬送礼少不了。老板叮嘱我接待好老王,说我俩有共同语言。我刚从济钢跳槽出来个把月,老王的活,我先前干过,后来也分管过。
晚上我带上几个同事,为老王接风洗尘。他大头兵一个,老板没出面。国企来的,但凡沾点一官半职,谦卑的老板,都要高迎远送,看着就心疼。老王说肝不好,医生不让喝酒,只倒了一小杯,从头撑到尾。喝酒气氛不错,有说有笑,送老王回宾馆时,他随口问道,这儿啥菜最贵,我说海螃蟹吧,你感觉咋样?他若有所思,不错,鲜的很!
次日中午,就我俩吃饭,我递给他菜单,说别客气,想吃啥就点啥。他不屑一扫,脱口就来,两只螃蟹,别的让我点。我说连续吃受不了,我不吃了。他说只管上,上来再说。就着小杯酒,他独自把两只螃蟹,都解决了。我告诉他如何吃干净,耳旁风一般,风卷残云,乱七八糟一大堆。
晚饭人熟了,他更不客气了,直接先要两只螃蟹。我说你自己吃,一只就够了,不要浪费。他懒得抬眼,贵的就吃,吃的就是老板。老板有的是钱,不在乎浪费。老犯嘀咕,很是好奇,就约他第二天早上,同游招宝山。
招宝山,山不高,离公司和宿舍都不远,树木葱郁,静怡雅致。作为海防重地,山上留有威远城、古炮台等遗址。清晨的空气新鲜得很,他对遗址没啥兴致,想快走快回。我让他说说,对国企民企的看法。他说,俺本草莽,没学历,工资也低,吃的就是客户。我说老板没瞎挣你钱呀,他说那不管,不挣钱你们会做?做不做是领导定的,你们不做,有的是想做的。我说我在济钢,跟你完全不一样。他听完我的介绍,停下脚步,眼瞪的老圆,疑惑地盯着我,大眼对小眼,你是不是出事了,年纪轻轻就是科长,有的是机会发财,跑出来找罪受呀!
我的小眼小有名气,容易聚光,他对视不过,从中很难找到答案的。“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反问道,你这样在圈里混,不怕头儿晓得了,训你吗?要是我的部下,早被开走了。他露出不可理喻的神态,恰似碰上不可雕的朽木。啥呀,杂七杂八的有啥用,要会玩,搞定一把手,就万事大吉。我今天去普陀山,你陪我吗?我心里发怵,道不同不相与谋嘛。就借口说,我刚去过了,有同事陪你去,好好拜拜菩萨,有好运。“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大慈悲不渡自绝人”,我压着火,懒得再说了。
事还成串了。他接着说,宁波西服好,明天回去想带两套,你在公司穿的那款,就行。还真有眼光,那是“雅戈尔”的,公司统一购置的,咋还两套?我一套,处长一套,好事要想到一把手。我被唬懵了,挣船矿的代理费,不够他来一趟的,一套西服就三千多。我说我跟老板打声招呼,或者你直接跟老板说。他轻蔑地哼了声,没再理我,大概觉得是对牛弹琴不可理喻。走下山了,蹦出一句,这点小事,还做不了主,跳啥槽呀,回钢厂算了。看来老王还是挺关心我的,说得我脸都红了。
如同吃下了几只苍蝇,找老板发泄了一通怨气,说老王毛病太多,不能惯着。老板不动声色,先派人去西服专卖店。然后给我倒上茶,让我坐下,这是好好上课的架势。这类人,国企多得是,生气不值得。济钢肯定也一样,只是你不晓得、不关注而已。不能要求别人跟自己一样,你格外一路,公正坦荡,我才拼命想让你过来。不防君子防小人呀!老王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惹不起的。明做小人,好对付;最恨的是想做婊子又立牌坊的,啥都让你猜,吃肉不吐骨头,还暗中使坏,喂不熟才要命。人比人气死人,以后见多了,就见怪不怪了,适应才是硬道理。
最后,语重心长地说,我们的目标是挣钱,干的就是求人的活,只要能挣钱,就不要太在意,自尊呀面子呀。客户是上帝,是衣食父母,不是说着好听的。如有必要,让我趴在地上学狗叫,我也会学,还高高兴兴的。老王帮大忙了,我们直接给处长送礼,还送不进呢,得好好谢他才对。我说,人靠本事吃饭,这样吃拿卡要,还明目张胆,实在太不像话。老板沉默一会,慢条斯理地,人的本事,不一样的,你有办公事的本事,关键是幸运,遇到好的领导,能欣赏你;老王也有本事,能替领导办私事,更能讨他们喜欢。他能人一个,小看不得,混到现在这地步,就不简单。
道理我懂,团队配置,就像盖房,有大梁,还得有檩条和椽子,过去人还拿蒿草苫顶呢,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各有用处。天生我材必有用,一点没错的,把材放在合适的地方,才是真的本事和学问。如果养猫不以捉老鼠为目的,那么原来的白猫黑猫论显然不成立;以玩乐为目的,那么就是,不管白猫黑猫,讨喜的就是好猫。现实中,讨喜是极为重要的,老王,绝对是好猫。想着这些,不再与老板辩论了。
老板还说,别人对你说的话,做的事,从来不能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对别人说的话,做的事,才能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不要眼睛里容不下沙子,多点包容才对,和气生财嘛。如雷贯耳,说的太对了,扪心自问,老王处处能想到处长,我几辈子也学不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说的也是这个理吧。况且很多时候,卑鄙与高尚,鱼目混杂,分不清道不明的。
陪老王去普陀山的同事回来后,叫苦连天,说被折腾了一路,花了不少冤枉钱,不少还没发票。早在意料之中,我让他写个说明,让老板签上字,找财务报了销。
老王走的头天晚上,老板亲自出面,给他送行。老王看了我一眼,露出感激的一丝光。我知道,西服已送到他房间了。现在的老王,不仅代表他自己,还代表他的处长。我心情大好,很想与老王大喝一场,一醉方休。但他如前几顿一样,一小杯白酒撑到底,理由也一样。老板说喝酒随意,我却觉得,他是装的。
那年代,钢厂几乎都是国企,公司打交道的都是钢厂。老板说的对,以后迎来送往的,老王们肯定多的海啦,真的够呛!有人说,只有对手才是你的贵人,才能真正地成就你。遇到老王这样的,完全不一路的人,恰恰让我明白了自身的弱点,且是致命的。放不下自我,包括我执和自尊,哪能在大风大浪里不翻船呢?最终,还是应验了老王的话,几个月后,掉头上岸,回济钢上班了。
老王的故事,警示着我,在国企要善待合作伙伴,不管民营、外资还是央企等等,赚钱都不容易;善待身边的“弱势”群体,他们可能只是错位而被淹没,可能背景通天只是有意隐身。心生万法呀!明白了性格决定命运,自以为拥有自由意志,其实呢,很多条路早被你的性格自动屏蔽了,留下的就是一座独木桥,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十几年后,我再到老王厂子,想约他出来聊聊。太可惜了,他同事说,老王肝癌,五十出头就走了。看来上次,他说不能喝酒,是实在话,不是我想象的,全是假话。又错怪贵人了,老王,一路走好!
写于2022年12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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