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挑不动的沉重是恩情
李忠继
那是1974年初冬的一个早上,天刚麻麻亮,外婆(我喊的家家)就将借宿在邻居同学家的我喊起来,说幺幺(我的父亲)从老家来了。
我急忙穿衣起床,心想,幺幺这么早从老家来,一定有急事。我三步做两步地跑回家,只见幺幺站在家家的门口,我先喊了幺幺一声,然后用疑惑的目光望着幺幺。幺幺叹了一口气,小声说:“家里断顿了。今天来,是找家家借米的。”
我随幺幺进了家家的两间不大的老屋。只见屋里多了两个箩筐,它们摞在一起,非常显目,想必是幺幺带来的。我挪了一把椅子,招呼幺幺先坐下,然后走进老屋北角的厨房,看见家家已将一个点燃的稻草把子塞进灶里,开始做着比以往早一些的早饭。
床铺安在老屋东角的大舅伯(我喊的大伯),比以往起得也早一些,他咳嗽了两声,对我说:“华,快把家家寿木上的东西搬下来,准备加米(碾米的意思)。”不用多问,家家和大伯已早我知道幺幺的来意。
因为,如果动用寿木中的谷子,非得家家同意——这是家里应急的储备粮。
这口寿木,是家家早年为自己百年之后置备的,全杉木打造,没有上油漆,平日里用来做粮仓,大概可以存放200斤谷子。我清理完寿木上堆放的杂物,转身问大伯:“大伯,还有么事要做?”大伯说:“快去加工厂,看看么时候来电。”
那时候的农村,为了保障生产和抗旱用电,农民的生活用电时不时被拉闸限用。我急速跑到加工厂,看见已经有人将谷子放在加工厂的大门口站着队。我得到的消息是:有时上午会送电,但要看运气。
好在好加工厂就在家家老屋的前面,转个弯就到了。我又急速折回家中,向家家、大伯和幺幺说明了情况,家家说:“早饭还要等一会,快把寿木中的谷子撮出来装好,先去站队。”
我和幺幺合力搬开寿木的盖板,伸手摸了摸颗粒饱满,但陈色沧桑,好似饱含了很多故事的谷子,问大伯:“大伯,这些谷子有多少年?”大伯回答说:“少说有3年。”无疑,这些谷子是家家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我拿来撮箕,当着大伯的面,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幺幺带来的两个箩筐装满。我清楚大伯的性格,他这也不舍得,那也不舍得,何况是这么多的谷子,忙问家家:“家家,撮几多呀?”“都撮出来,都加了它。”家家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我。这个时候,我不去考虑大伯的感受,家家的话就是“圣旨”,将余下的谷子,统统用麻袋装好。
幺幺分两次将装好的谷子挑到加工厂,加工厂的大门虽然打开,但电仍然没有来。
前来加米的人形成了默契,把站队的任务都交给了谷子。不过,附近加米的人大都不慌不忙,等电等习惯了,笑着向在场的人知会一声:我站在你家前面,或者后面啊,就回家吃早饭去了。
而我心里却异常焦急,幺幺毕竟还有18华里的路要返程。我和幺幺苦苦地等着电,不敢一起返回近在咫尺的老屋,早饭轮班吃,生怕误了加米的事。
趁着等电的工夫,幺幺和我聊起了老家的生活状况,幺幺说:“你老家的兄弟姐妹都是长身体、能吃饭的年龄,肚子里又没有多少油水。就连快5岁的老六,也能咽着咸菜,一顿吃下两碗稀饭。”
是啊,哪怕过着再清贫的日子,粮食也是家中少不了的刚需之物啊!
幺幺接着说:“我们家伢们多、底子薄,不说别的,光一日三餐就要让人愁死。对当季粮更是踮起脚尖来望——吃了夏粮望秋粮,吃了秋粮又望麦子。为了让伢们有吃的,不断顿,我和你妈时时警惕着米缸,扳着手指头过日子。要么一天早晚两顿稀饭,要么把粉糊糊、菜粑粑当主食。”
在无奈和煎熬的等待中,终于盼到了姗姗来迟的电。
等我们的谷子加工完毕,已到了吃中饭的时间。我问幺幺:“这些米有多重?”幺幺看了看,笑着说:“130斤的样子。”我很相信幺幺的估算。
幺幺将米和糠挑回家家的老屋后,草草地吃了中饭,准备回家。
家家很精明,担心幺幺为难,直接说:“把加的米都挑回去吧。”这个时候,我看了看大伯的表情,故意问:“大伯,舍得吗?”大伯说:“舍不舍得,那要看人啦。你幺幺家大口阔,出工的人又多,都挑回去吧,我们少吃点。”
我忙向家家请示:“家家,趁周末,我随幺幺回一趟老家吧,还可以帮幺幺挑点米,明天回来。”家家点了点头。
我找来两个布袋。幺幺在分装这些米的时候,我掂了掂米袋,信心十足地说:“我可以挑50斤。”幺幺说:“古人说,路远无轻担,千里不捎针。你才15岁,最多挑30斤。”
除了幺幺一大担,我一小担的米,我还顺便带上了20几个用铁丝做的衣架。这些衣架,是我从隔壁工厂捡来的废旧铁丝做的。在那个艰苦的年代,这些别致的小家什,都是稀罕物,老家用得着。
告别家家和大伯后,我和幺幺踏上回老家的路。
回老家的路先是一半的碎石公路,后是一半的乡间土路。挑着担子,真的感到路越走越艰难。
幺幺的提醒是对的,我只挑了30斤的米和衣架,才走不到两里的路,就感觉双肩生疼。我不好意地说:“幺幺,休息一下吧。”小憩时,幺幺忙将衣架全部拿到自己的箩筐中。
当接着走了5里地时,我除了双肩生疼,还喘着粗气,停歇的愿望越来越强烈。幺幺再次觉察到我的累,说:“你孝姐(我的堂姐)家到了,我驮30斤米放在她家吧,这样我们都能减些重量。”我问:“为了这点米,那不是又要跑一趟?”
幺幺解释说:“不用再跑。今年,我们大队有水利任务,正好是到你孝姐这里来挖河。这米给做水利的人吃,我再找生产队要回30斤米。”幺幺是大队支书,能提前捕捉水利工程的信息。
在这之后,幺幺只让我挑不到20斤的米。担子虽然减轻了许多,但平时没有挑担的我,感觉年少的肩膀好似多了一座大山,脚步越来越沉重。当走到一个叫黄家大湾的村子时,我问:“幺幺,走了一半吧。”幺幺知道我又累了,说:“有一半多,不慌,我们就在这里多歇一会儿。”
这次与幺幺同行,是我们父子单独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现在想起来仍然意味深长。
当时我想,虽然停停歇歇耽误了许多时间,但可以借此拉拉家常,以弥补我三岁离家,陪伴父亲太少的遗憾。
幺幺向我介绍:“我们这一家,是远近闻名的大家庭,生活上得亏家家的帮助。这些年来,我们家不是缺吃,就是少穿,什么都向家家借,除了大米、小麦,还有吃油、柴禾、钱票.....,能借的都借到了。说是借,从来就没有还过。”说到这,幺幺伸手抓了一把箩筐的米,看了又看,接着说:“今生,我们无法还清家家的债。等有一天,接家家到我们家里养老。”
聊着聊着,最后又回到粮食的话题上,幺幺说:“今年,老家缺粮,主要是田里欠收。大面积的晚稻除了干旱,还有那突然爆发的稻飞虱。”
幺幺还说:“队里上交的公粮不能少一斤,还要卖余粮,留足种子粮和水利粮。所以,今年农民分得的粮食要少一些。”
我能体会到,老家的粮食,家家户户都不富余,不能找湾里人借;也能体会到,这次断粮危机,拖一天也不行,需要及时解决。父母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找家家“借”。
谢天谢地,在太阳下山之前,我迈着像灌了铅一样的腿,终于将米挑到了我至亲等米下锅的房子。
第二天,刚返回到家家的身边,家家就用商量的口吻对我说:“华,冬天黑得早,睡得也早,以后一天吃两顿好吗?”
我看着若有所思的家家,揣摩到家家的存米不多了。此时,我猛然意识到,昨天挑的米固然沉重,但比米更沉重的是家家的恩情。
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作者简介:李忠继,男,曾用名:蔡礼华、李蔡华。湖北孝感人,中共党员,大专文化。曾在《长江日报》、《楚天都市报》、《武汉晚报》、《武汉晨报》等报刊,《首都文学》、《孝南文学》、《作家美文》、《人民作家》、《作家》、《西散南国文学》、《湖北文学》等公众微平台上发表文章。坚信借用文字去记录生活的感动,书写身边的崇高乃人生乐事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