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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一声娘亲
◇霞光
重拾起久搁的笔,眼前便浮现出了我那,刚刚过世了的可怜的娘,禁不住,我泪流满面,对着长天大叫一声:娘亲

2019年农历11月初五,凌晨十二点二十五分,是我人生中最黑暗、最伤痛的一天。就在这一天,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的娘亲!
娘出殡那天,我长跪母亲灵前,肝肠欲断!我不想出声去哭,我不愿接受母亲去世的事实,我不能让娘抛下我这个可怜的孩子……
直到丧礼主持人,让所有亲人同母亲遗体告别的时候,我才如梦初醒!当那沉甸甸的棺盖,将要合盖时,我痛不欲生,撕心裂肺般地嚎啕大哭!我像一个在夜幕里迷路的孩子,哭我的茫然,哭我蓦然失去的娘亲,哭我这几十年的委屈……
娘啊—
天上的风雨来了,
鸟儿躲在了巢里。
人生的风雨来了,
我就能躲在您的怀里。
如今,您不在了,
我该躲在哪里?……
我没有了娘亲,这个世上,少了一个最疼爱我的亲人!再没有人像娘亲一样在乎我,迁就我。以后的岁月,还有谁来庇护我?我哭娘亲,哭我没有了的娘亲!谁还能为我撑起,遮挡风雨的那把伞?
想起受了一辈子苦的母亲,我的眼泪就像那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地洒落了下来……
娘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娘从呱呱坠地,就被她的亲生父亲,差点溺死于便盆就因为娘是个女婴……
在那个夫权主宰一切的旧社会,女人是丝毫没有说话权利的。外婆只知抹泪啼哭,而没有半点抗争。也是娘命不该绝,我姥姥得知那个消息,及时赶来抱走了娘亲。姥姥没有女儿,待娘胜过亲生,含辛茹苦地把娘抚养成人。后来娘嫁给了我父亲。
娘嫁入父亲赵门一家,内外打理,任劳任怨:白日务田,辛勤耕耘;夜坐灯下,做鞋补衣;奉养高堂,毕恭毕敬;教儿育女,费心劳神。那时,父亲在白水教书,上有年迈多病的高堂,下有未成年的孩子,还有兄长妯娌。日子虽然清贫了点,但还勉强过得下去。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娘在有我那年,我的大伯、大娘遭遇不测,双双离世而去。抛下了一对孤儿:一个五岁的男孩,一个刚半岁,嗷嗷待哺的女婴。善良贤淑的母亲,常常是右边奶喂着侄女,左边奶喂着我。听娘说,那时我饭量特大,一只奶根本不够吃,经常饿得“哇哇”叫,娘便給我喂点红糖水充饥……
儿时的记忆,历历在目:天灾人祸,庄稼欠收,家贫少粮,衣食维艰。一家老小,仅娘独撑。跪剜野菜,充饥度难;深沟挑水,坚韧刚强;拆旧翻新,心灵手巧;春夏秋冬,饱经风霜。
这便是我宽厚仁慈的娘亲。记得有一年去姥姥家走亲,娘不让我和弟去,去时只带着大伯的两个孩子。年幼的我,哭闹着紧跟其后。祖母看我哭得泪流鼻涕,实在不忍心,就劝娘也带着我去。可娘却对祖母说:“自己的娃好说,旁人看到不会说啥。可这两个娃就不同了,从小没大沒妈的,谁看了谁恓惶。乡邻们都瞅着咱这个家呢。我这个做姨娘的,若不照看好这对孤儿,那还有谁会疼爱他们?我不想让人看景儿。那样,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如果我不管这对孩子,乡邻们的唾沫星子也会把我淹死!”娘的一番话入情入理,老人听得红了眼眶。祖母转身对大伯家两个孩子说:“你们兄妹俩给我记着,长大忘记谁,也不能忘了你们这个好姨娘!”
慈母情怀,感动亲邻;慈母仁爱,沁人肺腑;我失慈母,长歌当哭!
娘,不仅对待亲人关爱有加,而对家境窘迫的外人也是菩萨心肠。有一位远房表姑,家里孩子多,在闹饥荒的年代,经常断粮揭不开锅。她常以走亲戚看姐姐为借口,带着孩子来我家要饭吃。那个年月,家家户户都缺粮,娘从不多嫌上门来蹭饭的亲戚。有时,宁愿自己挨着饿,也要让来家的孩子填饱肚子。在那个非常艰难的年代,村中常有讨饭人。每每看到饿得皮包骨的老人,或遇见拖儿带女的可怜人,娘总是流着泪,极为慷慨地将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馍馍,施舍给他们……
我始终搞不懂,娘这么善良的人,为什么会得了不治之症?起初,娘只说她胃胀,口里苦得很。我们姐弟还以为她消化不良,赶紧买了几盒健胃药,让她服用。直到娘病情发作,大口吐着黑水,我们才慌了手脚。我们姐弟,迅速送娘到渭南中心医院检查,再去西安最好的医院进行复查。面对检查结果,姐弟们傻眼了:胆管癌晚期!怀着一线希望,我们动员娘做了手术。做手术的时候,勇敢无畏的娘,75岁高龄,她毅然走上手术台,做了胆管疏通手术。
娘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就坚持要回家。她实在闻不惯病房里的气味,看不惯病人们那痛苦的表情,也听不得患者那哀痛的呻吟声……
儿女们实在拗不过娘的意愿,在征得主治医师的允许下,娘出了院。我们带了些常用的特效药剂,陪着娘,回到了久别的家中。
刚出院一段日子,娘还能吃些喝些,精神状态还算不错。有一天早饭后,我陪娘在后院散步。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挥洒在我们娘俩身上。娘边踱步边对我说:“我要抓紧锻炼,争取早点康复。开春后,娘还想到我娃屋里呆几天。我想把你家后院那片荒地开垦出来,拾掇拾掇,撒点菜籽。这样,我娃一家人,就能吃到既新鲜又无公害的蔬菜了,还能省下一笔买菜的开支……”
娘的话让我黯然,她还不晓得自己的病情。她只知自己患了胆囊炎,手术后,休养一段时间就会痊愈。我们都善意地欺瞒了娘,怕她年龄大了,受不住这沉重的打击。为了让娘开心,我装出很高兴的样子,对娘说:“就是呀,娘!您可得快点好起来。我拆洗了一床被子,还等着娘为女儿缝呢!”转过身,我偷偷抹掉,脱眶而出的眼泪……
娘的手术虽然成功,但还是阻挡不了癌细胞的蔓延、扩散……
渐渐地,娘不能吃饭了,水只能喝一小勺儿。若勉强吃喝一点,肚子就胀痛得像个鼓,还不停地呕吐。娘一次次痛苦不堪地干呕,都深深地刺痛着儿女们的心。每每娘向我投来求救的目光时,我的心都要碎了!对娘的无助,我精神几近崩溃……我多么渴望病倒的是我,让我来替代娘所遭受的罪……
娘,自始至终,头脑都是清醒的。她不让儿女远离开她半步。她对我们姐弟说:“娘怕吵闹,只想清静。其他谁都不想见,只要我的几个娃,守着娘,就够了……”
娘知她来日不多了,她声音微弱地向我们姐弟,有条不紊地交代了后事。她对我弟说:“儿啊!娘若去了,切记,丧事要简办……”娘喘息着歇了会儿,又接着嘱咐:“娘除过看病的钱,手里还有六万多。給你四万,留着办我的后事。过完事,余下的钱,你拿着。再給你两个姐姐,每人一万。”她歇了口气,又望着我和姐姐说:“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娘这病,耽搁了我娃的日子。这笔钱,就算娘对你们的,一点补偿吧……也让娘,对我娃的愧疚,少欠点……”
娘啊,您已经病成了这个样子,总还是惦记着自己的儿女;您已经给我们了很多,但您还总是觉得亏欠了孩子许多。娘啊,您生我们,养我们,以至把儿女养大成人。我们姐弟何时才能让您放心……
慢慢地,娘连那一小勺水也喝不下去了,娘的病情愈来愈严重。我和弟弟日夜替换守护着娘亲,一刻也不敢怠慢。每隔十几分钟,就要用裹着棉球的小竹签蘸满水,小心翼翼地擦抹着娘那干裂的嘴唇。每每此时,娘总是含着热泪,瞅着她的儿女。我晓得,娘舍不得撇下我们姐弟,丢不下我那患有老年痴呆,和她相濡以沫的父亲,也丢不下她倾注了大半辈子心血的家庭……
娘啊,您爱我们,远远地胜过了爱您自己!
娘,倒在了她最疼爱的儿子怀里……她那双瘦得深陷的眼睛,饱含着太多的不舍和酸楚,慢慢地……慢慢地失去了眼神。娘已撒手人寰,以至停止了呼吸,她还睜着两眼。我噙着满眶的泪水,轻轻地,轻轻地,为娘闭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一辈子操碎了心的娘啊,您就安心地走吧!没有娘的日子里,女儿会照顾好自己,会替您关照好父亲和弟弟!我挚爱的娘啊,您别怕!霞光已为娘点亮了通往天堂的路灯,为娘烧送了好多冥币,惟愿娘亲来去自如。愿天堂再无病痛的折磨,愿娘在另一个世界里,过得无忧无虑,愿娘好好地活好您自己……
娘走了,可她的手机号我怎么也舍不得删除。随着娘的“三七”、“五七”、“五十”祭日的到来,禁不住思念的煎熬,我哭泣着,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娘的电话。不记得自己究竟拨打了多少回,可电话那边,却总是一成不变的答复: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我欲问苍天:我只想再次听听娘那絮絮叨叨的声音,再次欢快地叫一声“娘亲”,再一次想听见,娘唤我的乳名……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这个并不奢望的心愿,如今,竟难以实现!
娘亲啊,您可知道?我至今还在自责。怨恨的情绪,在吞噬着我的灵魂!我怨恨自己,没能及时发现您的病根!我怨恨自己,当您活着时侯,没能抽出更多时间,来陪您好好唠嗑!我怨恨自己没有更好地孝顺您、承欢您的膝下……
若是人生中,有什么东西可以捡拾的话,我多想捡拾回有娘的寸寸光阴!
娘走了,旧日光影历历再现。娘的音容笑貌,娘的慈惠善良,在泪眼婆娑中模糊成影……
娘是淑孝贤德的典范。我的祖母年过九旬去世,身患偏瘫三年有余,一直都是娘亲在侍奉老人。当时,父亲到官路教书,娘从不拖父亲的后腿。为了支持父亲的工作,耕种田地,操持家务的重担,全落在了娘那纤弱的肩上。娘,为我祖母梳头,剪指甲;端屎,接尿;翻身子,换被褥,从不喊脏,从不叫苦叫累。不论再忙,娘每顿饭,第一碗总是盛给老人。平时依着我祖母的口味,总会做出香软可口的饭菜。夏天,她为老人洗澡擦身;冬天,她为老人生上火炉,房间里总是暖烘烘的。为让我祖母全身舒坦,娘每晚还要为老人热水泡脚,按摩腰腿,活动气血。
记得有一次,我祖母染上了流行性感冒,口苦没胃口。娘就急着为老人寻医买药,还变换着花样,给我祖母做好吃的。娘一勺一勺地喂,每天守候在老人身边,寸步不离。一会儿量体温,一会儿按时服药,一会儿又用酒精给老人擦拭额头。经过娘的精心待候,老人很快感冒痊愈。人心都是肉长的,祖母感动得热泪盈眶。对前来探望她的亲戚和老姐妹们,总是不停地夸着我的娘亲:“我老婆子哪辈子积的福气,竟能遇到这样好的儿媳!她比我亲生的闺女还要亲!”
常言道:“久病床前无孝子。”祖母病倒三年有余,我娘一直精心侍候,从不厌烦。曾有人问过我娘:“她是你的婆婆,你干嘛对她那么孝顺?”娘总是淡然一笑,轻轻地回答:“婆婆也是妈,人都有老的时候,孝敬老人是我们应尽的责任。再说,我们还要给孩子做个好榜样。”
祖母出殡那天,娘在我婆灵前,长跪不起。她流着泪,对祖母的遗体说道:“妈,让媳妇再侍候您一次吧!”说着,娘小心而认真地,为老人理顺了头发,擦净了面颊……在场的亲戚、乡邻,都被娘的举动所感动,无不擦拭着泪水。邻居一位老婆婆流着热泪,感慨地说:“我活了这把岁数,还没有见过这样孝顺的好媳妇!”
娘,几十年如一日,不辞辛苦,把整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有时,街坊邻居会好奇地问她:“老嫂子,你成天忙里忙外的,累不累啊?”每每听到这话,娘总是淡然地一笑说道:“不累!这又不是力气活,能累个啥?”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唤一声娘亲,我忘不掉您的言传身教。您总是对我姐弟说:“做人要厚道,要谦让,别计较,吃亏那是福”“要懂得尊老爱幼,对上尊而有余,对下爱之有加。”娘亲啊!您就是儿女们无言的老师。您的谆谆教诲,我辈当牢记心头!苦日子过完了,娘却老了;好日子开始了,娘却走了。这就是我苦命的娘亲!
小时候,娘的膝盖是扶手。我扶着它学会站立和行走。长大后,娘的肩膀是扶手,我扶着它学会闯荡和守候。离家时,娘的期盼是扶手。我扶着它历经风雨不言愁。回家时,娘的笑脸是扶手。我扶着它洗尽风尘慰乡愁。娘的点点滴,都是我人生的扶手。娘没了,我到哪儿去寻找?我依赖了一生的好扶手……
娘在时,“上有老”,是一种表面的负担;娘没了,“亲不待”是一种本质的孤单。再没人喊我乳名了,我才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虚和飘渺;再没人催我回家过年了,我才感到自己,是被遗忘掉的孤人儿……
娘的一生,是辛劳的一生。她用自己的行动,完美地诠释了,鲁迅先生笔下的孺子牛精神:吃的是草,挤出的是牛奶,是血!
娘的一生,是默默无闻的一生。她是那种“只做不说”的人,是那种“做了也不说”的人;她是那种只想付出,不图回报,只考虑他人,却永远也不想给他人添麻烦的人。
娘啊!若是有来生,我依旧要做您的闺女。那时,我会亲口对您说:
“娘,我真的好爱您!”
呜呼哀哉!此情可待成追忆。我的眼前一片惘然:娘已离去,相见唯有在梦中……
我,我的眼泪又来了……

赵利,笔名霞光,网名星儿。渭南蒲城人。渭南文坛特邀作者,五谷文学社特邀作家。一个喜欢用文字诉衷肠、言情怀,在文字里恣意纵横的女子。现为作家故事编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