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医王厚光

王松平

一

王厚光似乎命中注定要成为一名村医，他读高中那年，是恢复高考的第三年，本来要参加高考的他，临时不巧生了一场重病，后来他没有复读再考，而是痴迷医学，立志要成为一名好村医。当时大队卫生所有一名老中医，是县卫生部门分配下来的，姓童，村民习惯叫他童先生。童先生出自医学世家，医术高超，对胃、肠病和各种毒疮、疱疹等症，都能妙手回春，尤其是医治小孩疾病更有独到之处，据说是得罪了县某领导，所以被下放到了农村。童先生为人和善，不摆架子，无论坐诊还是出诊，无论家贫还是家富，随叫随到，但也有个毛病，给人号脉，或开药方时，爱打瞌睡，故人送外号“瞌睡先生。”
王厚光拜的师傅，就是这个医术精湛的“瞌睡先生”，这年王厚光刚满17岁。
瞌睡先生带徒很严，首先要王厚光抄写背诵《医学三字经》《汤头歌诀》等书籍，然后练习发药、上药、打针，随后再慢慢教号脉、辨证、开方等等。三年后，瞌睡先生落实政策，调回县中医院工作，出师的王厚光也就开始成为村卫生所主持医生了。
要说王厚光是拜名师当了三年徒弟的村医，怎么也得比那些只培训一年半载的赤脚医生强，但村民们就是不相信王厚光能看病，除发烧、流鼻涕、感冒，以及擦伤上紫药水这些小毛病才到卫生所找他外，一些诸如肚子痛、拉痢疾，尤其是疑难杂症，都舍近求远，另找医生治疗。
好在王厚光耐得住寂寞，尤其好钻研，是块做医生的料。瞌睡先生离开时，借给王厚光一套医书，是明代与李时珍齐名，后被康熙皇帝追封为医圣的万密斋的《医学全书》。万密斋对痘疹、瘟疫、伤寒等症，都有独特的治疗方法，尤其是妇科、儿科更为突出，对优生优育和养生亦有研究，他的《养生四要》，被称为中华养生首部专著。在鄂东民间至今有：“万密斋的方，李时珍的药”之说。你说王厚光有这样一位名医留下来的医书，怎不叫他如获至宝？他利用轻松、闲静的日子，没日没夜又读、又记。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王厚光医术大进。


二
说起王厚光的出名，那是一次偶然的机会。
这年，公社胡书记来大队蹲点，冬季的一天，胡书记突然得了个怪病，嘴唇不住牵动，言语謇涩，县人民医院看过，打针吃药不见效。
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王厚光闻之胡书记得了这么一个怪病，竟自告奋勇给胡书记医治。胡书记心想：县人民医院科班出身的医生都治不好，你一个嘴上无毛(还没长胡须的年轻人)的草根医生还能治？但胡书记素质高，不仅嘴里没说，并还积极配合，毕竟王厚光是一片好心，再说病急乱投医，让他看看也无妨。
王厚光给胡书记切脉后，心里更有了底，其病症和脉象均与他在万密斋医书中读到的一则医案有些类似，便不慌不忙地说：“胡书记，您这病是由脾虚有疾、喝酒后受寒而诱发。”胡书记一听，不由眼前一亮，觉得说到点子上了。他平常有个嗜好，喜欢喝酒，就是那天喝酒后，在大雪纷飞，寒风刺骨里受了风寒而病倒的。胡书记想告诉王厚光，但说不清话，只好点了点头。
王厚光想了想，拿出处方笺和笔，开了“二陈汤加减”一方，交待胡书记如何如何服用。
胡书记将信将疑，但还是照王厚光说的做了。服完第一剂，病症明显减轻，开始能说清楚话了。
胡书记是公社一把手，下面辖有十二个大队，就在胡书记准备煎服第二剂药时，另一大队的姚书记为了讨好胡书记，亲自请来一位老中医，老中医通过一番望、闻、问、切后，认为胡书记这病是“酒痰”所致，主张在王厚光开的方子里再加上“瓜萎”这味药。又谁知，适得其反，胡书记服用后，病情加重。姚书记见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忙找王厚光说明原因，求王厚光无论如何要救胡书记。
胡书记病后一直住在老家，救人如救火，耽误不得。王厚光马上找合作社方主任借了一辆自行车，带着姚书记，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急速行驶，到胡书记老家时已是日落黄昏。他看了看胡书记病情，说道：“这病已和先前不一样了，眼下寒痰正盛，只有吐出寒痰，再服药调理。”于是，当即开了一剂二陈加桔梗汤，好在这药附近卫生所里有，姚书记买来药，王厚光亲自把药煎好，先用一软帕勒了胡书记的肚子，待服下少许汤药后，再用一根鹅翎在其喉中探吐，不一会，胡书记就吐出稠痰三碗，痰一吐出，人就轻松了许多。约半个小时，就又能开口说话了。经过一周的调治，胡书记的病终于痊愈了。
胡书记是位书法爱好者，为了感谢，也为了鼓励和推出王厚光，给王厚光亲书了“大有可为”四个大字。王厚光装裱好后，高高挂在卫生所显眼的白墙壁上。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王厚光的名声在全公社十二个大队传开了。


三
常言道：人怕出名，猪怕壮。有了名气的王厚光，找他看病的人多了，不仅仅是本村的病人，还有方圆一二十里路的病人，王厚光有悟性又肯吃苦，在学中实践，在实践中总结经验和教训，并像万密斋一样，坚持记录医案。每当你走进卫生所，你就会看到王厚光似海纳百川，无病人时，他总是捧着医书读，不明白的地方，做好笔记，再向师傅请教。有病人来了，他就热情地接待病人，很认真地为其号脉、开方、发药。只要你留心观察，还会发现王厚光给病人看病有个特点——闲谈。从病人坐下来开始，他的嘴巴就不停着，而且不只是问诊，还问家长里短，谈国内国际的新闻。奇怪的是，那些病人不烦不说，反而很乐意与王厚光交谈和倾诉，仿佛他们就是要和王厚光交心谈心，让王厚光知晓他们的郁闷，知晓他们的疑虑，知晓他们的纠结。所以你看到的情景，病人总是恭恭敬敬地听着王厚光闲谈，就像是佛教信徒在聆听法师诵经一样虔诚，当王厚光停下话匣时，这才说一下自己的病情。有的男烟民在王厚光谈天说地时禁不住想抽烟，就顺手递一支给王厚光，王厚光接过来随即夹在右耳上，毫不影响畅所欲言。反正不管男女老少，王厚光都能找到共同的话题。万密斋有句话说：“医者要视他人之子为己之子。”王厚光则视病人为亲人，病人也像是王厚光的亲兄弟、亲姐妹，亲叔叔、亲婶婶。同时，在王厚光与病人的交谈和医治之中，你还会发现王厚光，不仅精通医术，还善长心理学，善于做思想工作，不仅医病，更医心，他们听了王厚光的话，吃了王厚光开的方、配的药，心情舒畅，很快从病体和心灵上得到慷复。有些病人心理负担重，浑身都难受，到大医院做了各项检查，什么ct？什么磁共振？什么胃、肠镜等等，查不出有什么毛病来，若问上医生几句，还有可能会遭遇医生的冷眼和斥责，说你是吃饿撑的，无病找病。而王厚光这里就不同，他们得到的是和颜悦色，并且在谈笑风生中像有一把无形的钥匙，不知不觉中打开了他们的心锁、找到了病根，花不了多少钱。王厚光对病人的态度充分显示了医者的仁心、耐心、关心。如此一来，村里人无论寻医问药，还是有其他不痛快之事，比如与邻居发生纠纷，比如两口子闹矛盾，比如兄弟分家，不找村长、书记解决，却找王厚光出主意，请王厚光调停，哪怕是难于启齿的事，也愿意与王厚光来过竹筒倒豆籽。而王厚光又总能让他们满意，心服口服。于是，王厚光的医技、人品与能耐越来越受欢迎，名气更加直线上升。不出两年，锦旗、感谢信把卫生所四面墙壁挤满了。
这年大队小学从外地调来了一个女老师，女老师结婚三年没怀孕，丈夫又是独子，婆婆没少给脸色她看，她去大医院检查，也没查出什么毛病。为此，很是苦恼，花容失色。当她听说王厚光治病的一些事迹后，就专门找到王厚光。王厚光边号脉边慢条斯理地寻问：“你平时是不是感觉小腹冷痛，腰酸腿软？”
女老师说：“是的，是的。”
“你平时是不是感觉手足不温，月经过后痛经？”
“是的，是的。”
“你平时是不是小便清长，夜尿多？”
“是的，是的。”
如此这般，一问一答之后，王厚光说：“这是肾阳不足，引起宫寒，导致受精卵遇阻，着不了床。好比种子，没有天空中太阳的照射，得不到温暖，就难以生根、发芽。”
女老师问：“能治吗？”
艺高人胆大，王厚光很肯定地回答：“能治。但你得想办法搞一个胎盘，另外买两斤土蜂蜜，其他的药我负责。”
女老师非常高兴，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笑容，说道：“没问题，胎盘和土蜂蜜我去想办法，其他的就有劳您了！”
女老师临走时，王厚光又叮嘱道：“平时多注意保暖，不要爱好看，冻得颤。不要吃冰冻食品，喝冷饮，防止寒凉外侵。”
女老师说：“好的，我记住了。”
很快，女老师就把一个胎盘、两斤土蜂蜜送到了王厚光手里。
大约一个星期后，王厚光就给女老师打电话，叫她来诊所一下，女老师一来，王厚光拿出三塑料袋丸药，很有信心地说道：“这是大粒蜜丸，每天早晚各服一次，每次一粒，保证没吃完就怀孕。”
女老师既高兴又有些怀疑，王厚光早把女老师矛盾的表情看在眼里，笑了笑，说道：“不是我王某卖瓜，自卖自夸，我这人爱挑战，大医院治不好的，我偏要来试试看。对了，有首歌不是叫‘爱拼才会赢’吗？”
还真别说，那三袋丸药吃到第三袋时，女老师就开始有了妊娠反映，出现了恶心、呕吐，想吃酸的现象，去医院一检查，果然怀孕了。十月怀胎，瓜熟蒂落，生了个白胖儿子。你不佩服还真不行。
女老师为感谢王厚光，孩子满月时，和丈夫一起特请王厚光到家里喝满月酒。酒过三巡，其丈夫好奇地问：“王医生，你这生儿育女的技术是从哪里学来的呢？而且这么灵验？”
王厚光抿了一口酒，笑了笑说：“其实也不神秘，常言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多读几遍万密斋先生的《广嗣纪要》和《育婴家秘》，自然就有了灵气。”


四
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不仅田地下放到农户，大队也改为村了，卫生所亦承包给了王厚光。
一天，本村一个外号叫洋铁锣的村民，来到诊所，洋铁锣本来嗓门大，但近几年有哮喘病，做起事来常感到呼吸困难，气喘、咳嗽得厉害，住过院，也找王厚光看过，王厚光说这是慢性炎症性疾病，反复发作，很难断根，得慢慢调养。
这次洋铁锣一进门，王厚光只抬眼一看，便断定说：“建兵，你今天来，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上的病。”建兵，是洋铁锣的大名。
洋铁锣一惊，洋铁锣这人直肠子，不藏心事，尤其是愿意向王厚光敞开胸怀，哈哈一笑，说：“果然是名医，我确实是心病，但不知你有药治没？”
王厚光起身关了门，说：“是不是弟媳……跟……跟别的人好上了？”
洋铁锣说：“明人面前不说假话，你说对了。这婆娘嫌我爱喘，不过瘾，竟然跟鹞子好上了……”鹞子是杀猪的，力气足，据说还跟了别的女人。
“这……”王厚光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想么样办？”
“我想了好几天，”洋铁锣有些低沉地说，“我管不住我婆娘，也打不过别人，干脆离婚算了。”
“别，别。”王厚光斩钉截铁地说，“你今天来如果是真找我开方子，那就得听我的。”
洋铁锣没吭声。
王厚光接着说：“你怎么不好好想一想，离了婚，家就散了，你一儿一女么样办？难道七十多岁的老娘把你养大不说？还要她老人家帮你养儿养女？依我之见，不如装着不晓得，让他俩从此对你有愧，反而会知趣自觉分手。那时，你们还是好好一家人……”
“你这是么事方子？我难受，忍不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忍一忍，家和万事兴！万一，一两年他们还来来往往，等两个孩子大了，鲜桃岁数也大了，心劲儿自然没了。”
洋铁锣沉默一会，告辞了。
临出门时，王厚光又嘱咐了一句：“按我的方子来哈！”
洋铁锣本是爱说爱笑，大声大炸，思想开放之人，回去后把王厚光“开的方子”细细一想，感觉还对症，就对鲜桃和鹞子的事睁一眼闭一眼。可又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天下午，洋铁锣从外面回来，忽见门前的一棵桂花树上挂着一顶绿色布帽，这不是有人在嘲笑他戴了绿帽子吗？本来一颗快要平静的心，突然又沸腾起来。他从树上摘下绿帽子，气冲冲地去找村书记，可走着走着，他又鬼使神差地朝着王厚光的诊所走了进去。恰好王厚光出诊回来，诊所里又无他人。王厚光见洋铁锣手拿一顶绿色旅游帽，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心里不由一咯噔，问道：“建兵，你……你这是？”
洋铁锣气愤愤地说：“你的药不好使，反胃！”
王厚光递上一张椅子，叫洋铁锣坐下来慢慢说，接着又给洋铁锣到了一杯水。洋铁锣喝了几口水，心情也有了些缓解，就把绿帽子的事说了一遍。王厚光得知原因，接过绿帽子看了看，立即埋怨道：“你真是个急躁脾气，怎么能见风就是雨？说不定这帽子是凑巧呢？”
“凑巧？冇得果巧！”洋铁锣大着嗓子，瞪着大眼睛看着王厚光。王厚光指着帽子内一个用圆珠笔写的王字，心平气和地说：“你看这里不是有个王字吗？……”
谁知王厚光话没说完，洋铁锣更是火上加油，没好气地打断话说：“这个王字更不是个好字，是骂我当了王八。”
王厚光仍然和和气气地说：“凡事要往好处想，我认为这个王字是这帽子的主人，说不定主人还是个学生，是个孩子。”
“你怎么知道是个学生，是个孩子？”
“我是从字体分析的。这样，你既然来找我，说明你信任我。所以我希望你听我的话，这事到我这儿为止，再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我保证最多两到三天内查明帽子的真相。”
洋铁锣想了想，回答道：“好，我相信你。”
洋铁锣走后，王厚光用手机把帽子拍了照片，然后写了一条有奖寻物启事，连同帽子的照片一起，发在村民群里。第二天一早，就有一个叫王新的小学三年级学生找王厚光领帽子，王厚光问：“这帽子怎么是你的呢？”
王新说：“前几天学校去燕儿谷参加民俗展演，老师发给我的。”略停了停，王新又说：“不信，帽子里我还写了个王字。”
“你知道你丢在什么地方了吗？”王厚光问。
“昨天下午我和胡志刚，还有汪涛三个同学一起在建兵叔家门前玩，我就把帽子挂在桂花树上，可走时忘了拿。”
一切正如王厚光所料，王厚光就把帽子给了王新，王新接过帽子，很礼貌地说了声：“谢谢王医生。”然后转身就走。
王厚光忙喊道：“等等，我还没给你奖金呢？”
王新头也不回地说：“我的帽子丢了，你捡到还给我了，我不能要你的奖金。”
王厚光非常高兴，接着就给洋铁锣打了电话，让洋铁锣来诊所一趟。洋铁锣来后，王厚光打开手机，播放刚才与王新的录音让洋铁锣听。洋铁锣听了，心中的疑团解开了，对王厚光也就更加感激。
人心都是肉，洋铁锣的妻子鲜桃有自知之明，见丈夫对她的过错不仅没吵没闹，反而处处体贴、关怀，不久就与鹞子断了关系。
有一天，洋铁锣放牛被蛇咬伤了脚，鲜桃先用嘴吸去毒血，然后骑着摩托车带他去卫生所打针上药，王厚光笑着对洋铁锣说：“建兵，你看弟媳对你多好。”
鲜桃抢过话说：“王医生，我不对他好对谁好？”
王厚光笑笑说：“么样儿建兵，听见了吧？你还是最好的。”
俩口子听了王厚光的话，都红着脸儿在一旁窃笑。
五
这年，村里老书记兼村主任退休了，党员干部以及村民们，一致认为王厚光有才干、有能力，相信他不仅是一个好医生，还是一个好干部。加之这个时候，村卫生所有他卫校毕业的儿子和儿媳打理，所以大家要求让王厚光接老书记的班，镇党委、镇政府通过调查，顺从民意，同意王厚光书记、村主任一肩挑。
王厚光也乐意为村民贡献余热，于是五十三岁的王厚光走马上任了。
新官上任的第二天，他就和村干们一起到各村民小组走动，一是上任伊始与大家见见面，二是听听大家的意见和要求。
当他们一行来到5组，就见一个绰号叫泥鳅的懒汉子正懒洋洋地坐在湾头大樟树前晒太阳，长长的头发像乱草一样蓬在头上，几只寻食的鸡在他面前将沙土爬得灰飞尘起，他理都不理，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王厚光笑了笑，喊道：“泥鳅，好清闲啊？”言毕，走上前，挥手赶走了鸡。
泥鳅慢慢抬起头，阴阳怪气地说：“托政府的福，有低保过日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王厚光依然一脸笑，说：“你正是壮年时期，不能光靠低保过日子哈，再说像你这样有手有脚，健健康康的人，是要取消低保的，得自强自立，发家致富成个家啊！”
泥鳅嘿嘿笑道：“对不起新书记。”接着，吟出四句顺口溜来：
“我懒世无比，生来性不急；
命中无富贵，紧做(方言，勤劳的意思)也无益。”
泥鳅大名胡文俅，人长得不错，身材高挑，眉清目秀，读过几年书，父母晚年得子，免不了娇生惯养，落下懒惰之症，父母在世时读书不勤奋，父母双双病逝后，种田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成天东游西逛，游手好闲，田地里的野草长得比禾苗还高，其收成可想而知。后来干脆什么也不种，任由野草生长，三十好几，光棍一条。村干部劝说，他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饱了，四处游荡，饿了，四处蹲饭吃，真把他没办法。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任其逍遥。村里人无不摇头叹息，纷纷叫他泥鳅，泥鳅无脚行走，生性好扭动，极像一个懒汉睡在床上，欲起床又不想起的样子，是个蛇钻进屁眼里也懒得扯的人。虽然说不上狡，但也有点滑。村人给他这个卓号，他也不感到羞臊，声叫声应。老书记、村主任见无可救药，念好歹是也一个村民，一条性命，只好照顾他一个低保。村人为了不义务供他的饭菜，心里有意见，嘴里却从不反对。
王厚光听了秋鳅的四句顺口溜，不由拍掌称赞：“好，好，出口成诗，有才！”
凡是人都喜欢听好话，泥鳅自然也脱不了俗，不由喜形于色，继而又用挑战的目光看着王厚光说：“王医生、王书记、王主任，你是有名的村医，现在又是村书记、村主任，在任期间要是医好了我的穷病，那才算真正的好村医、好书记、好村主任。”
副村主任兼治保主任老汪，是个老村干，接过话道：“什么穷病，懒病！”
“去去去，一边去！”泥鳅横眉冷对。
“让我先号号脉哈。”王厚光靠近泥鳅，坐在一条凸起的树根上，一本正经抓起泥鳅左手，放在自己的一只大腿上，然后伸出右手中三个指头，摸着手腕处的脉搏。摸了一会儿，故意显得忧愁地说：“你这病嘛，还真……真难治！”
一行人站在一旁哑笑。
泥鳅把手抽过来，似笑非笑地说：“别装神弄鬼，我知道你治不了穷病！”
“你是真想治这病，不是说着玩的？”王厚光追问道。
泥鳅爱与人斗狠，显得理直气壮地说：“你有这个本事，我就真治。”
“那好，我可以接诊。”王厚光就是要泥鳅这句话，笑笑说，“不过你得按照我的药方子服用才行，只要听我的，到时我保证药到病除，而且还能找个媳妇，过上美满幸福的日子。”
“那好，只要让我过上好的日子，我保证乖乖听你的安排。”
“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驷马难追！”
说到这儿，王厚光还是似信非信，为了来个铁板订钉，指着一行的四个村干和围上来的几个看热闹的村民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敢保证如果食言，自已吐在地上的涎，自己舔起来吗？”
泥鳅见大伙儿都在看着他，大声回道：“啰唆什么？还不相信人？谁反悔谁就不是人养的！”
“好！我是个较真的人，大家到时做证哈！”
众人齐道：“要得！我们都是见证人！”
“处方呢？”泥鳅见王厚光他们要离开，像弹簧一样弹起来，伸着右手问。
“暂时没有。放心，我们打过赌，到时我会给你开方下药的！”
过了些时日，王厚光找到泥鳅说：“泥鳅，明天上午跟我一起去帮锦玉种大棚蔬菜，但警钟敲在前头哈，种菜一不能偷懒，二不能动歪心思，打别的主意。锦玉可是个好女人咧！”
该村距县城较近，王厚光上任后马上与县大自然公司联系，大自然公司是一家食品加工公司，其中包括蔬菜，王厚光不仅争取了大棚蔬菜项目资金，而且种植的蔬菜交由大自然公司销售。锦玉原本是靠种菜换些零用钱，对种菜有经验，再说有资金扶持、有公司上门收购，何乐而不为？于是报名种植三亩大棚蔬菜，但由于缺劳动力，所以王厚光想到了泥鳅。
“种菜？我不去。”泥鳅头摇得像个货郎鼓似的。
“别忘了我们有约在先，不去也得去！否则莫怪我让大伙儿看你舔涎的笑话！”王厚光沉着脸，给在大樟树下抠脚指头的泥鳅扔下这句硬棒棒的话转身就走。
泥鳅嘴翘起八丈高，冲着王厚光背后嚷道：“什么方子？害人！”
王厚光头也不掉的说：“良药虽苦利于病！”未了又丢下一句：“晚上洗个澡，梳梳头，换上干净衣服，没让人近不得身！”
锦玉灵巧、能干、贤惠，是个全村公认的好女人，可惜自古红颜多薄命。一年前，锦玉男人在建筑工地不幸出事身亡，丢下了锦玉和6岁的儿子。
第二天，天气晴好，泥鳅原本极不愿意去帮锦玉种菜，种菜要整地，整地得出力，泥鳅最怕出力。可泥鳅不傻，有一定的智商，待王厚光走后一想，还真得不去不行，一是有那多人作证，自己信誓旦旦发过誓，听从王厚光安排，否则自己吐出的涎，自己舔起来不说，还不是人养的，多丢人？二是这锦玉是寡妇，比自己年龄小，人长得俊俏，人品也挺好。说不定王书记这是在给自己牵线搭桥。一番思想斗争后，他还是洗了澡、梳了头、换了衣，大步流星地去了。
开始时，王厚光陪同泥鳅、锦玉二人一起整理菜地，不一会儿，村会计打电话说镇长来了，要王厚光去村部开会，王厚光就与锦玉和泥鳅打个招呼走了。
其实这是王厚光有意安排的，目的是想给泥鳅、锦玉留一个二人世界，让他俩说说话儿，联络联络感情。
太阳升高了，大棚里温度也升高了，锦玉只穿一件短袖圆领衫，随着身子前倾，衫里一对硕大的乳房露出一大半。不经意间，泥鳅的目光像个小偷似的，偷偷溜进了锦玉的衫内。锦玉那饱满而摇动的乳房像充了电，把泥鳅的心电得麻酥酥的。为了分散锦玉对他的注意力，便不时找话题与锦玉攀谈起来，锦玉边干活，边回答。说来也怪，与锦玉劳动一天下来，竟然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累。难道真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泥鳅不由自个儿笑了起来。
晚上，手巧的锦玉为酬劳泥鳅的帮助，抄了几个清香可口、荤瘦搭配的菜，还开了一瓶12年的白云边白酒，让泥鳅吃喝。泥鳅自从父母去世，多年没享受过这样的酒菜，自斟自饮，乐在其中，吃喝得非常惬意。回到家里，本来就有些醉意的泥鳅，躺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锦玉和她那对白白的肥乳，这让泥鳅不禁感慨道：什么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什么一人过日子快活似神仙？有女人的日子才叫神仙咧！
次日，鬼使神差，泥鳅起了个大早，洗罢手脸，又来到了锦玉的家里。锦玉刚好煮熟粥，见泥鳅来了，因需要帮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又忙开了。儿子小贵已上小学一年级，嚷着要迟到，于是锦玉先打发小贵吃了，让小贵与邻居家的孩子一起上学去。锦玉一个人原本打算吃点粥就去大棚干活，现在泥鳅来了，感觉光吃粥对不住人家，老人们常说：粥过畈，面伸腰。意思是吃粥到田畈边就饿了，吃面食伸个腰就饿了。便从碗柜里拿出一只白瓷钵子，然后从麦粉袋里铲了两菜碗麦粉倒进去，泥鳅看在眼里，知道锦玉的用意，就客气地说道：“不用麻烦，吃点粥就行了。”
锦玉边给粉里倒水、揉合，边说：“那么行？整理菜地是重活，不吃饱肚子干不了。”
泥鳅感缴地看了锦玉一眼，也想找点事做，好给锦玉减轻点劳累，就问：“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锦玉说：“那你把桌子上的缸豆洗一洗，我来做缸豆粑吃。”
“要得。”泥鳅起身拿缸豆，去外边的自来水池里，拧开龙头清洗起来。
泥鳅洗好缸豆，甩干水，锦玉正好揉完面团。接着锦玉切缸豆，炒缸豆馅，开始做粑，泥鳅就给土灶里添火，配合得非常默契。锦玉不禁夸奖道：“你还会烧火哩！不大不小，刚好烙粑，一点都没烤糊，黄澄澄的……”
泥鳅不好意思笑了笑，却实打实地说：“这些我都做过，只是……只是太懒，不么爱动手。”
锦玉说：“也是，一个人多半凑合点算了。”说话间，粑熟了，二人开始吃粥吃粑。泥鳅吃了一碗粥，两个缸豆粑，肚子饱饱的。
这一天，泥鳅干劲十足，话也多了，虽然仍然不时偷视着锦玉那对高耸而又跃跃欲出的乳房，但没偷懒，没少干活，更没出格。二人东一句，西一句，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夕阳西下，雀鸟入林。
晚上，锦玉从冰箱里拿出自己平时舍不得吃的鱼、肉、豆腐等备料，又做了几个荤瘦搭配的菜，有瘦肉炒青椒，鱼头煮白豆腐；有萝卜烧肥肉，油焖白菜心，外加一个鸡蛋番茄汤以及昨天没喝完的半瓶酒。全是泥鳅所爱，泥鳅也不客气，不多时就酒足饭饱，似醉非醉往回走。
皎洁的月光，把大地照射得如同白日，给乡村的夜晚增添了无限的诗情画意，令人遐想万千。有些兴奋的泥鳅不禁放开喉咙，唱起了小时候母亲教给他的儿歌：
“月亮走，我也走，
我给月亮提花篓，
一提提到园门口，
打开园门摘石榴，
摘一个，留一个，
留给姐姐酿蜜酒……”
唱着走着，走着唱着，突然像是走火着魔，折身打转返回到锦玉家里了。此时，洗罢碗筷，刚刚打发小贵睡觉的锦玉，抬头便问：“文俅……你怎么又转来了？”
泥鳅打了个酒嗝，说：“有样东西掉你家了。”
锦玉边四下瞧瞧边问：“什么东西掉了？我怎么没看见？”
泥鳅笑笑说：“魂。”
锦玉脸一红，正色道：“走吧，走吧，再不走别人会嚼舌根的。”
泥鳅借着酒劲，大着胆子，厚着脸说：“没有魂走不了也活不成？”
“瞎说些什么？还不快走？！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不知道呀？！”锦玉边说边把泥鳅往门外推。
泥鳅不甘心，说：“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锦玉脸一沉，有些不高兴了。泥鳅这才知趣地一步三回头慢慢离去。
泥鳅经过一番思考，知道心急吃不了热汤元，为了讨得锦玉的喜欢，晚上他洗了澡，洗了头，第二天去理发店理了发，刮了胡须，换上了新衣服，保持整洁、干净，并从此一改懒散习惯，不仅把自己屋里屋外打扫得清洁卫生，还不时去帮助锦玉干些体力活。比如上山砍柴，下地给疏菜锄草、施肥、浇水，洗菜、烧火、扫地，样样都干，与小贵也相处得亲密，小贵一见他，立即“胡伯、胡伯……”叫得脆亮而甜蜜。
王厚光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见时机已到，抽空来到泥鳅的家里。泥鳅住的房子是父母去世前留下的两层楼房，虽没装修，在山村里却也不落后，王厚光走进屋里，但见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张陈旧的桌、椅、床、柜摆放得井井有条，缺腿的凳子，补上了新的，不由点头笑了，却又故意问道：“嗬吙，怎么搞得这样整洁卫生，有媳妇上门啊？！”
泥鳅也笑了，回答说：“还不是响应书记号召，要搞美丽乡村建设，就得先从家里做起来嘛！”
“油腔滑调！”王厚光瞪了泥鳅一眼，继而又心平气和地说道，“虽然不是这个原因，但是这个道理。”言罢，坐在泥鳅递上来的一张旧木椅上，语重心长的接着说：“过去老人们常说：独柴火不明。现在人说：要抱团起暖。你想找个媳妇，成个家，这很好，但光帮助锦玉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还不够。首先，你自己得发家致富，只有自己富裕了，自强了，人家才看得起你。再说，一个连自己都养不好的人，又如何去养活别人呢？”
泥鳅觉得有理，但人穷志短，又无见识，便道：“王书记，我想富，我也想自强，可怎么富怎么自强呢？动手就要资金，我没有钱呀？再说我也不知道做什么赚钱，万一陪了本，岂不是雪上加霜？”
王厚光说：“你不用着急，正好县里出台了养殖黑山羊的扶持政策。凡是贫困户养羊，不仅种羊、羊舍由政府提供扶持资金，而且技术、销路也由政府指定的名羊公司全包了。”
“有这种好事？”泥鳅眼放红光，迫不及待的问。
“只要你愿意养，我们立马签订合同。”
“我愿意！我愿意！”
泥鳅所住的房屋后面，是一处很大的山湾，原来住有两户人家，后来都进城里买房子了，荒废的坡地、菜园都长满浓郁的野草，是个养羊的好地方。在王厚光的支持和名羊公司的指导下，泥鳅建造了130平米的标准羊圈。圈底用木板铺就，中间有缝隙，粪便通过缝隙掉入下面斜坡形的地库，然后收集起来用于种植黑麦草，供羊食用。第一年，他就进购了20只种母羊，两只种公羊。正式当起了羊倌。养羊很辛苦，以往太阳晒到屁股上还在床上翻身打鼾的泥鳅，现在东方没露鱼肚白就起来了，早早吃过早饭，就去羊圈打扫卫生，做些准备工作，到八九点钟，太阳出来了，露水干了，把羊群赶到山林放牧。左邻右舍见泥鳅打自给锦玉干了几回活，人就变了样，现在又开始养羊致富，个个替他高兴。
天道酬勤，有耕耘，自然有收获。经过两三年的努力，存栏100多只，年价值10万元以上，终于走出贫困，成了发家致富的能人，多年没有装修的楼房装修了。俗话说：栽有梧桐树，不愁凤凰不飞来。这年春天，锦玉主动投入了泥鳅的怀抱。
在二人结婚典礼的彩台上，王厚光以主婚人的身份，喜滋滋、既意味深长又似玩笑地对大家说：“谁说泥鳅无可救药？我是书记、一村之长，更是一个医生，我就不信这个邪，我给他开了锦玉这味良药，结果怎么样？大家说我这个方子开得好不好？”
“开得好！开得好！”
“这就叫对症下药，妙手回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贺喜的宾客，欢呼声、喝彩声和一阵阵欢快的笑声此起彼伏，都在这一刻和新郎新娘一起尽情释放着各自的激情，享受着人生的乐趣，收获着满满的幸福感!将婚礼推向了高潮……
最后，泥鳅作了一首顺口溜，作为婚礼的结束语：
本人名叫胡文俅，人送外号懒泥鳅。
感谢仁医王书记，一剂良药懒筋抽。
更谢扶贫政策好，羊财发得乐悠悠。
赢得锦玉美人归，人生路上有奔头！
喜事一个接一个，年终，王厚光所在村的贫困户全部脱贫出列，被评为全县脱贫致富先进村！王厚光也获得模范村党支部书记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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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松平，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今古传奇》《故事会》《短篇小说》《小说月刊》《微型小说选刊》等百余种报刊杂志。出版著作《大别山夜话》《红色特工周镐传》《小戏小品选集》《罗田民俗》上下册等，并有戏曲获文化部群星奖及湖北省黄梅戏剧节编剧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