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天黑之前去散步
雪，倾斜了，向左，45度
我把自己打包得严严实实
靴子，帽子，手套，口罩
趁天黑之前去散步
天色变得比我的脚步还快
四周转眼之间模糊得只剩下了轮廓
灯，一盏盏燃起来，愈渐愈亮
华灯初上的城市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夜晚总是比白天更加诱人
一落窑洞款式的拱顶窗
打开了我残缺的记忆
小喇叭被中止了播音
经过无数次刀刻的老唱片正在跑调
一台黑栗色收音留声两用机
蠕动着不伦不类的台词儿
犹远若近——
街灯下，金色的雪花若蝶翩跹
夜晚总是比白天更加诱人
黑暗屏蔽了丑陋
也屏蔽了你
生日
这是一个叫尼采心碎的季节
希望逃遁
坚持的果实不停地颤抖、坠落
红扑扑的脸颊布满冰冷的恐惧
客厅的茶几上
绽放着一捧深红色玫瑰
不多不少26朵
还有勿忘我
手绘花气球
从四面八方飞来的
带着温度的贺卡、电话、微信
沸腾的呐喊
《德国自取灭亡》
小米智能手环
烛光
爱的热泪和拥抱……
这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日子
令人难忘的一天
尤其令人难忘的
是夜幕下的那一双背影——
他和她，以及他和她身后
勇敢的少年
每一片叶子都藏着风
向晚
昏鸦聒噪
美丽的夏花早已成灰
寒气附着落晖
盘踞在低昂的山毛榉上
一只只充血的眼睛
飞蛾扑火似地
开始了一场隆重的坠落
或许有去无还的长征
每一片叶子都藏着风
一生的坚守与见证
恨与爱……
背负十字架的神子啊
如何唤醒蒙昧的混沌？
宽恕和救赎？或锋芒毕露？
脚下即未来？
黄昏迢迢
殷红如血
答案飘在空中
庚子二月
祈盼春的消息
却等来一场大雪
苍白，滚滚无边
湮没了逆行者
一行行深重的脚印
游荡在数据库外的孤魂们呵
寻不见回家的方向
跪了整整一冬的种子
压抑而成无法呼吸的石头
一想到破土而出的时刻
便过筛子一般发起抖来
祈盼春的消息
却等来一场大雪
那些沉默无语的雪花啊
没有一颗与你我无关
萨斯二世
比风还风
比冷还冷
比十七年前更加隐秘
更加狡猾——
它头顶着罂粟编织的花冠
以蓝色星球最古老
最王者的姿势
密谋了一场黑暗的反扑
未眠的值星吹响了警哨
可得意忘形的人类
却沉醉在昨日花天酒地的狂欢中
不——肯——醒——来——
红公鸡病了
强咽下苦难的种子
哽噎得叫不出黎明
小道消息
其实，我更愿意相信大道消息
未曾想那个喊狼来了的孩子
不小心被我认了出来
他老了
鼻子是金色的
比从前更长
鬼鬼祟祟在人群中
沉 默
这些天
习惯了
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
而是不知道说什么
这些天
习惯了
不说话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
而是知道了不想说
不可以说
无题
—— 一首绝非虚拟的夏日挽歌
紫色的风
吻干了
窗
面颊上的泪珠
书架开始了晨祷
沙发、茶几、波斯地毯上的花篮
一片谧静的温柔
主人不在家
命运交响曲正演绎着抒情的慢板
我的记忆定格在昨夜
——2020庚子年的春天
一个黑暗的影子，踉踉跄跄
始终不肯出离我的视线
我认得他——
这个鼻青眼肿的时间老人
在呼啸的落英和乱石间
数点着漫山遍野的哀鸿
并将那些个名字
一笔，一笔，一笔
镌刻在参天的古树上
他必许深悉：人类屡教不改
忘性永远大过于记性
心在隐约作痛
只要掉转过头
便是一派岁月静好
而我
却不能——
片刻的踌伫
我鼓足了勇气
走向那——
主人不再的空宅——
在过去与现在的交界处
有一线光明灭灭荧荧
寄给那年芳华
在这个没有雪
没有阳光
大寒的冬日
尘封枝头的记忆缓缓张开
停飞已久的翅膀
扎根大地的感觉固然实妥
而高处的风光更加——
令人神往
那里没有山的羁绊
河的混沌
红尘的纠葛
放逐，让灵魂再一次背井离乡
于无染而辽阔的天空
重蹈虚无而眩目的梦想
与单纯的云朵拥抱着
旋转、上升、流浪
你的名字被写成一首诗
在开往伊甸园的特快列车上
那娟秀的字迹与画眉鸟
婉转的歌声缱绻成双
穿过黑暗抵达黎明
于千千万万人
千千万万年的荒野里
独立着一树桃花灿烂若霞——
可是亲爱的你去了哪里？
痛哭我的声音抵达不了彼岸
排排浊浪滚滚而来
自辽远的天际
我向对岸锣鼓喧天
正一片烟花缭绕的人群急叫
没人理睬，对岸聋了一般
仿佛有一堵厚重的防弹玻璃墙隔着
我的呼喊被淹没在红色的汪洋中
田垄、树木、村舍、寺庙、畜禽、瓜果、车辆
浮尸……
“TMD！喊什么喊！来点正能量！”
一个黑衣人悍然喝令。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始战兢
“来来来，您瞧这边
岁月如此之静好，不是吗？”
一张没有面孔的脸，音调斯文得像糖精过度的甜品
腾空的气球写满大快人心的数据和政绩
我被麻醉的棉花堵住了咽喉
无声的泪雨似瀑布而下
痛哭我的声音抵达不了彼岸
岩子，本名赵岩。欧洲华文笔会副会长。中德人文交流研究中心《中德四季晨昏杂咏》专栏作者。上世纪80年代出版了第一本译作，90年代留学德国，21世纪走向写作。国内外已出版译著或合集十余部。现居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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