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中海著《黄河传》连载21
《黄河传》
张中海 著
第五章 鄂尔多斯兴亡(内蒙古)(四)
岩画:刻在崖壁上的远古密语
从居无定所的游牧民族到让半个世界为之愕然的草原帝国,大汗之所以成就为大汗,是因为他有马。蒙古可汗不是最先跨上马背的一族,但是他却让作为坐骑的马,完成了如马克思所论商品经济于社会发展那“惊人的一跃。”马已从工具、装备、技术而蜕变为思维方式、运行机制和组织方式。又如21世纪信息时代互联网之于经济、之于社会发展的作用,沿袭了几千年超稳定的小农式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在新变换的时间、地理概念中突崩瓦解。是的,大汗之所以成为大汗,是因为马,是因为“牧马营”,是因为阴山。
人与马的历史,最早纪录在称为“天书”的古老岩画中。
围猎、单人猎、双人猎,动物在岩画上欢奔,猎手在时空中骁勇。
说岩画是“天书”,是因为它记载了黄河边北方草原人万余年来的生存历史,却藏在深山人未识。高接云天、渺无人迹的山崖之上,先人不仅在这游牧、欢歌,还把自己的生活包括梦想和追求,刻到了千古不化的崖石之上。多少年后,皇城沦为遗迹,风流被风吹雨打而去,唯一的岩画,仍向人们传递着远古年代的秘语。
公元3世纪,河套就有时人在岩石凿足印的记载,赵王命令工匠在播吾山打凿石阶并刻上足印。用今天的话翻译,那就是“ 赵王到此一游”。或“我的地盘我做主”。也类似动物以尿为自己领地做上“界桩”,岩画最初的实际功效或许是此一部落声明同类“非请莫入”的告示。
七百年后,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对“阴山刻鹿马”专门有记,说黄河“东流径石迹阜西,是阜破石之文,悉有鹿马之迹”,“河水又东北历石崖山西,去北地五百里。山石之上,自然有文,尽若虎马之状,粲然成著,类似图焉,故亦谓之画石山也”。
尽管如此,国外学者依旧对中国是否有岩画持怀疑态度,尽管1929年中瑞西北考察团已在河套大坑口等地发现人面太阳神岩画,并且有当时学者以论文形式发布于瑞士,阴山、贺兰山岩画由于年代久远,先人有载但却乏近代例证而待后人唤醒。
1976年夏秋之际,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学者盖山林奉命查勘一古长城遗址,车子中途抛锚,不得不住乡村旅店。恰恰是这个抛锚,让他由此张开了梦寐以求寻找郦道元所示“阴山鹿马”梦想的风帆。
荒村旅店也太憋闷了,只有草原的空旷和山林的葱郁或阳光的斑驳,才能使他心里透气。他忍不住出去走走,一出村头,就遇上了蒙古族老乡吉仁吉茹嘎—汉译为66—即他是父亲66岁那年生的。路边聊天,话题自然是他山林关心的岩画。挨过信息得到确认后一夜兴奋、憧憬、惶恐的煎熬,第二天,他在“66”的带领下来到山里一块巨大的卧牛石前,终于见上了他前世的情人!他麻木了,傻了,呆了。
眼前就是“太阳神”人面石像!远古的太阳升起阴山,一如今天光芒四射。旁边岩石上,还有月亮神,升起的太阳和月亮周围,星子环绕,俨然稚子天真无邪的手笔。
一发而不可收。盖山林和他的同伴在河套东西340公里、南北300—700公里的范围内,发现153个岩画群,5万多幅画面。羊、马鹿、人,交通的辕、轮、舆、轴……这一切,构成一部人类史前史书。
而在巴日沟、老虎沟以东五里的岩画,则是世界岩画史上罕见的群虎图。那岩石上凿画的先民,显然是被群虎吓着了,或者说被征服了。
阴山位黄河北岸,东西绵长1200多公里。山脉两侧,南面是富饶秀美的河套平原,背面是广袤无垠的沙漠与草原。
坚硬的花岗岩和太古时代阴山南坡变质岩,均为阴山岩画的形成与保存创造了有利条件。
专家研究表明,阴山岩画大体分为四个时代:旧石器时代至元代。原始人、匈奴人、突厥人、党项人、蒙古人等先民行踪,都在岩石上有所体现,被后现代派艺术奉为先锋的抽象,在我们先人手里,已轻车熟路。你看这画面上的群兽,或引颈长嘶,或含怒而起,或相互舔吻亲昵,都活灵活现。作为物化的人类的遗存,倾诉了远古初民的心曲和衷情。
自阴山溯河而上,到宁夏中部的贺兰山南端止,贺兰山岩画重新发现则在20世纪80年代。27处岩画群,分布于贺兰山从北到南十多个山口中,画面总数万幅以上。题材、内容、表现手法与阴山岩画大同小异,其中人首像更富想象力。有的长着犄角,有的插着羽毛,戴尖形或圆顶帽的,大耳高鼻满脸生毛的,口衔骨头的,戴头饰、挽发髻的,两腿叉开腰佩长刀的,画面简单而奇异。动物形象中有飞驰的骏马,摇尾巴的狗,飞翔的鸟。
而其中的太阳神,头部有放射性线条,重环双眼,长长的睫毛,与阴山也类似。
其中还有一幅是佛陀的脸,还有一幅是正在分娩的女人。
凿刻在深山幽谷或悬崖洞穴的岩画,很多方面都构成中国上古文明的源头,如殷商青铜器上的饕餮纹,与岩画中的无轮廓人面有明显承继关系。
无独有偶,而在尼罗河畔,在阴山、贺兰山岩画诞生之前,还没有文字记录的古埃及人,也在史前的群山上刻下了类似记号。据此,可以推测远古尼罗河的动向。
“它在寻找它的骑手,来到我们中间”
黄河从宁夏平原进入内蒙古河套,绕经鄂尔多斯,流成一个马蹄形。
牧人说,马头琴是草原的心。如果说马头琴是草原的心,那马无疑就是草原的灵魂。
世间各地林林总总的各色马等,最让骑手不舍的是蒙古马。
与一般人印象中的高头大马不同,纯种的蒙古马形体并不高大,但性格彪悍。在北方极端的生存条件下,不仅具有长途奔袭所必备的速度、耐力,还耐寒,不被冰雪狂风所击倒。
野生的蒙古马极难驯服,即便不幸落入套马索中,蒙古马也不会轻易屈服,往往把马背上的骑手一次又一次摔下。因此,驯马便成为骑士们最大的乐趣。而一旦有人把它征服,这匹马便会对主人忠诚一生。因此,在草原上,驯马技术最好的汉子,会受到英雄一般的待遇,鲜花、美酒、美女,满怀满抱。忠诚是蒙古马最突出的特点,烈马不侍二主,蒙古马尤为刚烈。在战场上,蒙古马英勇无畏,伴随主人冲锋陷阵,若遇危险,则以身躯保护主人,关键时刻,不惜牺牲。而在主人凯旋时,它也忍不住以自己的咴咴嘶叫,左右摆动马尾,分享主人的喜悦。
马虽不会说话,但它的一举一动都以人为中心。主人高兴,它欢欣鼓舞;主人奋杀,它配以嘶鸣;主人悲伤,它默默无语;主人落寞,它给以抚慰。因此,蒙古人自古就视马为自己最亲密的伙伴和生死与共的战友。
因为不会说话,就更怀有特别的爱怜之情。常常为它清洗身上的土灰,为它们制作一些实用饰品,如披毡、挂铃、璎珞、兜袋等。尤其在喂养方面,堪称精心。他们发现“萨胡草”“恰能草”“黑草”等是牲畜最爱,便大量收割,聚集备用。在粮食紧缺的情况下,也从自己碗里匀出一些黄豆、黑豆之类补充马的营养。每到一个新的牧地或战地,先检查水源是否干净,如果不干净,则专门为它凿井。
西夏法律中有专门对私杀马、牛等大型牲畜的惩戒条令,自家喂养的私杀也不允许。杀一个,“徙五年”。对于病死的神马、神牛,则用酒、酥油、原粮,举行专门祭祀。喂之饲料,唯恐不精,医之疾病,无微不至,无论表皮创伤、头部受伤或者脚跛蹶失,都尽力医治。各种用心制作的马具,如辔头、鞍、蹬、铃、鞭等,皆有铜、铁、皮、丝等饰品。西夏辞书《文海》收有“抚慰”一词,释曰:“拂马也。拂,慰也。搔畜拂拭之谓也。”西夏人以马为骑长途之行时,不仅要带上盛满清水的囊袋,还要给马蹄加缀一层既可防滑又可防硌防伤的马掌。西夏良马来源河西走廊的“青海骢”,是波斯大宛马与西北骒马杂交生成,会做“对侧步”的步法。这种俗称“走手”、被誉为“天马”的西夏名马,体态雄俊,奔驰迅疾,与蒙古马一样,都驮起一个民族,在历史的长河中走马天下。
《夷俗记·教战》载:“胡儿五六岁时,即教之乘马……稍长,则教之蟠鞍超乘,弯弧鸣镝,又教之上马则追狐逐兔,下马则控拳擘张。少而习焉,长而精焉,不见异物而迁焉。”精骑善射,作为今蒙古族“ 宁担节”的传统比赛节目能历久不衰,也是民族集体记忆在今娱乐游戏中的反映。
《元史·兵志》也载:“元起朔方,俗善骑射,因以弓马之利取天下。”是的,很难想象大汗军旅如果没有马,又怎么横扫半个世界如在自己帐前嬉戏玩耍?!
一位法国人说,人类最高贵的征服,是对马的征服。自六千年前剽悍勇猛的匈奴以至再远的鬼方、狄夷跃上马背,就预示了这来去如风的游牧民族,必让中原那一横在牛背上的牧笛吹得哀伤,必将在后来的一天,毫不分辨登上农耕族的金銮宝殿。
是的,正是因为有了马,部落才出现联盟。正是有了横刀立马、日行千里的驰骋和四季不停的迁徙,才有了故乡、故国的概念。而它也注定以自己的速度和单位时间,重新界定空间,打破了家、家乡、家族、民族的藩篱。
最早的马鞍、马镫、马刀都是匈奴创造发明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的改变,改变了人与地域、人与自然的关系,也改变了人们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也正是这马,在蒙昧、野蛮到文明时代的变迁过程中,促进了人类完成文明发展过程中那“惊人的一跃”。
由习马、驯马而发展的马术,有走马、跑马、颠马之别。跑马比的是速度,而走马比的是姿态。在那达慕会上,获胜的马将和驾驭它的人一样会获得祝福。在2015那达慕大会营地的树林边,有匹屡获殊荣的马却从临时的马厩里挣脱而出,在这一片洒满月光的林子边游荡。远处的营帐内,狂欢一天的主人发出如雷的鼾声,鲜花与掌声中,它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是的,相比不逾矩、也不逾槽枥的毛驴、骡子或者被阉了的公牛,一匹桀骜不驯的马,更被一般使役者爱恨交加。它游荡于无边的暗夜,可是在回忆先祖纵行草原的欢畅?那穿过黄河、伏尔加河和中亚草原中时那马群的浩荡?想再去啃一口天山的雪和感觉大雪满弓刀的凛意?它来到我们中间,是在寻找号令“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还是让天下女人无一不疯狂的大汗?抑或大汗的子孙?它来到我们中间,不是寻找伯乐,是寻找它的骑手。
庞然大物,曾经的恐龙王国
巴彦淖尔为今内蒙古高原、阴山山脉和河套平原三大地貌汇聚地,拥有黄河、乌拉特草原、乌兰布和沙漠及大片河套滩涂。此一地域,几乎在各个地质时期,太古代、元古代、印支运动、燕山运动等,都产生过剧烈的岩浆活动。近百年华夏大陆所发生的地震,震中都在贺兰山,国家地震台在贺兰山山顶设专门地震监测机构,日夜监视着地下岩浆活动。
奥陶纪与石炭纪期,这里沦为海水沉积区。石炭纪以后,此地又渐渐抬升,一直到侏罗纪、白垩纪,再到以后强烈的燕山运动,这里开始出现大面积的淡水湖和沼泽。这些淡水湖包括银川古湖、河套古湖,正是我们这一条大河贯通形成之前的胚胎。
一亿年前,这片诞生并野蛮生长为半个世界的统治者和劫掠者的草原上,谁在这里行使统治权力?可汗之前,突厥、狄夷、鬼方之前,河套智人之前,谁是这里的主人?这些,都成为现代人的追问。
1979年冬,巴彦淖尔一个名为巴音满都呼的红色砂岩的荒坡上,大自然似乎以欲盖弥彰的惊鸿一现,向一个普通牧羊人发出他听不懂的暗语。
红色砂岩在连续几天狂风吹过后,上面显露出来零散的色白如雪的石头,格外醒目。他想拣几块回去,可这石头又像嵌进去的那样,扳,扳不动;挖,也挖不出。他只拣了几块碎片。
碎片是幸运的,不知怎么,这些碎片就落入内蒙古博物馆,然后又进京,摆到了中科院古脊椎生物、古人类研究所董枝明的案前。有着“恐龙王”之称的董枝明抚摸着石头长舒一口气:千万里的追寻总是在长久的期待后出现,远古草原王国统治者的行踪,现在终于到向世人展现的时候了。
1986年,加拿大与中方联合考察团进入内蒙古巴彦淖尔。
1亿年至8千万年前,茂密的蕨类、松柏类、银杏类、苏铁类及裸子植物,为素食恐龙与其他生物提供了足够的食物,而素食类动物又为肉食恐龙提供了生物链来源,有序的生态环境让这一带成为恐龙聚集区。进入距今3650万年前的第三纪以后,这里大部分地区变为剥蚀区。再到距今260万年前的第四纪,河湖、草原完全消失。如此复杂的地质构造,使巴音满都呼恐龙化石留下了大量不可再生的史前遗迹,使这里成为研究远古地理、古气候变迁的史书—这是此前猜想。而这种苦苦的等待和寻觅,直到1988年夏天,中国与比利时联合考察团到来之后,这一古生物宝库才得以撩开神秘的雾纱。
眼前就是深40米、宽50—60米的巴音满都呼大沟。沟头,科考人员一经进入就发现了一批恐龙蛋,但更大的希望却一直没有迹象。这天中午,科考人员准备回营地吃午饭,一位女地质队员经过一条支沟,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恐龙化石!她手脚并用,却力不从心。想起回了营地的伙伴,忙跑回去喊……大家一起协作,一架完整的绘龙化石从头骨开始,被完整地发掘出来。还发掘出泥龟化石,长70公分,宽60公分,足足有锅盖那么大。
更让人惊异的是那座恐龙坟场。12具未成年的恐龙化石,其中7具呈蜷曲、偎依状。像上游青海喇家遗址出土的4千年前地震与黄河水淤淀下的母子相偎?多少万年之后,考古者还可以看到它们面临灭顶之灾时的绝望、恐惧。
是突如其来的风暴、流沙以雷霆之势涌进,年长的出逃了,小的跑不及被定格在巢穴?
是集体大灭绝的末日时刻?还是偶发的一次事变?
此后陆续的发掘又有新的收获。2008年至2011年,此一地区已发现包括二至三米的厚角龙,七到八米长的大恐龙等13种。
那时,世界洪荒,天地混沌;
那时,海洋退去,高原露出背脊;
那时,冰期结束,草肥水美;
那时,高山再次耸立,这里又一片荒漠……
沧海桑田,梦幻云烟,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沦为化石,我们的大汗成为半个世界的征服者。
大汗叱咤草原前已有屯兵垦殖的汉武,汉武之前早有一统天下的秦皇,秦皇发威前还有让中原王朝心惊肉跳的匈奴……这些都是史有记载,白纸黑字,而在史前呢?
水洞沟发现一颗4万年前的人类头骨化石,鄂尔多斯台地南端萨拉乌苏发现一颗5万年前古人类牙齿化石。
都是化石?是的,都是化石,就像巴音满都呼大沟所发现的距今7000万年前的恐龙化石一样,确凿无误,历历在目。
就像鄂尔多斯台地成吉思汗陵园前大汗的汉白玉雕像一样,那不是化石,千八百年内,不会风化,留存瞻仰,就是再一次地质运动后,或许还会完整保存留待后人挖掘,甚至包括他的丰功伟绩。
寒武纪里三叶虫熙熙攘攘,侏罗纪里恐龙吼声震天,中新世古猿张牙舞爪,全新世人类昂然挺立。化石与雕像的主体都已消逝,而我们的黄河却在其间由胚胎而慢慢发育为一条上下一统的大河,静静流淌。在似乎特意惠顾了这一片得天独厚的前套后套以后,一个大几字形的转弯,继续奔突,走向东去的旅程……

个人简介:张中海,50后,山东临朐人,业余诗作者。落生时挨饿,上学时停课,没毕业继业。70年代以农为业,诗为余;80年代以教为业,诗仍余;90年代以商为业,余不见。后业终,余存。余孽。
上世纪80年代有诗集《泥土的诗》、《现代田园诗》、《田园的忧郁》三种;2015年后有《混迹与自白》、《雁哨》两种。另有短篇小说《青春墓志铭》《一片光明》、传记文学《一个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黄河传》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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