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的家乡,有一座砖厂,这是他纵横江湖、修身治家时的一个重要工作场所。厂子建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从泥土开采,到制砖烧胚,熊熊燃烧了30多年。鼎盛时期,员工超过五十。我印象中的那些清晨,我爷爷经常挺着桀骜不驯的身板,行走在砖厂护理泥砖胚,牉杂草,掀草帘……这一干,就是20多年。
天气好时,他会在砖厂掀油纸、草帘,请阳光晒泥坯。天气差时,他也喊奶奶去帮忙护砖,防祸雨害。很多时候,湿泥砖坯,淋雨甚少,而我爷爷身上衣却常湿着。
这一位勇于担当的老人,除了村里与家族的婚丧嫁娶大事,他会离开厂子奔忙去出力外,其余时间都常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气与热情在工作中。
而事实上,生活中的他也是这样的。
他七十多岁时,一大早就打着手电,赤脚四天,走完二十里地,去给我的外公过生日。他走到了我外婆家的门口,天色才刚亮。我与他和外公一起用过了早饭,爷爷就要离开。外公留他怎么也留不住,“回去还要给奶奶做饭”,他说。
他八十多岁时,也在茶园里扛着锄头与后生仔们一较身手而自得。爷爷作为红庙村里第一代茶园工人,担扁担挑粪,为茶园施肥,脚步健稳,年轻人都赶不上他的步伐。地里的几茬除草活计,他锄头所到处,杂草总连根连叶起。
他为茶园挖地,补种新苗时,要挖坑多深,心知肚明。曾与人言,坑不能挖太浅,不然苗栽不活。而后生哪有丰富种地经验。他就从旁指导、指教,包裹着一团和气。有一年,我与爷爷一起挖洋芋。爷爷挑出了个大,皮色好看的,往袋子里装。他叮嘱我说:拿给老丈人得送好的。他也告诉我挖地技巧,手要用劲,脚得站稳。
我爷爷身上诸多故事让我难忘。其中,有四件给我的影响很大。一是他在火盆上煮了五个茶叶蛋,先拿给我两个,又给我堂弟送两个。二是他七十多岁的弟弟(我小爷)走夜路回家,他提手电在后面照路,一直等我小爷走进自家门。三是我妻子炸了油条给他端去,而他吃了些,又给我们送回。他说:“给了,我吃了就行。哪能都要。”四是他多次叮嘱我,给人端水递烟,你要双手去递,你要有礼貌。
我爷爷有三个弟弟。有一位因癌病离开了。另外两位我们住在一起。我二爷屋旁是我小爷屋,小爷屋隔壁是我家,而我家房子前是我小大屋,小大家旁便是爷爷住的房子。那房子以砖瓦建成,厨房和卧室加起来十几平米,泥巴地面。卧室有张床,一个冰箱和一台电视,两柜子,几个装油、粮的塑料或木制桶。我习惯把买给爷爷的东西放柜子上,因为搁那,我认为爷爷随手去取方便。而每次我送东西时,他都说我乱花钱。有时,他也给我所买水果又分给我家。
那房子属于爷爷的小儿子(我小大)所盖。我小大与我爸,都是一个砌墙、建房的行家。他们同时有着清瘦身材,有着一双如电的眼睛,貌相端严的不俗。他们性格硬朗,鞭策儿女,流行直截了当。在我二十九岁前的观察中,他们能干体力活,饭量却不大,他们和气待人,踏实做事,与我爷爷一样情愿少睡些觉,也惦着事儿。
我念中学以前,小大一直离家千里,在外打工。爷爷让他回来,他就回来了,回到家后,他经常骑着车去城里或镇上工地干活,有时去工地,单程骑车跑了两小时。曾经他用了十三分钟从城里骑车二十多里地撵回家,只因家户有事处理。可是那时,我也听爷爷斥责过他,“你就不能少干两天活,万一有个啥急事,家里叫谁来跑腿。”此后一段时间,我小大就撂下了自己的工作,始终在守护着家。
在我们“红庙村善行义举榜”上,有这样的一段文字介绍我的爷爷:“……他身体健康,勤劳朴实,宽以待人,善待邻里,乐于助人,实事求是,说实话,做实事。他一直是村里有名的“热心人”“好心人”,村里无论谁家建房子、搞建设、有红白喜事,需要帮忙都能看到他忙前忙后的身影,不管天晴下雨都准时帮忙,哪家只要答应都帮忙好几天,不计报酬,从来不说空话,获得了同村群众的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