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拉西扯
(二)
文/谷百川
(原创 灵秀之家 灵秀师苑风
2022-12-23 发表于河南)
坐在小鸟三轮车驾驶座上的老能,本名叫刘幸福,已经八十五岁了,因为腿疼,天天离不了电动车和车斗里放的一根枣木拐杖。
老能鹤发童颜,气色很好,他笑着说:娃子,粮食不值钱,你不会种灵芝草?国家又不是不让种,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己没本事。你五十刚出头,到北京当小工,一个月保底工资六千五,每天还另外补助三十块生活费,这是俺家二宝说的,这更比种地强一百倍。
豹子说,打工是挣钱不少,可是要遇到黑心老板,那钱就成了镜里烧饼,敢看不敢指。弄不好,老板跑了,白干一年。
你说这话,我信,已经七十五岁的老牛从公园里走过来接了话。
老牛在公园里给草坪浇完水,敞着灰不灰蓝不蓝分不清什么颜色的短袖衫,衫子上面满是汗渍印成的白色图案,一道道,一片片,记录着他的劳累和辛苦。
老牛名叫牛青山,瘦削的身板骨挺结实,黝黑稍长的脸庞上,耸着个很有特色的鼻子,鼻梁凹着,鼻尖圆圆且上翘,像与鹰勾鼻唱对台戏。脚上穿一双鞋底粘着黄泥鞋面湿漉漉的迷彩布解放鞋。
老牛说:我前年给李老板包的园林绿化工程干活,讲定白天干活带夜里看工具,每天七十块钱,干了一年多共两万多块钱。
问他了几次,推拖说钱没拨下来,我嘴都磨薄了,才几次给了一共五千块,还剩两万来块,咋着也要不出来,还藏猫猫一样不照面。
豹子说:要不出来是好事,免得你挣“高息”把钱打水漂了。
老能说,你挣那钱干啥?连一碗牛肉汤也舍不得喝,连一个肉夹馍也不舍得吃,都不声不晌送给别人了。给老黄那三万块要回来没有?
老牛说,冇,我看打水漂的多。
老能说,真是阎王爷不嫌鬼瘦,咱老百姓挣点钱是容易的?以后手里有钱,想吃啥喝啥,就买。弄一身新料子服穿上,七十多了,还能活几年?存那钱啥用处?有病了,娃子闺女不能不管!
豹子说,老牛叔又弄的一万块,我引着他存到农业银行了。利息少点,可是保险。
老能叔:你手里现在有十来万没有 ?
老能说:别管有没有,坐着三两年花不完。现在这社会,是八仙过海,各显本事。你跛着脚干不了别的,政府就照顾安排你扫公路,也不赖。
豹子挠了挠出汗缕在一起的头发说:要不是我这左脚,在洛阳打工被钢板砸骨折,也不会甘心当这环卫工,可话说回来,左脚要是被砸没了,连这每月一千多块也飞了。知足常乐,咱不跟有钱人比,想想生产队时,连称盐的三五毛钱也弄不来,心里是啥滋味!你说是不是?
老能说,你娃子也赶上受了几年大集体的洋症。那时候的政策,说句不好听话,是只能一棵树上吊死人,手脚都被捆得死死的,你就是饿死,也得死在生产队里。
生产队干活鬼捣鬼,出勤不出力,人人都是眼珠子只盯着工分。
可人捣地皮,地捣肚皮,口号喊再多,地里打不下粮食,都得饿肚子。
你还不知道,五八年大跃进才厉害咧,人人都象得了神经病,尽说瞎话,干漫光墙的傻瓜事。西街上的李二娃,别看那家伙瘦猴一样,眼一眨一个窍门,歪点子多着哩!
有一阵子全公社号召放积肥“卫星”,也说是“大会战”。李二娃是三连连长,向公社报喜说,三连一夜积肥"一万方″,过了“黄河”过“长江”,放了个柏爬山大的“卫星”,结果被评为“上游”,大喇叭扯破喉咙广播“向李二娃学习”。
我们二连倒成了“下游”,被拔了“白旗”,连长大才还被狠狠“辩论”了一家伙,他站在中间,被周围十几个大小干部推过来搡过去,后来干脆拳打脚踢。
大才腿被踢骨折了,躺在床上十多天不能动,不管谁说老天爷,他也不当连长了。我临危受命,当上了二连长。
我知道李二娃那“万方卫星”是咋弄上天的,他夜里领着社员们到村南,把大大小小的新坟旧坟,连他们的李家老坟,都用土封成了“丰产方”,表面撒一层树叶杂草,上面插个牌子,写着“一号卫是”“二号卫星”……,就这样成了全公社的“上游”"红旗"。
当时上边是认假不认真,谁会吹牛皮说假话,谁就能成人物。
那天,一大群公社干部来村里检查工作,李二娃夺了牛把子王满堂的鞭子,装了鼓尖尖一铁轮车粪,两头老黄牛哼哼哈哈拉着,李二娃亲自赶车站在街口,等着公社张书记表扬。
我也装了一车粪,故意在竹苫子后面的车板上加了一堆,又装了一布袋粪扛在肩上,左手扶着布袋,右手举鞭子赶着牛车。
张书记看见后,笑着对干部们说,大家都看看!都看看!要是都象他——转脸问村支书他叫什么?(支书说刘幸福)对,都像刘幸福这种干劲,这种精神,这种品德,用不了三年咱中国就能进入共产主义了!
笫二天,我赶牛车扛布袋的大照片出现在县报上,我老刘一下子出了名。紧接着我又放了一炮:从公社到县上,表扬我土法上马制造有机化肥,一夜施肥八百亩,就是现在水泥厂占的公路边那几百亩地。
实话说吧,我到屠宰厂用两个竹篓担了烧玉谷杆的清灰,在路边地头显眼的地方撒了一层,地里头皮毛也没有。我知道,干部检查是走过场,从不到地里去。就凭这一招,又弄了几张大奖状,还有一堆奖品。“老能”这外号,也是从那时开始,一直叫了几十年。
(末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