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过年 

◎杨进云

年近，心情却莫名地有些焦虑，村庄里的房子，一年无人居住，生活的气息微弱，轻细如绵的尘土，就乘隙入侵。门、窗户、案台、茶几，在十几个月的时光沉寂里落满了薄薄的细灰。时光，总是在人不察觉的情况下，偷偷溜走，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但它的流逝并非无迹可寻，这些无处不在的灰尘就是它的载体。

提前回村里打扫了一天卫生，顺带买回了大红的对联，香蜡纸裱等物。菜蔬食品，不宜采买过早，况且传说中的今年的冷冬，也并没有感觉到，天气早早回暖，门前母亲栽植的那棵李子树，花苞已鼓鼓胀胀地萌出，跃跃欲试地似乎想要马上就开出一树雪白的花儿来一样。在这样的天气里，食物自然不能长时间存放。院里的神龛还在，当然也得请回新的神仙的画像供奉，这些冥冥之中若有若无的物事，承载着乡人对美好生活的殷切企盼。许多并不宏伟的目标，在乡间依然无法通过满手的老蚕满眼的沧桑实现，这几年，村里找不到对象的年轻人突然多起来，这些都转而成了父辈的重压。老者渐老，苍发皓首，力不能逮，转而仍只能寄念于神佛，抬头，昂望着这些在香烟缭绕中的神仙的崭新画像，心里才能有宁静和祥和的感觉，也许，今年的收入能好一点儿，能帮儿子多还一点儿房贷，让娃娃们能喘口气儿！儿子还没有找到媳妇的，也许今年就找到了，这是个让人心焦的事情呢！在乡间，家家户户都有供奉神仙的神龛，燃烛点香，虔诚膜拜，我也自然希望这些这无所不能，神通广大的神仙们，确实能保佑这些善良勤劳的乡人，余生安康、没有烦忧！

过年要做的许多事情，是全凭着记忆里孩提时父辈的方式来做的，那时因为对这些事情也不上心，只想着自己的乐子，所以印象残缺，想了又想，照猫画虎，只管做了去。心想，样子总归是差不多的，只要认真真诚，如果真有神佛，神佛自然当有感应，他是什么都知道的。也是，随着年纪的增长，我们才终于想到了要收敛少年心性，开始回头，重新审视自己，自己的父辈的生活，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狂躁，还有，那些一度被驱逐出记忆的磕磕拌拌的过往，如同一首老歌所唱到的：往事只能回味。

腊月二十九，再次回家，打开大门，开始贴春联、挂门前的灯笼，顺带修剪了门前的几棵枝条横陈的葡萄树，算是开始正式过年了。回了村，就不再管工作上的事情了，乡间的生活，是另一种人间烟火、茶米、油盐、砍柴、挑水、打扫院子，要关心的，似乎只有庭院上方的半片月朗星稀！平日里冷冷清清的街道，也是在这一天忽然热闹起来的，最明显的标志是车多了。在外打拼着的年轻人，直到这一天，才匆匆放下手头的事情，赶了回来。街道本来就不宽，住着的基本上也都是从老村里搬出来的六七十年代的同龄人。这一代人是农村实行计划生育前的最后一批人，兄弟姐妹多，性格朴实，吃苦耐劳，也就是这一代人，身上还残留着重重的农民气息。随后的八零后，九零后，零零后，除了户口本上还注着出生地是某某村某某组外，几乎和农民再无干系。他们没有种过地，不会使用镰刀和锄头，就是过年回村，也能回得莫名其妙。他们中有很多人，因为从小随着父母转战各个大小城市，记忆里并没有关于一个村庄的一星半点的印象存在，他们回来的理由仅仅就是老头子非要回来，只好跟着回来。

车多了，街上有些拥挤，于是大家站在车和车之间，互相打量，有些人居然眼生，这是难以避免的。因为阴差阳错，总有人可能好几年都没互相见过面了。但村庄和城市相比，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瞅着人，眼再生，也是自己人，不会有生疏的感觉。于是满面笑容地互相敬烟，问好，有抽烟的，也有不抽烟的。聊天的内容很丰富，天南地北，人文历史，世界风云，房价豪车，很长知识。新时期的农村人，明显是见过大世面，经过大风浪的农村人，甚至有些“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是叱咤在各个领域的风云人物。记得电影《人生》里有一段刘巧珍和高加林聊猪下猪娃的桥段，觉得路遥确实很牛，因为这段看似简单的聊天，信息量却很大，但那是那个年代的故事。

街上的大红灯笼挂成了一片火红的世界，门前的门神和对联也贴好了，锣鼓也抬了出来，年的气息就愈发地浓起来了。这是要努力营造起记忆中关于年的氛围，有人说，现在年气越来越淡了，我是同意这种说法的。小时候过年，虽然清贫，但年气却是大家用真心真情烘托起来的，让人能真切地感受到那种关于年的味道。现在过年，就算大家努力了，却总觉得流于形式，有些做作，那种真实的关于年的感觉却浓不起来。年轻人才不管这些呢，他们所高兴的事情是可以不用上班了，每天晚上打牌玩游戏，或者到谁家里去喝酒，闹腾到很晚，各自回家睡觉，第二天的前半天，是见不到他们的影子的，都在睡觉。

因为疫情的原因，今年照例没有走亲戚，年就过得轻闲了，每年过年的走亲访友，招待客人，总能占用人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大年初一，去贤山寺看，上了一些香火钱。从小逛遍了贤山寺的每个角落，在这些纵横的沟壑间摸爬滚打，直至成年后离去，对这里是有感情的。至于张载在这里的寺院读书讲学的事情，是成年以后才知道的。站在崖上看，寺院一片凌乱，感觉寺院一直在建，到处都是没有完工的建筑。本来和朋友相约，等寺院修建完工后要一起来游览的，看这架式，我们的约定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去？在杨博那块有名的《游贤山寺之记》的大碑前站了十几分钟。初二，就有些无聊，于是和朋友开着车闲逛，逛到渭河，顺着河堤路东行，就到了汤峪。汤峪是个有名的地方，“桃花三月汤泉水，春风醉人不知归”，天下第一泉的名头，自非虚空中得来。本来想开车进山，却被交警告知私家车不能进，大家又都懒得步行，反正也无所事事，就绕路掉头，一路走走停停，逛回村里去了。初三早起，就和三个孩子又转去了渭河滩捡石头，孩子们都很踊跃，这是他们喜欢做的事情。渭河的水在冬季只剩下一缕儿弯弯曲曲的带子，完全失缺了夏秋季节的浩浩荡荡，但清澈碧绿，水底的石头，历历可见，阳光也很温暖。三个孩子在水边，大小的卵石间到处翻寻，一会儿功夫，就弄了一大堆各种花纹各种色泽的石头，宝贝儿似的，都玩得很投入。只是回程时，跟着女儿的手机导航，兜兜转转，顺着一条很陡的坡上了塬，路却断了。看着坚固的水泥柱和封路的钢管，车实在无法通行，只好又掉头下坡，另换一条坡上塬，才发现就在村子近旁，抬头，就能看到村口水塔灰白色的顶。

街上的锣鼓还在敲着，鼓点散乱。现在，会敲这些鼓乐的人就算在传统的东西保留最多的乡间，也欲来欲少了。老人老矣！六零七零后虽然不敢老，但负压过重，自然无心于这些古老的鼓乐传承。而年轻人在城市生活，因为听惯了各种冲击耳膜的流行音乐，拿起鼓槌，自然敲不成调。想起了前几年和作协的同事到一个扶风新店一个村庄采风，遇到了一位很有名的敲鼓的师傅，会敲一种很古老的鼓谱《杨家将战鼓》，据说是祖传的杨家将用兵布阵的战鼓鼓谱，老人也姓杨。他都六十七岁了，想找个徒弟，却无人愿学。可以预见，这些鼓乐，可能再无恢复昔日雄风的机会了！

到了大年初四，年的气息还在村巷里飘荡，手机一大早却狂燥地响了起来，接听，是工作上的事情。一霎时，灵魂从温热的年气里直接掉入案牍的劳形之中，这年，这么快就过完了？家里的桌椅沙发，因为终于有了人坐，才刚刚显出些生气来，我们又要离它远去，此去经年，再见时，恐又是花木寂寞，灰尘满屋了！

岁月，总在匆忙中如过隙白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