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在漠河插队的日子(选三)
我们住进新盖的房子
那年,生产队为我们知青盖起了房子。地址和样式都是和我们一起下乡的上海干部老王设计定下的。盖房子我们都参加了。先由队里派人到山里伐下许许多多大小差不多,又直又匀的落叶松,然后堆在宅基周围。很多有经验的老乡一起参与施工,我们听从他们的安排,将原木砍尽树杈、刮尽树皮,每一根按尺寸截去多余部分,然后两头锯开凹槽缺口。挖平了房子框架的地基,然后将最粗的几棵排上,再将开好凹槽并修正好的原木一棵棵交错往上叠加。原木越往上叠,越费劲,诺大一棵木头,须很多人一起抬高,用绳子吊起,然后安放到位。渐渐四面墙起来了。最后达到了预期的高度,就把原木一根根抬上去往顶上平铺。房子的顶部有了,再在上面架起数根房梁,将破好的木板,钉在房梁两边,房顶也盖好了。
然后我们将切碎了的麦干或干草拌入泥中,将墙面两原木间的缝隙全部填实,包括房顶。整个木刻楞房屋看上去就像泥糊的一样了。
我们这边的房子都是这样盖的,不像老毛子那边,是将原木锯成方形,再中间填上毡子叠上去盖的。当然比不上,但我们这里的人已是很知足了。
不到一个月,四栋房子由北向南,整整齐齐竖立在村子的中心偏西点的地方,旁边还形成了一条大道,直通公社。四栋房子每栋分了两边,等于是8大间,各都做了个门斗,各自进出。这样我们全体还有的40几位知青,差不多4-5人一间,都住进了新居。
我们几个,我和小谢、小王、小唐等几人住一屋。房子盖得有点糙,木头间墙缝有些地方没填严,火墙子和炕也砌好的,也不太好烧,老要冒烟,我们修修补补,整了几次才比较满意。由于屋子较高较大,又是新盖的,第一个冬天,我们宿舍的炉灶里不能断火,要不时地加柈子,才能保持暖和。第一个冬天,我们真烧掉了不少的柈子,好在我们这个冬天干的就是拉柈子的活。
赶着牛爬犁拉柈子
我们宿舍的小谢、小王、小唐几个这年没被派往场子。队长就安排我们留在村里赶爬犁拉柈子。
拉柈子要到很远的山林里,找桦树或者“站杆”。那时松树已不让伐做柈子烧、填炉子了,死了的松树,仍站立在林子里,风干了,就叫“站干“,当然是理想烧柴,让伐,但很难找到。桦木是最常用的劈柴,也让伐。那时,漠河家家户户门口码的柈子都是桦木的。桦木柈子好烧,火硬,尤其桦树皮易燃,火冲。林区人家及机关单位的炉灶火墙火炕,一年一冬得填进多少桦木,所以桦树也越来越难找了。我们赶爬犁拉桦木柈子,越走越远、越来越难。现在别说桦树,什么树都禁伐,只能烧煤。保护森林,保护生态,对大兴安岭有感情的人尤其拥护。
队里没有什么多余的马,有几头老牛,我们几个就用牛套爬犁拉柈子。后来回来了一匹马,平时也被套上拉柈子。那匹马,让后来当生产队长的小谢使唤了。
我记得,队里几头老牛形态差异很大,都有点老。毛色黄的叫“黄牤子”、牛角长而下弯的叫“耷拉角”,还有一头叫“高皮匠”,大概原来姓高的皮匠使唤过,那时我使的就是这头老牛。后来在北京的一次文学创作笔会上,我写了一篇散文,题目就叫《牛》,就写这匹老牛拉爬犁的境遇,文章被编进了北京出的一本文集里。牛好使唤,劲也大,但性子慢,拉着爬犁不管轻重,一步步,你赶它催它都一样,不像马,性子急,拉着空爬犁或者轻点的货物,鞭子一扬,“啪”地一声,就跑了起来。
那时我们几个早上很早一起赶着爬犁出去的。野外冷得难禁,我们哪能像现在的游客一样坐在铺着棉被的爬犁上,让牛拉着兜风呀。我们只能跟着爬犁,用大棉手套捂着脸,避着像刀子一样的寒风走。小谢的马爬犁快,走走就不见影了,我们要走2、3个小时才能找到有桦树的林子。
进了林子,大的桦树很难找到了,我们只得分散进更深林子,甚至要翻过坡到山坳里,可下得去,拉不上来。没法子,我们只能把牛赶到坡上,将爬犁停在那儿,自己下去伐,然后往上扛。
被伐的桦树起码得2、30公分粗,用7、80公分长的刀锯锯。想想都费劲。刀锯拾掇得好,锯起来轻松,锯子钢火差的,锯锯就钝了,很费劲,真得累熊。所以我们就希望有一把有好使的刀锯,老毛子货的。
跪在树跟前,横着刀锯,一下一下,胳膊酸了,停下歇会再锯,一棵树怎么也得几十下上百下。放到一棵,在没膝的雪地里要走几十步再伐一棵。10来棵桦树被放倒,在零下3、40度的气温下,我们都汗津津了。百十斤的一棵树,踩着雪,一棵一棵扛上坡,扛到爬犁跟前,内衣都让汗浸湿了。我们都带了干毛巾,得擦干,否则要冻冰的。再把树截成一轱辘一轱辘,装上爬犁,整完,人几乎都要瘫了。
爬犁要装得好,千万不能马虎,否则路上“蹭蹭蹭”的,震得非松开不可。松开不说,倒下来,还得重新装上。高高一爬犁柈子,少说也得一千斤多斤,大绳在爬犁两边拉紧了,砍一根短树棍,横在绑紧的大绳旁,用我们准备好的镖杠,从绳底穿过去,压上横着的短棍,然后爬上高高的爬犁,两手推拉,甚至要用整个身子压上去,待杠子反翻了过去,压得平了,再用绳绑牢在柈子上,整个爬犁就被镖得紧紧梆梆的。
这时候就可以让牛拉着爬犁走了。先是下坡,要牵着牛走,要让牛收着点脚步,要不沉沉一爬犁,把牛推着止不住冲下去就危险了,准翻爬犁。
拉到了主道上就轻松了,让牛拉着爬犁慢慢地走,走得太慢或是过坡坎了,喝一声,捶打一下,用了劲快了点。这时不感到冷,可以坐爬犁,但是坐在堆得很高的柈子上。其他的人也汇合在一起,小谢早就跑得没影了。我们几个一前一后跟着,第一个快,后面的也快。不一会儿感到肚子空了,没了能量,身子立马觉得冷了,干活时出的汗凉了冰了。虽然不想动,但冻得紧了只得跳下爬犁,赶着老牛,走啊走啊,盼着快快回到村里。
在二道盘卡打柈子
又是一个冬天,生产队里的队委老张领着我和小谢、小唐、小王四人到二道盘卡打柈子,就是到那儿砍伐桦树,砍伐下后,截成一长段一长段,堆在公路边,待结束后,一起拉回村里,分给每个社员家。因为村周围的桦树已经很少了,只能到离村远点的地方采伐。松树有的是,但不让随便采伐当烧材的,只能用桦树,这是地方政府或许是林区的规定。
二道盘卡沿着往老沟方向的公路走,二十几里地。那儿为什么叫这个地名,我们至今都不清楚,是否以前从老沟出来怕私运金子出境,设过卡,不得而知。那儿桦树多,大概是遛过森林的老社员知道,所以那年就由老张带着我们到那儿打柈子。
老张个子不高,很能干,但心眼也多。他下巴那儿有几根须,村里的人就都叫他“一撮毛”。因为是老社员我们还是尊重他的,不叫,即使四人在一起也不会寻他开心,跟他玩心眼。干活么,我们都不会偷懒的,任他调遣。
桦树采伐场在公路一边不远处的林子里,而我们住的地方却在公路对面的坡下。
从公路往下顺着一条道,道蛮宽的,有点陡,但是之字形。坡上有积雪也有冰,径直下去有点滑,得一步步,小心翼翼的。而且我们赶着干活的马和牛。我们只能牵住缰绳,拽着点,以防牲口止不住步,往下冲。我们自己也借着后拽的劲,一步步慢慢地下了。
大概200来米才探到了地。底下有一栋木刻楞,蛮大的,有灶,有炉桶烟囱,有现成的大铺。铺都是小树棍搭的,铺了一层干草。外面马槽栓马杆都齐全,还有很多干草。那儿原来是修路工的营房,现在真好给我们住了。
有老张在,炉桶里不住地添着柈子烧着,屋子给整得暖暖和和的。老乡们会收拾,就我们知青的话,就不会这么弄了,一般都是穷对付,打柈子添柈子都指望着别人的,所以经常挨冻。这时,都得听老张的,他吩咐这么弄,我们就怎么弄,不会糊弄了。
我们带了面粉土豆甚至白菜,本来我们是自顾自的,现在是集体干活吃饭,就认真了。馒头是老张做的,蒸笼打开,馒头又白喧腾,一股面香。“热馒头治病”,不知谁说了句玩笑,大家抢着往嘴里送。菜简单些,但我们带了用肉熬的一桶猪油,每次做菜就舀一勺放入,有油,又有些许肉末,就着馒头非常入味。
每天用完了早餐就开始干活了。再给牲口添些精饲料,就赶着牲口上坡。遇到坡上的泉水眼,用斧子凿开凿大,让牲口饮足水。
上坡很吃力,牲口不停地要驱赶,否则不走,我们有时就拽着马尾巴、借上一把力。
终于到了坡上,越过公路往林子里走去。我们的爬犁就卸在那里,套上爬犁后,就赶着马往里走。不远处就见桦树林了。好多桦树,眼前白闪闪一片,没有尽头,真惹人喜欢。这些桦树都很巨大,大多有脸盆那般粗的,正是我们要砍伐的柈子。平时我们四人在村子周边的树林子去拉柈子,进了林子找能伐的桦树,已很难找到了,只有走得远,林子进得深才能找到一些,别说成片的桦树林了,偶尔发现多棵桦树在附近就很开心了,所以拉柈子难,我们真切体会到了。
里面没道了,就将爬犁停在那儿,就开始作业。我们用的刀锯和大锯,大锯两人使,专门伐大的。我们都已熟练了,加上锯子被我们收拾得很锋利,所以伐得很快,这些桦树,唰唰唰地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一棵棵地伐下了。一天干下来,差不多了,我们就截成段,然后将爬犁赶了进来,往公路口拉。公路那边整出了一个堆场,就将成段的桦木整齐地归楞成堆。
这一天干下来,虽然还是有点累,但比我们自己进山伐木要轻松多了。
干完一天的活,就下坡回木刻楞。将一捧柈子填进炉桶,点上火燃着,屋子暖腾腾的,那真叫舒服。我们四个本来在一个宿舍,热热闹闹地吃完饭,往铺上一躺,话也来了。
我们谈天说地,什么都说,而且什么都敢说。那时林彪事件已出,我们就议论这事,说林彪那种奸相怎么会当接班人的,不是昏了头吗?说着就说到其他人,张春桥,也是一种奸相,我们断定不是好人,那王简直就是个二流胚,那个江,“天生一个仙人洞”,就是妲己狐狸精。那时还没说“四人帮”,我们就是看不惯他们,也对上山下乡不满。老张有时听不懂,就不高兴了,我们就听他摆话,其实我们爱听他讲些东北稀奇古怪的事。
我们就这样打发着日子。
在二道盘卡整了半冬的柈子,桦树楞堆得像座小山了,村里一年的烧柴算是充足了。雪化了,耕作前,队里用拖拉机将柈子一车车往村里拉,并挨家挨户地送。

清心客,姓名,施鹤发,早年在祖国最北端漠河插队,后回沪工作。上海市区级机关退休。在报刊杂志文集及公众平台发表众多小说、散文及诗歌,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