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中海著《黄河传》连载45
《黄河传》
张中海 著
第十一章湮与兴 (文明萌芽)(四)
名词解释:埽
翻阅《黄河河防词典》,有关埽的词条不下七条之多。如月牙埽、磨盘埽、埽头、埽尾、埽口、龙尾埽、柳埽等。
埽,《宋史·河渠志》有专门解释。是把用芦荻和竹子编的芟索密密铺开,再在上面铺上用榆柳等杂木树枝编成的梢,再在梢上面铺上数层芟索、木梢,然后再撒上碎石和黏土混合压实,这时要将一根长度为10米到100米的竹索也就是心索横摆在上面,卷起绑紧,竹索则从里面穿出,再用粗大的芟索系在两端。这样,一个高达数丈、长比高多一倍的—埽,就制作完成了。随后再由数百人甚至上千人的丁夫一起喊着号子,把埽拉到河边堤岸薄弱处,投放进水中堆积起来,这就叫埽岸。已推到河里的埽固定在河桩上,这些河桩则又被用长木一根根连接着。岸边埋有巨木,埽就被索牢牢地拴在这些巨木上。河堤一旦或即将发生溃决,就立即再补上新埽。
如果在堤的底部不多铺几道埽,就阻挡不住湍急的水流冲刷。
以上为埽体或称埽岸的制作,是河工在千百次堵口实践中一步一步摸索并完善成型的技术。而针对不同水情,具体怎样投放至洪流湍急的水中,其方法又需要根据不同情况而进行具体的改善。老河工李建荣、朱长安所创“柳石混合滚厢”,就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例证。
与李建荣所创“风搅雪”柳石混合滚厢埽比,河工齐寿安所创“透柳落淤法”堵口,就简单多了。
所谓“透柳落淤法”实际上是另一种形式的埽,即堵口时先在口门坝头做一个透水柳坝,使具千钧之力的洪水缓溜落淤,再通过主溜之旁开挖引河,然后再集中力量在口门进占合龙,使堵口顺利完成。
对此,1935年的李仪祉在《濮阳杂记》中赞道:“我国河工向来囿于旧法,不知变通,自齐君子仁创透柳落淤之法,一试于冯楼,挽狂澜于既倒;再试于贯台,支大厦于将倾。对河工虽功不敢居,论学理则迹不可泯,研究治河者幸垂察焉。”
埽的做法、作用都已熟知,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埽的材料构成。草。被称为秸草的谷秸、苞谷秸、高粱秸及山坡上满尺高长节的山草。林梢,即砍下的树枝,最容易取得效果,最好的当然是堤坝上的柳树枝了,新鲜的带叶子的那种。为了足用,政府还专门制定政策,每人每年种植多少株都有明确数目。
不用长成栋梁的那种树。栋梁之材虽也用,建皇家宫殿或成为固定埽的河桩,但河堤上需求量最大的还是灌木,所以不求高大,只求茂密。
一年需求量多少?无量。庄稼地和附近山坡出产毕竟有限,再说,百姓还用它烧火做饭。就去远处采,远处采完了,再去远山里砍,一垛一垛,堆积河岸。
莫小看了这些松、散、软,一火就要烧尽,一夏就要腐烂的草、柴草,那可是堵口上等的物料。
林则徐、刘鹗堵口之前,人们不知水泥为何物。在没有钢筋水泥的时代,一马平川的平原,全是又细又密的泥沙,石头从来就是稀罕物,即便从远处山上凿运一些,对于望不到头的长堤和随处可决的溃口,那也是杯水车薪。所以,河堤抢险堵口的主力军除了柴草,也还是柴草—那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土产,头一年砍了,第二年还会冒出。
即便有石头,有时也难以独当一面,你看“风搅雪”—柳石混合滚厢了吧?仅石头或代替它的砖块绝对不行,还需加上柳枝,层石层柳,并且“柳,越乱越好”,有了乱柳一搅和,附了淤泥的埽才沉稳地成为堤的一部分。
但是不能一棵一棵地扔进洪流,即便是如山的一垛,那也不能一下子拥进去。需要一把一把地捆起,先使之成捆成束。
然后再把它放进早已编好的索网,一层草,一层石头、泥土,更重要的,中间部分要用竹索或茼麻拧的绳子把它兜起、串起,还有固定它的楔进河堤的桩,这样,一堆散漫、软弱、易腐、没有筋骨的草由于有了配合,就形成了坚强的埽,形成千百米长的河堤一部分,形成与奔腾咆哮洪水对峙的“铜墙铁壁”,形成保卫黄河的长城!
透水不要紧,埽的本意,本来就不要滴水不漏,而是要能够过水—只有过水,才能落淤。让黄河和黄河所带来的泥沙,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淤成自己的堤岸。
组织起来,凝聚起来,以自我约束或绳索、木桩、网的他束缚,以草、土、石的混合,形成一种连洪水激浪也不可抗拒的力量,而不是一盘散沙或一堆柴火。这也许就是黄河以自己的混沌给其子民的启迪?
打罢一场又一场,
要打刘秀走南阳。
走到南阳迷了路,
遇见石人在路旁,
问他十声九不语,
马上妒恼汉三王。
唰啦啦宝剑出了鞘,
要宰石人在路旁……
这是河堤堵口时“凡用丁数百或千人,杂唱齐挽,积置于卑薄之处”时常唱的举重劝力之歌——“黄河号子”。现在已不多见。
猛烈的洪水与志在必夺的堵口使埽制技术发展到了集团化,由于过于巨大,需要丁夫几百人甚或千人合唱齐挽、黄河号子号令下统一协调行动—非经千锤百炼的专业技术人员不能为,并且还需分工细化,各负其责,密切合作。美国学者卡尔·魏特夫论及治水工程的“重型”,可以使这一支队伍很容易转为重工业训练有素的产业工人或转而从事军事堡垒的建造者,不是没有道理的。
组织与解放,以河为中心
“黄河长江,我两行浑浊的泪!”诗人塞风诗句。
即便在古代,长江流域诸古老小国,受东南亚稻米文化的影响以及本身所具有的远比黄河流域人们更聪敏更灵活的才智,生产力水平并不比黄河流域低,甚至相反,但成为东亚中国权力中心和文化发展主导中心的,却是半干旱和经常有着泛滥之灾的黄河流域。
这是为什么?
还是卡尔·魏特夫分析,从事治水的民族,其管理水平要超过邻近大多数民族。一是干旱或半干旱地区要想使农业生产和农业社会有效地维持下去,必须兴起必要配套的引水灌溉工程;二是经常的溃决,需要动员成千上万、甚至除去老人幼童之外的所有人力参与其中。这种工程必须建立一个既大又广的组织网络,并且,无论参与其中的个人还是一班人马,还是上中下层各色人等,围绕的是一个大家所追求所公认的公众利益,这就导致了一种远远超出于具体起点,也超出其他民族制度建立和制度实施,以及过程中的不断完善,不断发展。
堤防修筑守备需要人力组织,如每年从百姓中组织治河队伍,按土地还是按人口;在人员中,劳动力等级又根据男女大小及身体条件定额计算;春季动工前,要在农闲季节把工具和防汛物料都准备好,其间,必然涉及动工之前的规划,规划前对水文、地理的测度;人力筹集之前的人口登记、村庄清点,以及成千上万人甚至更多人力聚集所需食宿、供给等整个后勤管理调度;物料收集中怎样才能不营私舞弊以及合适的赏罚等等。这些都需要一个庞大并有效运转的组织架构。也怪不得大禹因治水使国家得以创建并成一国元首。禹迹虽然也留在了南方,但是大禹毕竟出自黄河!
有史以来,历代治河的劳动力分三大类:一为常年守在河堤上的“河兵”,另一类为临时征集或雇用的短期劳动力,称“河夫”;再一类就是危急时刻所动用的国家武装军人。河工又分别为堤工、坝工、埽工、闸工等多种。其所用材料、土、石、榆、柳、梢草不同,来源不一,动用大量人力、物力,有必要制订一个详细的计算方式,对这些劳力和物料按同一标准换算成每人每天标准工作量,再根据物价的变动换算成等价货币,由此形成新的定规。无论明朝的“方广一丈高一尺”,还是宋时“一工”“一方”原理,还 1949 年后大兴水利时的土方工程,再到城市工厂改革后的“计件工资”,其源头都出于近两千年前治水时的术语。
西汉时期,武帝元光三年发卒十万救决河,隋唐开凿大运河,“丁男不供,始以妇人从役”。苛政让妇女从闺房走向河堤,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封建夫权统治下走向社会,这似乎是中国历史上妇女最早的解放?
随着河患日增,唐和五代河兵数量也水涨船高。河夫筹集像旧时兵役制,根据一家一户两丁抽一或每丁必抽,所以人口统计即成必须。当时大名、沧、滨等48州府,均集中在黄、汴、御、清等沿河地带,所以是户口登记清查重点,但是豪绅和狡猾之徒总是勾结官吏逃避服役,国家就采取一刀切的办法,无论主户还是“牛客”“小客”,一律按人口登记造册,服差役时,劳动量平均分配。
那时,没有牛的农户称为“小客”,有牛的农户则成为“牛客”,“牛客”“小客”一般都认为是租用他人的土地、房屋、农具,向他人支付租金的佃户阶层。但有“ 小客”里面也有走乡串村贩牛的和沿街流动贩盐的,这就是所谓小商人了,还包括各种手工业者,都必须服“河堤之役”。
看似茫然无序的人海阻挠了大规模机械工业的发展,但全面的、有组织的协调和统一的指挥中心,就使由此产生的组织架构,既超越各自利益诉求不同的人群、部族,还超越地域、阶级、阶层。
以组织、解放、集中为核心的治水文明由此衍生。
1937年12月,日军占领南京,国民政府迁往武汉,为阻止日军沿江而上,国民政府决定在长江武汉下游的马当山设封锁线,在长江水利工程队伍初战不利的情况下,黄河水利委员会奉命组成工程队,赴武汉江面埋船设障,圆满地完成封锁线的沉船任务。
由河防到国防,由河工到军工,河堤上的河工本来就是河兵出身,战争来临,河防人员转身即可走向军事前线。经历了难之又难的河防堵口,碉堡工事的修筑,似乎比堵口工程还要简单。而如果进入和平建设,如矿山开发、重型机械制造一类工程,它们在工业化之前已经因河防而训练有素,虽然可能超出了当时生产力的适应能力,但黄河已教会他们怎么做。
河神是怎样创造出来的
旧时每年农历九月霜降前后,黄河河水归槽,水见凌碴,一年紧张的防汛即告结束。为庆贺黄河安澜,感谢神灵保佑,按惯例,河防主管都出面聘请戏班、名角,在大堤上搭台唱戏,连唱三天,谓之安澜戏。
与戏台遥遥相对的是“神棚”。神棚坐北朝南,与戏台隔场相对,比戏台略大,如三间民房。棚子中间有供桌一张,上放长一尺二、高三寸的小木盒,木盒正面留一寸高、七八分宽的拱形圆门。盒底铺黄表纸一层,开戏前由河防营长官先恭请“大王”—一条头有十字标记的小青蛇—木盒后并排供着的则是“朱大王”“黄大王”“粟大王”等“金龙四大王”的神位。
大王即河神。“身如蛇,方首肉角,口衔双髯,额有朱斑,身长尺二三寸或二三尺不等,色或黄或绿或五彩具备……”对河神诸貌,时人如此描绘。实际上,百姓视之为神的大王,就是掘土筑堤中偶或出现的蛇,只要见到,人们都敬若神明,惶恐不及给予盛大仪式的迎接。一般都是先备一香案,燃上高香后,以覆有黄裱纸的磁盘接上它,如野外工地不能立刻有磁盘,相迎者则脱下头上戴的冠冕,引神蟠附其上,然后再用轿子抬着,送入附近大王庙中,跪拜之后,大神则转瞬不见了。
那时,千里河堤,每一决口的合龙处,都要建一大王庙或将军庙,用来宣扬堵口成功中大王或将军的功绩。据黄河老人徐福龄观察,仅兰考河段,就有大王庙十座,将军庙两座。另一方面,也说明这里是黄河决口最多的河段。
河神本是凡间人。
以“ 四大王”之一的“ 粟大王”为例。道光十二年(1832)八月十八日,河决南岸祥符32堡60余丈,正河水位骤降三尺。当时河道总督、河南巡抚等要员恰都不在开封,刚上任布政使两月的粟毓美挺身而出,看到当地河官缓不济急,他不顾所有河官反对,决定在上游12堡湾筑柳坝以杀大溜水势,17天时间,奇迹般堵口175丈,河洪化险为夷。
道光十五年(1835),粟毓美接任河道总督。“乘小舟周历南北两岸。时北岸原武汛串沟受水已三百丈……南北皆水,不能取土筑坝”“文武官惶遽无措,总督河道粟公驰至,令迎溜抛砖……大溜立即外移。在工者咸惊以为神。”之后,粟毓美从被淹民房中收买砖块,又令河民设窑烧砖,几经曲折,最后促成治河材料更新,屡屡在履危蹈险中取得成功,他自己体会说:“应变无定法,惟在持之以有定之心耳。”
道光二十年(1840),粟病逝在总督任上,道光皇帝赐太子太保,谥恭勤。道光二十一年七月十九日,河决祥符,官民奋不顾身救灾过程中,“日日有接大王之事”。“神身长尺二寸,细如大炷香,方首肉角,额金色,杂以朱斑,口缀两白须,浑身错采如五纹朝衣,在当路积潦中。一老者见之,知为河神……洁木盘覆以黄纸跪请之,历祝谢、黄、朱各大王,卒不登盘。……曰:其栗恭勤公乎?神遂升盘。置盘于几,焚香跪拜已,奠以茗则俯而饮……众人以舆送往大王庙。”
此为粟毓美由人化神的偶然机遇。后上奏,皇上封“诚孚大王”,俗称粟大王,正式成为国家级河神。
光绪二年闰五月二十四日,在开封相国寺西侧,大王庙正式修建,金碧辉煌,“凡费金钱万三千有奇”。黄河流至民国,冯玉祥将大王庙改建成人民会场,以后又改名人民影剧院。
除去四大王外,黄河还有六十一个“将军”。与粟大王之所以成为大王相比,“党将军”诞生则更富传奇。
顺治二年封丘荆隆宫决口,皇帝命兵部侍郎堵筑,限两月竣工。但“费万金未告成”,遂求教一位神奇的人物黄英杰,也就是以后也成为神的“黄大王”来帮忙堵口。他到了工地,首先查看河夫的花名单,发现一个名叫“党柱”的。他说“党柱”是个神人,可以把水挡住,于是拿出百金送给他家作为赎身费,便把党柱活生生卷在草埽中抛入口门处。当时忽然从水面出现一双簸箕大的蓝色巨手,随即把口门堵合了。后来皇帝就封党柱为“填埽闭塞”的大将军。在虞城县的老堤上,现存的一座将军庙就是“党将军庙”。
一个善于制造神话的族众,随时随地都可以造神。而那些神往往都是牺牲者。
过去堵口时,凡出现了小水蛇,都认为是“大王”降临,必须焚香祈祷并演戏祝贺,因为大王出来就是堵口成功的预兆。徐福龄以后分析说,所谓大王、将军,不过迷信。但过去堵口时出现了细短水蛇,即所谓的大王,确有把口堵住的;出现了粗大的蛇,即所谓的将军,就易失败。过去这一直是个谜。徐福龄分析,这一方面是人的精神作用,另一方面,堵口的成败与口门处河床的土质好坏有关。小的水蛇体型小,可能生长在比较坚实的土层里,“大王”出现了,说明口门到了好的土层,不易跑埽,可以一鼓作气把口门堵合。而形体大的水蛇,可能生长在土质疏松的土层里,口门出现“将军”,说明口门到了沙土层,易于跑埽。再加上迷信的作用首先给人们心理上造成一种祥或不祥之感,群众失去信心或更有了信心,堵口就容易失败或成功。
浚县四女台:神河面前没有个人
就像晋陕峡谷之下小北干流“揭河底”揭出不知猴年马月淤淀河道中写字台一样的冰坨,泾河上游的六盘山下出土上万年前的橡树化石,今天,故道下游建筑工地挖出的这一具遗骸,留下的又是哪一年代的密码呢?
轻抚细拂,一开始酷似一截枯木的物什渐渐露出真面目:人!一具人的遗骸,并且是女人,黄花少女。还有少女手腕上的银镯,还有耳环,胸前玉坠。经现代化科技手段测定,遗骸距今一千年前后,少女年龄十六岁左右。
紧接着,类似遗骸又发现一具。身上没有伤痕,不像洪水横掼竖打后的淹毙,也非正常死亡。正常死亡遗体千年之后,甚至骨殖也早已成泥,下游中原淤土不是楼兰古国的沙漠,这具遗骸为什么却像楼兰小河公主那样保存完好?揭开时光缠绕在她发际上的苔藓,拂去眼睑的泥沙、鼻孔的淤泥,少女美轮美奂的曲线逐渐浮出:蛮腰、丰胸、杏眼、鼓腮……一个美如洛神的少女,穿越时光隧道翩翩而来,仅回眸一笑,已夺人魂魄。
思古观今,联系到遗骸出土之地上游浚县故堤遗留至今的“四女台”,让我们以想象与记忆,复原千年前河伯娶妇那盛大的一幕。
那天,风和日丽,波澜不惊,缭绕的香烟,欢乐而又肃穆的乐声中,四个浓妆艳抹的妙龄女子出场。
“ 今天是个好日子!”村里风水先生和神婆,早在一年前就选定了这个日子。这天,“ 宜动土,沐浴,狩猎,嫁娶”。这天,“ 财神、福神位东”—那里,大河傍村而流。让她怎么想也想不到的是,幸运竟然毫无来由地落到头上,落到她和她要好的十里之外的姨家妹妹头上。当她得知自己和妹妹不约而同被河伯选中,不由地相拥而泣—她想喊,朝天,朝地,朝村头那条大河。或者跑,远处高岗上或密不透风的芦苇荡里,以宣泄巨大幸福突然降来时刻、被击打晕眩的懵和呆—姐妹、姨、娘、姑等梦寐以求,却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奢华?娘亲十月怀胎,父亲含辛茹苦,十指连心,平时一个头疼脑热,也早慌得没了主张,作为父亲,他怎么不知自己骨肉一旦被选为河伯之媳意味着什么,他也从来不曾奢望攀上什么好亲戚,即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他知道,让河伯满意了,黄河就不再发疯发狂。孩儿是自家的,也是公家的,饿死是死,冻死是死,大水冲去也是死,“等死,死国可乎”?既然早晚脱不了一死,何不让她死得其所?庄稼人不早说了?那不是死,那是到“好处”去了。“好处”啊,好!好……
夹道欢送的锣鼓声中,八抬大轿落地,锣鼓骤停,女巫叩拜后,面对河神,念念有词。
绝色美人兮,生我家乡。
肥水不外流兮,献我河皇。
涛不出堤兮,吾土得润。
禾稼丰收兮,吾民安康……
女巫歌毕,五体投地,与其说是祈求河神保佑,不如说是向即将成为神的民女礼拜。等俯身而跪的生民抬起眼,乐声又起,早已收拾停当的少女顶着花盖头,由壮丁把她们从各自的花轿里抱出,万民瞩望中,神坛前稍停一个时辰,似乎是让河伯验明正身,也似是让她们与前来送行的众乡亲做最后的告别。然后,被轻轻放至并排的四只芦苇编织的小舟之上。
此时,女巫的祝词又在再一轮乐声中起:
今宵良辰兮,喜在吉日,
共送婵娟兮,天地归一。
覆水不收兮,去莫回头,
嫁与河伯兮,福荫桑梓……
大喜大吉的日子,大吉大利的时刻,姑娘坐上苇船向亲人道别时是喜还是悲?是哭还是笑?由于花盖头的遮掩,谁也看不见。但仍有细心眼尖的人看到刚上船那一刻,四个本应端坐的姑娘中有两个怎么也坐不住,苇船上一坐,就僵僵地歪倒,再扶正,接着又挺尸一般倒下。最后,众人手忙脚乱,胡乱找些妆奁还是别的什么些东西塞住,才和其他两个保持同一姿势,朝着船头,朝着水流的方向,坐正。
是的,每年的河伯娶妇,姑娘面朝的方向都顺着水流。若歪了,横了,再一年的洪水就一定横着朝大堤冲来。
苇船解缆向河心漂流而去,谁也没想到的是,渐行渐远的四支苇船中,有一只传出歌声:
口唱山歌给郎君,
一夜夫妻百日恩。
想我你再编苇船,
等你就在粮食囤。
姑娘所唱的“粮食囤”,是黄河滩区那一片庄稼地,流油的好地,插根扁担也发芽;豆蔻年华,哪个姑娘又不怀春!啊,都过去了—那“粮食屯”里青纱帐!那芦苇荡里惹父母生气的一夜幽会……
少女遗骸出土的故道河湾以上是河南浚县城东,一座高大的长方形土丘,位于城东南八里角场营村的古河大堤上,南北长220米,东西宽160米,高10余米。筑于金明昌年间的1190—1195年。土丘东临黄河故道,四周绿树成荫,以其宜人的自然景色,成为滑、浚两县,游人踏春登高的好去处。乡民筑丘为台,是为了纪念北宋年间被河伯娶妇的四位少女,所以称“四女台”。
浚县有“ 四女台”,陕州有“ 九女台”,都是河伯娶妇留下的遗迹。
那时,黄河不是漳水,浚县也不是邺地,县令也不是西门豹。
自公元前602年的周定王时期一直到金明昌五年(1194)古黄河流经浚县境一千八百年,直到金明昌五年改道南迁。宋时,包括北宋以前,滑县、浚县以河为界,每洪必决。这一年,浚县知县为祈求河水安流,曾对河神许诺,如河安流,特一次选送四个美女侍奉。
给河伯娶媳不是年年都有,每祭河神,一般约定俗成的只是往河里投一些玉帛。这次河伯娶妇后,黄河当年没有决堤,并且两年后,黄河朝南决移徐淮故道入黄海。等黄河再回渤海入海,已经是七百年以后了。浚、滑两县人从此不受河患之苦。
四女台四角有四个坟墓,中间一座寺庙名黄花寺,仅存寺址,四女台东北角的一个墓冢尚保存完好。
自然,墓冢里不可能有四女遗骨,那漂流而下很快解体的苇船,早已把少女送至河伯居住的水宫。在这远非楼兰小河公主所处沙干、风干空气也没一丝水分的黄河淤土中,为什么独这两具遗骸保存至今?我联想送嫁时还没上船就已僵挺的少女状貌,几乎可以断定是少女上船前被灌了水银……

个人简介:张中海,50后,山东临朐人,业余诗作者。落生时挨饿,上学时停课,没毕业继业。70年代以农为业,诗为余;80年代以教为业,诗仍余;90年代以商为业,余不见。后业终,余存。余孽。
上世纪80年代有诗集《泥土的诗》、《现代田园诗》、《田园的忧郁》三种;2015年后有《混迹与自白》、《雁哨》两种。另有短篇小说《青春墓志铭》《一片光明》、传记文学《一个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黄河传》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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