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建平
（作者为广东省文化学会会长，中国晚报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广东省人民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春节期间，在风度书房读到苗仪、莫昌龙的撰写的《韶关矿工发展简史》，一部反映韶关工矿发展历史进程的稿本，叙述了韶关工矿业自古代到现今各历史时期，尤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的发展轨迹。书中了解到，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韶关工矿企业的份额占广东全省的“半壁江山”，这是被历史验证过的不争史实。特别关注“三线建设”的部分，尽管描述不多，但是由于有着亲身经历，感触良多。当年毛泽东主席指示：“要准备打仗”；“除了第一线和第二线，要搞第三线”。1969年3月，中苏珍宝岛事件突发，中央决定加快“三线”建设步伐，广东省贯彻中央提出的“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战略方针，在工业建设方面重新突出“小三线”建设，实行“靠山、分散、藏洞”战略疏散。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本人从知青1975年招工到了韶关乐昌715兵工厂。
40多年过去，提到715兵工厂，不由想起一段惊心动魄、刻骨铭心的经历。
周建平在中山大学演奏小提琴《叙事曲》（1984年）
（一）
嘹亮的军号，唤醒了沉睡的大地，715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是1977年寒冬的那一天，终身难忘的一天。
一大早，厂里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坏消息，102炸药精制车间出大事了！
一时间，消防车、救护车呼啸而过，警笛长鸣。远远望去，金鸡岭下空腾起紫红色的滚滚硝烟，这种硝烟浓烈呛人、令人窒息、烟雾缭绕咄咄逼人，令人望而生畏，在TNT兵工厂炸药车间工作过的人，无不熟悉并有所记忆。
不一会，身戎装的军代表叶书记匆匆赶到宿舍楼前，目光焦灼，神情严峻，看了看大家，沉重地说，“同志们！凌晨102精制车间管道爆裂，TNT浓液流出，遍布山岗，已经结成大面积的冰块！车间危在旦夕，万一发生意外，后果不可设想！不仅会给国家带来巨大损失，甚至可能产生不利的国际影响！上级命令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尽快用人工清除掉，以免造成更大的损失。”
工友们一边整装、一边聚拢到叶书记身旁。车间主任、工长、组长早已到了。
“同志们！党，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叶书记这句电影台词般的话语，在这特殊的情境里听来感觉非同一般，顿时振奋起来，英雄情结油然而生。
记得刚到兵工厂报到时，负责韶关知青招工的清远籍的骆师傅就意味深长地对我说过，我们兵工厂的工作，使命崇高、意义重大！“支援第三世界革命”、“反帝、反修”、实施“国家的三线建设战略”。
干革命总会有挫折、有牺牲， 这场战斗也许成为锻炼、考验自己、建功立业的机会，激动、矛盾、紧张，百感交集。
军代表用他那铿锵有力、湖北口音的普通话下命令了，“同志们！一定要力争在正午之前，完成这项艰巨任务，与太阳抢时间。为减少不必要的牺牲，你们一批批轮番上阵，每一批10个人。每人挖一麻袋，小心谨慎，适度用力，千万注意安全……”
昔日南区单身职工宿舍
（二）
“牺牲”？听到到这两个字，我脑子“轰”的一声，来的太突然了吧！毕竟还没有想过，更没有做好思想的准备！虽然工作性质早提醒过我们，做TNT烈性炸药的，随时会发生危险。也曾在几次厂里爆破试验中感受过TNT的威力。“牺牲”这种英雄的悲壮、豪迈用词，似乎极为抽象，今天是否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
已经结成冰块的TNT，呈现土黄色半透明、像肥皂一般，但它发出一股强烈的刺鼻的气味。现在，镐头用力小了挖不动，用力大了可能就会爆炸。拿捏这种力度我们都没有经验。据说，太阳爆嗮之后，镐头的撞击将增加爆炸的危险！
军代表叶书记似乎看透了我们的心思，过来理了一下我的衣帽，用慈祥的目光打量了一下，一向威严的叶书记，此时难得看到的亲切、期待的眼光。他再三叮嘱，万分小心！
当刘工长把镐头递给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这已经不再是一把镐头，而是一件战斗的武器。当年红军的一把大刀！董存瑞托举的炸药包！志愿军的冲锋枪，王成站到高处端起的那管扑向美军的手雷！
根本来不及犹豫和思考。在军代表面前、在师傅面前，尤其是在我的女师傅、女工友面前，更不能当孬种！当年的英雄情结、工人阶级战天斗地的大无畏的精神，深深根植在每个人心中，英雄形象、师傅的榜样早已潜移默化。当年就是这样单纯、自然、果决。
我们一个跟着一个，一步一步，义无反顾，默默前行！
糟糕！这腿怎么有点发抖，手心发颤！大冷的天居然冒汗！身体往前走、腿却不争气。千万不能落下，绝对不能丢人！赶紧打起精神跟上！
昔日北区单身职工宿舍
昔日715北区单身职工宿舍（周建平与军代表叶书记的儿子叶某合照2006年）
（三）
我是第一批上去的。工友们互相看看，目光坦然，没有任何表情，更没有豪言壮语。
战斗打响了。每个人抡镐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步入雷区。
嘭！嘭！嘭！镐头与TNT冰块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砸在胸口上！有点心惊肉跳。力度逐渐加大，TNT块终于挖开了！冰花四射、溅到地上、身上。工友们互相点头示意，就这个力度，掌握好分寸！
假如爆炸咋办？念头一闪，会像电影的英雄那样英勇牺牲吗？我们都不可能来得及通知家人。万一牺牲了，我还有个在另外一间兵工厂做高射机枪的哥哥！还有三个姐妹，爸爸妈妈有人照顾。一个奇怪的想法冒出，死了不要紧，遗憾的是再也拉不了心爱的小提琴、画不成画，读不了书了，当然，还没有心爱的姑娘！你看，已经有了漂亮女朋友的杜师傅都上来了，我还怕什么？
胡思乱想那么多干嘛！也许爆炸根本就不会发生！
这批工友，大都是来自全国五湖四海的知青，在平淡无奇的生活中，有欢乐，也有愁苦，下了班，常常在一起听收音机，一起讨论时事，一起开微型“音乐会”——我的小提琴、黄州来的李师傅的吉他、马师傅的笛子，宋师傅的二胡。骆师傅的《三国》、《水浒》说书，罗师傅楼口人民日报的放声朗读。河南老张摇头晃脑的唐诗宋词，东北师傅令人捧腹的段子笑话。还有悄悄传看一些当年不易看到的书籍，讨论一些敏感的政治话题。这里有厂里知名的工人画家、业余作家。最令我钦佩的是潮州来的李师傅，每天坚持在100瓦大灯泡下一杯茶、一本书、风雨无阻。消防队博罗来的沈师傅天天学习《灵格风》英语，或者摆弄无线电，北区宿舍业余文化异常活跃。
面对困境和危险的工作环境，我们更加热烈的拥抱生活，抢时间学习阅读、练习小提琴和画画。当年没有大学可考，没有明确目标，只有一个信念，充实自己追求知识。
正如话剧《地质师》里的一句台词，“临死前一天开始生活也不晚！
最为热闹的是，工友们一起在球场打篮球、看露天电影，或者观看我们715厂宣传队的文艺演出，回来议论半天女演员的表演、美貌与身段，好不热闹。
当然，也有的工友选择喝酒，打牌、跳舞。当然不是现在的交谊舞，只是“斋舞”，关着门窗跳，不能让工长看见，可能会挨批。几个小伙牵着手围成一圈，放着音乐，喝点酒，开开嗓，踏着强劲的节奏，奋力摇晃，“群魔乱舞”，痛痛快快地发泄一番。印象最深的是南区宿舍看到的一幕。录音机发着一曲熟悉的粤语歌，“我地哩班打工仔，一生一世为钱币做奴隶”。工友玩的正兴，边吼边跳，大汗淋漓，情绪激昂，楼都要塌了！
还是听听吉他吧！最常听的是来自广州的李师傅在楼口的徳吉他弹唱《广州知青歌》，他嗓音沙哑、略带苍凉，吉他扣人心弦，他的眼眼睛盯着吉他，紧紧抱着的吉他犹如情人！
“低头无言的是岸边的榕树，悲伤鸣咽的是奔腾的珠江，我俩徘徊在长堤路上，多少话儿留在心里没有讲。再见吧，广州，再见吧，姑娘！”“不是我不爱你，美丽的广州，不是我不爱你，亲爱的姑娘，命运驱使我到天涯海角……，”动情之时，旁若无人。
歌中唱到的“亲爱的姑娘”，长什么样子的呢？一定非常美丽，非常可爱！歌声令我激情涌动、浮想联翩。百听不厌，向往不已！
昔日715兵工厂南区饭堂
（四）
工友们平常的沟通、交流不会太多、太深。那个年代，简单、平淡、重复单调的工作和生活环境，在这山沟沟里，炸药车间都建在山沟里，通过隧道进入，四面环山，神秘莫测。我也感到莫名的麻木、苦闷、压抑，已经习惯。但是也有愉快地方，因为这里有大堆工友，其中有漂亮的女师傅、女同胞！他们的音容笑貌，给我安慰，给我温馨，点燃我生活的希望。当然，更重要的是，我能为崇高的革命事业作贡献！这是就是那个年代最大的精神寄托。
5年间，我的家人并不知道我在兵工厂里是做炸药的，写信都很简单，工作顺利，一切安好。大家都这样，叫着保守国家机密，真是神秘兮兮！
家人只知道我是令他们感到光荣和骄傲的军工战士。因为到兵工厂工作首先必须严格政审，能来这里已经令我的同学朋友羡慕不已。我们怎能辜负这一切？
当下，我们这班工友，将一起迈向战场……
这场的战斗，把工友彼此的距离大大拉近，上升为一种生死与共的紧密关系。超越工友的关系，成为一条战壕里并肩战斗的战友！
“命运驱使我到天涯海角”，命运把我们都栓在一起了，谁要是有那么一点闪失，那就是同归于尽，全军覆没。更重要的是，像叶书记说的“会给国家带来巨大损失和不良的国际影响！”工友们看来，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一分一秒，一锄一镐，阵阵闷响，撼人心魄！
不知不觉，轮班时间到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当我镐头交给下一拨工友时，看着一张张冷峻、坦然的脸庞，肃然起敬！他们等待已久，正跃跃欲试。
我默默道一声祝福，兄弟，不用害怕！我们不都好好的回来了吗……
不记得那要命的那几个钟头怎么过来的了，反正，一辈子也忘不了人生最漫长的这一天！想起一本书《诺曼底登陆——最漫长的一日》，感同身受。
任务终于完成，太阳已经下山。“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想起李白的诗句，“两岸猿声啼不尽，轻舟已过万重山。”
大家有说有笑，交流心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毫无疑问，经过这场生死之交，工友们成为兄弟，友情更进一步。更加珍惜友谊和生活。
清远工友重返715兵工厂（2016年）
（五）
寒冷的夜晚到来，工友们兴致勃勃，回到北区宿舍，在楼前燃起炉火，面对寂静的群山与阴森的荒野，团团围坐，此时此刻，来一首小提琴吧！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琴声就像冬天里的一把火，带来愉悦与生活的热望。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要给他们演奏我最喜爱的罗马尼亚音乐家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的《叙事曲》。
小提琴《叙事曲》婑婉的乐曲，哀怨缠绵，起伏跌宕，如泣如诉，绵绵愁绪悠长伤感，令人心潮激荡。家乡、工友、友情，爱情的向往、生命的认知，深深的眷恋，尽在音乐中。
这班工友，大家曾经一同到湖北525、有的到甘肃825、还有的到东北375兵工厂学习，715建厂的艰苦岁月，想到挖炸药的情境，激动不已，热泪盈眶。
尽管兵工厂生活艰苦，但我们也常常有自发的微型“音乐会”。每当夜幕降临，我总要在楼口拉几个钟头的小提琴，工友们们习以为常。三三两两过来聆听，边抽着烟，吞云吐雾，陷入沉思。
时间长了，有的工友也熟悉了一些曲目，拉首《小夜曲》？拉首《沉思》？要不拉一段《梁祝》吧，《渔舟唱晚》也行，或者来一首奔放的《新疆之春》……
当晚，经历了白天那场生死考验的工友，心境非同寻常。我的小提琴的演奏也“凄凄不似向前声”！
伴随冉冉升起的炉火，悠长伤感、愁绪绵绵，起伏跌宕的曲子，如泣如诉，倾诉着不尽的人间悲苦、令人肝肠寸断……情不自禁地噙满了泪水。工友们们凝神贯注，沉浸在小提琴《叙事曲》的乐曲当中。
我永远不会忘记，夜幕中工友们的眼里映照出炉火的光芒，就像一盏盏闪烁的油灯。琴声由小到大、由弱到强。音乐哭泣着，呻吟着，接着，小提琴快弓拉出一个又一个高潮，那样激切、那样有力、那样惊心动魄、那样令人震撼！
我从没有过如此的独特的演奏体验，灵感迸发，激情喷涌。
演奏结束，意犹未尽，工友们依依不舍。楼上传来热烈的掌声，宿舍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一扇扇全打开了，一扇、两扇、三扇、五扇……，原来这些工友听到琴声，站到窗户前，阳台钱、楼口栏杆边静静地聆听。 温馨、友情，共鸣，梦回故里，灯火阑珊！
（六）
那一年，更加严峻的的消息传来，工厂要下马了，形势发展的需要，国家一场轰轰烈烈的广东三线建设停止了。
这是历史的转折，一场胜利大逃亡开始了！一股巨大的旋风、一场强烈的地震！又是时突如其来！何去何从？
失落、纠结、迷茫、无奈、颓丧，振作、奋起、进取，泪水与心血，失败与成功！
工友们纷纷行动起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各奔东西，有的上了大学，当了教授，有的创业、当老板，有了做了公务员，企业干部，有的在企当工人。大批到了深圳、珠海特区。诗的远方，向海而生！
进入各行各业，新的生活再次改变这代人的命运……
光阴似箭，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间，40多年过去。
令我不解的是，工友相聚，无论是当年一同挖炸药的，还是当年的管理者，没有任何人再提起挖炸药这段历史。
也许真的忘了，被新的生活冲淡，也许不愿提那段经历。
“小城故事多”，兵工厂给工友们记忆的太多、太多，此事被众多更有印象的事情淹没掉了，挖炸药经历只是沧海一粟！似乎此事根本没有发生，这种感觉令人唏嘘不已。
工友们也许认为，就算是这么回事，也根本算不上什么，只是“小菜一碟”，大家不都活下来了吗？一切向钱看，生活毕竟是美好的！
时过境迁，今非昔比。关注点不一样，经历不一样，感情体验和表现不一样。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
715清晨那嘹亮的军号声，不时会把我从梦中唤醒。“醉里挑灯看剑，梦里吹角连营。”工友的欢声笑语，亲切的脸庞，熟悉的身影记忆尤新。青春、热血、战斗、奉献、友情……
兵工厂的工友们，当我想起过去、想起你们的时候，就会哼一首苏联歌曲《来吸口烟吧》。
这是战地友谊的“口令”！歌曲要表达的是：士兵的友谊就是这样产生的。
春风吹得温柔，道路泥泞滑溜，在这南方战线，冰雪化水流。罗斯托夫融雪，塔干罗格解冻...这些年月无论如何永远记心头。聊一聊那战火，聊一聊那战斗，我们无论何时何地总要说个够。回忆亲爱的连队，回忆亲密的战友，你曾卷上一支烟，递给我吸一口，来吸口烟吧，来合吸一支烟吧，来吸上一口，嘿，老战友！
……
（注：作者上大学前曾在715兵工厂三车间当了5年工人）。
周建平在中山大学中文系为硕士研究生授课（2011年）
周建平教授与2010届中山大学中文系硕士研究生毕业合影（2012年）
来源：广东省文化学会
发布：《时代中国》杂志
编辑：何金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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