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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在路上
作者:边海军
早春的侍郎河,黑水追着白水,一白一黑从煤炭坝奔流而来,到了关庙寺黑白缠绵在一起,象情侣一样逶迤着来到了彩蝶湖,湾里的老人说,这就是侍郎河的双龙戏水。彩蝶湖是洪仑山与障山之间的一块不算太宽的平缓的湖面,因有一个小水电站将河拦腰截断,侍郎河水在此形成一个平湖,湾里人给她取了一个美丽的名字彩蝶湖。坝两边的百姓依仗这湖水,日出而作,日落而休,生息繁衍,日子倒也过得平静,虽不算富有,但也年年丰调雨顺,小日子过得也算不错。可后来的开放,彻底打乱了他们平静的生活。
二零六省道从刘家老屋沿洪仑山的山边边,逆侍郎河水婉延而至湘中煤都。正是因为这条省道,方便了洪仑山的百姓,因繁华的煤都离此不过区区十几公里,百姓大都打起了煤的主意,做起了煤生意。沿二零六一路往上,没有几户不做煤炭生意的,只要是稍有一点门路的,都是腰缠万贯,路边万元户轧了堆。可河的对岸,因隔着一条侍郎河,没有公路与二零六相连,进出相当不方便,就是有一条机耕路,也是雨天走路象耕田,晴天走路象跳舞,从这个坑跳到那个坑。因此对岸的湖家洲,就没那么幸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狄家湾的人赚松泛钱。把他们眼红的,一个个年轻人眼睛都瞪得圆滚滚的,想着法子要跨过侍郎河。
春雨,一天连着一天的下,河两岸的天都是灰的,路更是稀烂的,泥巴堆泥巴,进出都要打赤脚,条件好点的就买双深帮雨鞋。这不,海芽子看好了日子,后天来看亲,可这鬼天气,估记这事又得泡汤,把他一颗心揪得一阵阵的痛。实在是没法子了,打着赤脚,卷起裤脚跑到山下来找他叔叔出主意。
“叔,你看这天会不会晴?”
“有点悬,这天不开亮,估记十天八天都是雨。”
听了叔的话,海芽子耷拉着头,象泄气的皮球,不停的挠着自己的头发。
“海芽子,么子事让你如此的急燥,都要成家的年纪了,还沉不住气。”
“叔,这不是定了日子后天来看亲的嘛,这鬼天气,女家到了狄家湾看着这烂泥巴路也不会来哒。”海芽子气鼓鼓地说道。
“哦,还是这档子事,你爸妈不管吗?”
“叔,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爸做不得主,妈又不待见我,况且这个女的是我同意的,他们都不同意,怎么会来管这事嘛,不然我也不会火急火燎的来找您不?”
“这样啦……”
海芽子看着他叔半天没讲话,急不可耐的问道:“叔,你有么子主意没?”
“有是有,怕你妈讲我多管闲事,等会又找我来吵。”
“叔,只要你有法子把这关过了,我妈要是找你,我拦着。”
“那你不把你妈得罪死了?”
“无所谓啦,反正她平时也不待见我。”
“那行,不过这事要找你满姑打商量。”
“您是说把相亲放在满姑家里?对,满姑家在狄家湾,相亲的来了就不要过河,不过河就不要走烂泥巴路,还不要进山,满姑家还是四房三间出横屋,都是红砖砌的,这个咱这上下十里八里的也找不出几户这样的。叔,就是不晓得满姑同意不?”
“回去找你爸,要他跟你满姑讲,这样肯定成。”
海芽子听着这个建议,高高兴兴的往山里赶,走起路来都带风。在山坳上吼了几嗓子,“妹妹你坐船头呀,哥哥岸上走……”。没过一袋烟的工夫,海芽子又从山坳上飞奔下来,上气不接下的吼道:“叔,不行呀,我爸不管,他说拉不下这个脸去跟满姑讲。”
“唉,凭你爸那性格,肯定是不会去的,刚跟你满姑吵了。”
“叔,你明知我爸不去,哪您还让我回去找他?”
“海芽子,你是他的崽,肯定有事他得先出面做主,他硬是不管你,叔才好出面噻。”
“叔,那你现在可以帮我去跟满姑讲得噻?”
“走,过河去你满姑家呷中饭。”
叔侄俩说走就走,起身就往河对岸赶,里屋贵婶子不满的叨叨了两句,“自己家一身的跳蚤婆都捉不净,净干点空别事。”
“海芽子,要是在我有生之年把这机耕路修成大马路就好哒,跟你满姑家门前一样,大马路经过,多方便,做什么都行。”
“叔,想是这样子想,从对面到这流沙山脚下,少说也有一两公里,哪里来这么多钱修?”
“海芽子,我跟你分析哦,电站本来就有一张跨河的桥,还是用混凝土打的,又有四米宽,如果把机耕路都修到四米,那不就能进车子了?”
“说是这样说,这么远得要多少工来修,要填多少土?”
“土倒是有办法,一座那么大的流沙山,随你怎么拖,就是工的问题,要发动大家一起来凑。”
叔侄两聊着,到了狄家湾。
“满姑,在家吗?”
“在呢,哪个?”屋里传来了女人的应答声。不一会一个四十上下,留着青年头,穿着浅色呢子衣的瘦高妇人走出了院子。
“还是哥跟海芽子来了,进屋坐喽。”妇人热情的邀叔侄俩进了屋。
“姑,我跟叔来跟您商量个事。”
“海芽子,么子事?”
“姑,我后天定了日子来看亲的,您看我们对面那条路,根本就没法过去,就是女家来到你这门口,看到这路估记也会打转,不去哒。我跟叔商量了一上午,想借您这大屋相下亲……”
“海芽子,姑并不是不同意,象这种事,姑应该全力支持才对,只是……”
“姑,只是什么 ?”
“只是怕你爸妈来闹,哥你也知道,要是他们一来闹,你妹夫肯定有意见。”
“妹子,如果老兄和嫂子来闹,我跟海芽子挡着,保证不影响你们家,先让你侄子过了这关再讲。”
“哥,你这又是何必呢?费力不讨好的事,搞不好你们兄弟又得吵一架。”
“妹子,就当看在侄子的份上,不管怎样,他是咱边家的根不?”
“哥,就冲这个份上,我答应了。”
“谢谢姑!”海芽子见满姑答应了,脸笑得象盛开的桃花,连连向他姑姑道谢,心里也甜得跟吃了蜜似的。
“你还是谢你叔吧,你是高兴了,怕你叔又得有麻烦了。”
两人在狄家湾呷过中饭,海芽子就火急火燎地崔道:“叔,回去了。”
还没等他叔回答,海芽子就跟他姑道谢,出了院门准备往回赶。心里想着怎么来准备后天的相亲。日子一晃,就到了相亲的这天。海芽子一大早就下山拉着他叔一起过河到了狄家湾。相亲本来是十分的顺利,女方看了这地方及房子,相当的满意,海芽子人又生得不错,一米八的个头,标准的国字脸,今天特地借了一套中山装,搭着这平头,小伙特精神。女方满口答应在海芽子姑家呷中饭。海芽子早就备好了中午招待的鱼和肉,还特意从自己家偷了一只老母鸡带过来。当然他叔和姑不知道这鸡是海芽子偷了家里。
“姑……”海芽子张着口,“姑”字硬是在喉咙里打了转,马上改口“妈,我去把鸡杀了。”把海芽子惊出了一身冷汗,差点露了馅。中午,一大围桌正在谈笑风生的吃着聊着,气氛倒也十分融洽。海芽子因高兴,也多喝了两杯。
“海芽子,你这不争气的东西,把我的鸡都偷得来呷了,老子要打死你。”外面一个妇人骂骂咧咧的进了院子。海芽子一听这声音,就慌了神。
“叔,咋办?” 海芽子嗖的一下站起来,不假思索的就冲他叔嚷道。顿时,满屋子一下子静得没一点声音,连彼此呼吸的声响都能听到。外面的妇人进了堂屋,一下子打破了这死一般的静。
“砍老壳的,把老子的一只蛋鸡婆都杀得呷哒,这是造孽呢。”女家的人都齐刷刷地看着这个剪着男子头,穿着卡基布衣的微胖妇人,又回头看看海芽子跟他叔叔和姑姑。
“你们不是一家子?”
“他们怎么是一家子,他是我儿子。” 海芽子他妈抢先回答。
“你们骗我们?”
“亲家,你听我讲……” 海芽子他叔急忙出来打圆场。
“谁跟你是亲家,我们走。”
一大帮人愤愤不平的离开了狄家湾。本来一场完美的相亲,却被这半跟杀出来的 “程咬金”搅黄了。一下子平静的院子里吵成了一锅粥,最后还是海芽子下了狠心,冲他妈大声吼道:“妈,你再这样闹,我就不认你了。”
事情总算平息了下来。海芽子象俺了的菜芯,拖着两条不听使唤的腿,回到了湖家洲。晕晕沉沉地睡到第二天中午,被他妈怒气冲冲地喊了起来。
“败家子,还不去田里干活,太阳都晒屁股哒。”
海芽子脸也没洗,口也没漱,抓起一件外套,就下山往河边走。心想,还得跟叔去道个歉,昨天让叔搞得灰头土脸的。走到山坳边上,老远就看到叔在河边的田里挖田堪,就径直往河边走。半道上碰到婶子送茶,海芽子迎上去,“婶子,您是去送茶给叔吧?我带过去就是,您不用去了。”
贵婶子也没答他话,因昨天的事,两妯娌还吵了几句,今天还气不打那出,白了海芽子一眼,把洋瓷碗递了过去转头就往回走了。留下海芽子呆呆的站在那不知所措,心想这也不能怪婶子,得找个机会好些跟婶子赔个不是。想着想着,来到了叔的田埂边上。
“叔,婶子给你带的茶。”
“放田埂上。”
见海芽子把洋瓷碗放在田埂上没有要走的意思,“你跟门板一样站这干啥?该干嘛干嘛去。”
“叔,你歇会,我来帮你挖。”
“别,等会你妈看到了,又要唠叨半天,昨天的事都还在气头上,你别再火上烧油。”
“叔,昨天的事对不住。我想昨天你在路上讲的修路的事,我赞成搞,要不我们找几个同意的人先搞起来,您是生产队长,只要您发句话,应该还是有几个人会支持的。”
“有是有人支持,就是怕你爸妈出来叼难。”
“这个您放心,如果支持的人多了,他两个也没办法。”
“你爸现在是村长,修这路还得找村上,要他们出点钱,如果他不同意,就不要架场。”
“那我现在过河去,到村部去找我爸,跟他商量一下。”话还没说完,海芽子就起身往河对面去了。
今天,难得的阴天,好出来做事,河边田里三三两两的有好些人,挖田堪的,打青做肥料的,修渠道的……,河岸边今天难得有的热闹。
“边队长,薅草呢。”
“你也出来打点青做肥?今年变勤快啦?”
“看队长您讲的,这不也分田都快十年了,你们一个一个都把田种的又肥又好,我不也得学学嘛,要不饭都冇得呷。”
“晓得就好,一天少在河里钓点鱼,做点正事,要不你堂客都会跟哒别咯跑了,你晓得现在讨个堂客好难不?海芽子,昨天看亲,人家女的就是嫌弃我们这条泥巴路,没成,你还不好好珍惜。”
“队长教训得对,不过您说到这条路,真还是个大难题,修又没钱修,走又走不得,唉!”
“良芽子,如果要组织起来修路,你同意不?”
“队长,别的我在队上扯后腿,这个我双手赞成,绝不扯后腿。”良芽子拍着胸脯保证,好象这件事他一定会搞好,要在队里吐口气,说话的声音也高了八调。
“良芽子,你说修什么?”
“队长说修路。”
“你做梦吧,哪来的钱?”
“不信你问队长,刚才他这样问我的。”
“队长是真的?”说着大家都朝队长这边围了过来。都想听听怎么搞,生怕自己的利益受损。
“既然大家都想听,又说到这份上了,我就多说两句,你们想想,这条路,一直就卡住了我们的脖子,出也出不去,进也进不来。你看每家每户都有崽要讨堂客哒,可这路不搞好,你们说说,会有女的进这烂泥巴沟里来?”
大家听了一片哗然,确实也该想想这事了,四婶子接过话道“队长,这个确实,象我家那化生子,二十几好远哒,看也看了一打女的哒,每次都是看到这条鬼路就不来,真的是把我头发都急白哒。你们看,我现在一脑壳的白头发,没法见人哒,这个事,我一个堂客门,我都替我当家的做主,第一个支持。”四婶子有模有样的把头伸过来给大家看。
队长见大部份人还在观望,看别人的态度,补了一灶火道:“大家放心,村上我去死皮赖面的要,看能不能把铺石头的钱要到,但路基肯定得要大家出工出力来搞,刚才海芽子也过河去找我老兄去哒,昨天他相亲没成,也是因这路,他呷哒大亏,他比你们谁都积极。”
见这情况,陆陆续续的又有几户表态支持修,但还有大部份人没表态。这时,海芽子从河对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跑了过来,见大家围了一团,没见着他叔,隔老远就喊道:“良芽子,看着我叔没?”
“你叔不是在这吗?”这时人群开了一个口子,海芽子看到他叔坐在中间的田埂上,三步并做两步的赶过来。“叔,我爸说,他既不反对,也不赞成,你们搞就是。”
“他咋这态度呢?”
我爸还说,“他村长都只当几天了,说上面要叔你来当村长。”
“啥?你说啥?要我当村长,上次我不是拒绝杨乡长了嘛,你爸搞得好好的,要我来搞干嘛?”
“这我就不晓得你们的事,叔,你发句话,这路还修不修,现在队上,村上都是你说了算。”海芽子带着一股赌气的情绪,拿话来激他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队长身上,听他发话。
“那这样,今天晚上大家都到我屋里来开个会,在这里的就不通知了,没在的,海芽子,你去沿户通知到位,记得晚上把你爸也喊过来。”
海芽子听他叔这一讲,拨腿就往湾里跑,沿户去通知晚上开会的事了,要说兴奋,此时最兴奋的怕就是他了。他边走,边想这回再看亲,就应该有着落了,只要路修好了,凭自己的长相和家里的条件,讨个堂客肯定不成问题。
一晃就到了晚上,大家陆陆续续的往队长家里聚。贵婶子是好客之人,拿出了平时来客都舍不得多拿一点的好茶叶,泡茶招待着乡邻,又倒了攒了好几年的陈年米酒给大家喝。因为她听到侄子讲,自家男人马上就是村长了,那自己也大小算个村长夫人了,着实高兴了一把。
大家都喝着小酒,呷着好茶,七嘴八舌的话短长。只听三婶子大着嗓门说到:“村长,听说你家海芽子相亲又黄了?”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四婶子笑着白了一眼三婶子。
“唉,我说大家静一下,今天晚上把大家喊过来也没别的,就是想跟大家商量个事,白天在田里跟四嫂还有海芽子良芽子他们已经讲过哒,就是过河的这条机耕路,大家也看到了,下雨一滩泥,天晴象刀尖,根本就没法走。大家都盼着把这条路搞好,但大家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愿出面来修,到头来呷亏的还是我们自己,你看对面狄家湾,就是因为有条好路,哪家不是万元户,哪家不是讨得好媳妇,而我们湾里呢?哪个的崽不是二十好几哒,你们再拖几年,媳妇都讨不到,你们的崽都只能打单身。四婶子,你家的相了几次亲了?成了没?海芽子,你相了几次了?为什么没成?三婶子,你还笑我哥,你家崽多大了,讨了媳妇没?”
“队长,我白天就表哒态,我全力支持,老四你听着没,不管咋样,只要是修路,我们肯定无条件上。”四婶子拍了自家那位一巴掌,笑着对队长讲。
“叔,你也晓得,我肯定是支持的,就是别咯不搞,我跟叔你两个都搞。”
听着实打实的要出力出钱了,大家都不出声了,不是看着别咯,就是低头喝闷酒,个个都好象这事跟自己无关一样。这时海芽子急起来了,看着他爸,“爸,这事你也表个态,难道你真想让我还有几个老弟打单身?就是你跟妈不待见我,你也为另外几个崽想下吧?”
“崽,咯事我并不是不赞成,晓得是好事,是造福的事,这不是怕你妈吵不?”
“那我不管,我回去动员老弟他们参加,只要你不拖后腿就要得哒。”海芽子气鼓鼓地的说完,又冲良芽子吼道,“良芽子,你在田里怎么讲的,现在怎么不出声哒?”
“老弟,白天不是没跟你嫂子打商量不,我家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你嫂子做主。”
“谁跟你兄弟呀?讲话跟娘们一样,一下一个样,在修路这个事上,你这态度,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
一下子气氛越来越紧张,一个一个都象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海芽子见此,气不打一出,看着队长,“叔,你看,这些人,一听要出工,就都不出声哒。”
“海芽子,你莫急,我来跟他们说道说道。各位,你看,我屋里两个崽呢都比你们的小,还要十来年才讨媳妇,应该说我是最不急的,你们修不修对我暂时影响不大,只是进出为难点。你们都能走,我比你们还年轻几岁,难不成我还不能走?我今天挑哒咯个头,只是为侄辈们着急,个个都是二十好几哒,就是怕讨不到堂客,二嫂子,你讲讲你家的又相了几次亲哒,又是何原因没成?”
二嫂子,半天也不出声,生怕一接话,就要出钱出力。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是这路闹的,我告诉你们,如果路修好哒,你们的媳妇就来哒,崽就不要打单身哒。”
“队长,哪你打算怎么修?”三嫂子听着,心里有点慌了,确实她崽今年二十七哒,经不起等了,再过两年就喊三十的人哒,到时真要打单身哒。
“是这样的,嫂子,我们现在还是有一定的条件,至少过河有张桥,不要出钱来修桥,这省了一大笔钱。只要把两边的路加得跟电站桥一样宽,再铺上砂石就可以哒。电站那边路比咯边宽,能过拖拉机,只要稍微加宽点就可以哒,就是河咯边,只有板车宽,要加宽近三米,要费点工。如果是大家一致同意搞,我看也要不了多少钱,只是要大家出点工,趁现在农闲,搞上一两个月也差不多哒。每家每户都有板车和土车子,土的话,我屋后面咯个流沙山尽量拖,一户一天拖三十车,三十二户,一天就将近一千车,一个月就有三万多车,大家看看是不是两个月就可以把路基搞好吧?至于铺石子,到煤炭坝去拖煤窑里出来的碎石,我问过了,不收钱的,只要我们带车去拖就行哒。”
“那石头哪个去拖?”三婶急着问到。
“湾里不是有十几台板车吗?每天让二十个小伙子两人一台板车去煤炭坝拖石头,年轻的轮着来,老点的在家里用土车子拖土修路基,一个月下来保证变个样。”
大家一听不要出钱,兴致都高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加上呷了点酒,都开始点头同意了。
队长见大家都表了态,就趁热打铁,朝海芽子使了个眼色,“海芽子,去叫你婶子拿张纸和笔还有印油来。”
海芽子一溜烟进了里屋找他婶子把纸笔印泥拿出来交给他叔。这时队长给大家添了一轮酒,说道:“各位嫂子,兄弟,还有侄子们,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我们明天就开张,年轻的轮流去拖石子,由海芽子负责来安排,家里我负责来组织拖土,看这样要得不?”
大家都齐声说“要得。”
“但是呢,在开工前,丑话说在前头,开弓就冇得回头箭,不要搞得半路又打退堂鼓。所以,今晚大家都在这纸上签个字,按个手印,免得日后反悔。海芽子,给大家去签名。”
在酒精的刺激下,大家都签名按了手印,会议在一片笑声中圆满结束。第二天一早,队长就吹销子,把全湾里的男女老少集中起来分工修路,这样湖家洲就开展了一场有史以来声势浩大的群众自发组织的修路运动。责任到户,每户每天规定要送三十车土,因大家热情高涨,都在心里憋着一股劲,赶紧修好路,找个媒婆给自个屋里的崽介绍个堂客。因为是农闲,大家不分早晚的干,在插早稻前就把路修好了,个个都喜笑颜开,有了条好路,相亲的也多了起来,女的也愿意进来看亲哒,海芽子也顺利的讨到了堂客。队长也顺理成章的选上做了村长。
侍郎河仿佛一夜之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太阳仍旧照常从流沙山上升起,滑落河对岸的山里头。日子一晃又是十几个年头,当初嫁进来的姑娘们,又都个个叫了娘,崽都又快二十岁哒。又轮到她们愁讨媳妇的事了。眼看着自家的崽一天天长大,又一个个拖着行李出处打工,在外结婚,安家,生子。湾里现在留下的,就几个原来修路的老面孔。加上近两年村里搞土地流转,田也全部流转出去了,大伙儿不要去下田了,于是都闲了下来。一有空就轧堆在湾前的路边上看机械化种田,也在一起聊下子天。这不,今天难得天晴,大伙又都聚在路边上聊天,聊自个的儿子,儿媳妇,孙子。聊着聊着,都唉声叹气。
“唉,我养个崽,跟冇养一样,三年都冇回来哒,媳妇就是结婚那天回了一次,现在孙子长么子样都不晓得。” 海芽子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
“莫讲起,我的更气人,你还有堂客们在屋里,我的呢?他们不回来就算得,还硬是要把我堂客搞到城里去带孙,搞得我跟单身人一样,一个人在家,饭也冇人搞,衣又冇人洗,我都呷得半个月的快餐面哒。”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都有几分激动,都觉得这日子这样过下去不是个办法,得想法子改变,让年轻人都回来,就是不住在湾里,也要吸引他们常回来看看。这样湾里才有人气,才能过上幸福日子。这时海芽子提议说,“走,去我叔家里,他见识广,主意多,让他给我们出出点子。”
“要哒,去老村长家,正好去他家呷餐好的,我真的半个月没呷饭哒。”瞧你那点出息,说走就走,大家转了个弯,就进了老村长家。海芽子在院子外老远就大喊大叫,“叔,在家不?”
“你叔在客厅里看花鼓戏,海芽子来哒。”
“婶子,在家呢,今天都是到你家来讨酒呷的。”一群人都咧着嘴笑着进了屋,贵婶了招呼着大家进屋坐,忙着泡茶,拿瓜子花生。
“叔,在看花鼓戏呢?叔,您在老辈里面最好过,又最会过日子。”海芽子一边坐到他叔身边,一边说着好听的话。
“你又有么子事?看你们一大群人来,就冇好事。”
“叔,您莫讲起,良芽子讲他半个月冇呷饭哒,要到您这呷餐好的,顺便要到您这讨餐酒呷哒,这不是老弟跟老弟婶子都在县城买了房,又特孝顺您,每周都回来好几趟,一回来就大包小包的往家带,不象我们的,几年都不回,湾里就数您二老日子过得滋润。”
“老婆子,中午就多抄几个菜,让他们呷顿好的,讲得这样造孽。顺便把满媳妇带回来的那坛子杨梅酒拿出来,今天让这些化生子喝个饱。去几个人搭把手帮你婶子做饭。”
听到有饭呷,有酒呷,大家一下子兴致上来了,“老村长,你们聊着,我去帮婶子搞饭。”这时数良芽子最积极,一溜烟去了厨房。还不忘从厨房伸个头出来,“叔,杀只鸡要得不?我真的半个月冇呷肉哒。”
“要得,你们去个人到外面院子里去抓一只鸡杀哒。但是要把两个腿留下来,要给我孙子呷。”
“叔,要得。”
不一会,饭菜好了,一大围桌呷着饭,聊着天,聊着聊着,又聊到了各自的儿孙。
“叔,您看有什么法子,把湾里的环境改变下,让年轻人都愿意回湾里来,也让堂客们少出去带下人,我们的日也过好点,现在真的不是人过的,跟和尚一样,和尚比我都还好,他们还有饭呷,我就好,天天呷泡面。”
“谁不让你做饭,饿死你咯懒鬼。”
“叔,说真的,一个人不想搞,就是搞得,呷起来也没味,那象您这样,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吃什么都香,我一个人,喝口水都是冷的,唉!”
“唉,都是这条拦路虎,把咯个湾里硬是搞得七离八散的。本来我们离县城又不远,年轻人也应该是愿意回湾里的,就是这条路,车子都不好进。每次一回来,我满媳妇就跟我抱怨这条路,开个车都跟跳舞一样。真要让年轻人常回来,我们还得在这条路上做文章,就是这修路的钱要大家来凑。”
大伙儿喝得红光满面,这会见老村长这一说,也觉得有道理,只要把路修好了,车子进来方便,开车到县城也就十几分钟的事情,那个不愿意呆在自己的胞衣罐子里呢?是没办法才背井离乡到外面去拼。
“叔,我看您这主意要得,大家都回去发动自家人,准备凑钱修路。”海芽子大手一挥,象是这决定大家都必须服从一样,不容别人反驳。大家一阵哗然,听海芽子这么一说,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修这么远的水泥路,全靠自己凑,那要出多少钱一户吗?”
“就是,这个工程太大了,哪来这么多钱?”
“就是的,我把棺材本垫上都没这么多吗?”
“自己凑,行不通,太多了,要找上面要。”
这时,老村长挥了一下手,示意大家静下来,说道:“你们呢,大都是我看着长大的,现在湾里跟我这把老骨头一样能拖几年的都没几个了。大家现在都知道过河的这条路是如何的重要,以前你们这一班人,靠修了这条石子路把堂客讨进来哒,现在呢?你们的儿子呢?你们的媳妇呢?我认为,只有把路的做文章做好了,你们的媳妇就回来了。就跟二十年前我劝你们的父母一样,路就是我们的希望,有路就有媳妇来。海芽子,这事也不能全部由大家来凑,你们要出面找一下村上,现在不是村上被评为省里的乡村振兴示范村吗?这是个好机会,全村都在搞美丽乡村,美丽屋场建设,借这个东风,大家自己凑点,要村上也解决点,咱们呀,就把盘子画大一点,不只修路,在湾里也搞一个美丽屋场如何?如果我们抓住了这难得的东风,大家齐心协力为湾里出点力,让她彻底的变个样,换句体面的话,就叫栽得梧桐树,不怕凤凰不来!”
老村长的话,字字句句都轧到了他们的心里,牵动了他们那颗心,也不再为一已之利而计较,更何况上次的修路,给他们带来的好处是看得见的,这次,他们更应该无条件的相信才对。
“叔,这事还得您出山来掌这个舵,我们都来出力,您看行不?”
“你叔土都埋到脖子了,你们还好意思要你叔来牵这个头?”贵婶子不满道。
“我出面是没问题,但这事要靠大家齐心才能办好。”
大家听老村长这么一说,悬着的心都放下来,拍着胸脯表态,一定全力支持。于是,大家又在老村长的带领下,全湾老少又以高涨的热情投入到一场声势浩大的美丽屋场建设运动中去了。不为别的,就算是为了将来的儿媳妇也值得他们再去拼一回,毕竟讨儿媳妇才是他们最重要的事,儿子儿媳孙子能回到湾里才是他们的希望和未来。
经过湾里男女老少一年的付出,路也修好了,湾里还建起了一个休闲广场,两边的路灯和绿化,搞得跟城里差不多。小山村从此热闹起来,就象一个十八的姑娘,被远近的乡邻捧着,来参观的人也乐意不绝。这天,湾里的老少爷们照样在湾前的路上闲聊。
“海芽子,这回咱总算过上正常的日子了。这要感谢老村长,要不是他,这湾里出不了名,还得过苦日子。”良芽子发自内心的赞着老村长。
“是呀,我叔的心愿总算是实现了,这辈子,我最服我叔了。他认准的事,就一定会想法带大家搞好,你瞧现在我们这边比对面还要好些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
“什么河东河西的,就是要个好带头的,要不是老村长带了这个好头,咱这地方要想翻身,八辈子吧。我说,好久没见你叔出来了,走去他家讨酒呷去。”良芽子兴奋的说着。
“你就晓得呷,我叔好象住城里去了,没在家。”
“去看看不就晓得了。”
“门开着,应该没去城里,在家里。”几人一同进了院门。
“叔,在家吗?”
“在呢。进来喽。”
“叔,我们还以为你去城里住了呢?”婶子倒了茶,请大家依次而坐。
“你叔不愿去你老弟那住,说湾里好过些,有人情味些,现在他们都回来住了,城里倒还住得少些了,现在进出方便,车子一下子就到了。”
“那也是,现在咱湾里不比城里差,这环境,路和设施都好,空气还好,还可以自已种种菜,这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叔,你的愿望总算是实现了。”海芽子看着他叔,高兴的说道。
“路是搞好了,屋场也建起来了,但你没有发现,现在来的人没以前多了,为什么?因为这屋场没特色,别的地方都在照样子搞,所以久了也就不新鲜了,要想这屋场长盛不衰,我们还得想办法。只有搞出点有特点的东西才能把湾里的小少爷们长久的吸引回来,如果是这样日子久了,没了新鲜感,他们照样会不回来。”
“叔,那您说这怎么办?”大家齐声问到。
“唉,我也一时半会没想明白,到时要问问你老弟,看下他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正说着,外边就有人进来了,“爸,我们回来了。”
“爷爷,爷爷……”
“啊哟,我乖孙子回来了。”
“老弟回来啦,正跟叔说起你,你就回来了。”
“哥,来了。说我么子事?”
“老弟,你书读得多,外面走得多,见得也多,刚才跟叔谈起湾里这美丽屋场的事,……”海芽子把刚才大伙担心的事跟他老弟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说起了大家心里的隐忧,“老弟,我们正在说这事,但都不知怎么来搞,这不叔也说要问问你,看有什么好的法子。”
“原来是这样,真要让湾里有长久的吸引力,那就要做文化屋场,加入本土的文化元素,要让别人模仿不出来的。”
“那你说说怎么搞?”
“说简单直白点,就是把我们湾里特有的风土人情把它搞出来,把湾里打造得象城里的公园或者象旅游景点一样,明白了吗?”
“哦,这个呀,那知道了,就是把我们这出了什么名人,有什么特别的事物等都把它搞成景区一样是吧?”
“对,就是这样,要让别的地方没办法照样来搞。”
“叔,那这个好搞,您看,我们这不是家家都会做米酒,那我们就搞一个做米酒的展示区。另外,我们祖上不是有好多将军吗?再搞个地方,把这些人的情况展示出来,还有,您看,湾里不是有很多复退军人吗?把他们的事迹也搞个区域展示出来,不就很好吗?”
“这个要得,但可能还要不少钱?”
“这个好搞,我们不一次全搞,隔几年搞一个展区,发动与这个展区有关的人家让他们多出点,大家凑点,应该不成问题,况且这个也是宣传相关个人的,应该大家会支持。”
湾里人,有个特点,就是认准的事,说搞就搞,海芽子有了方向,就跟他叔商量马上组织大家开会,先搞一个米酒文化的展区。于是,湾里在老村长的带领下又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复兴运动,这回以前的烂泥巴湾,来了一次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脱胎换骨。
此时太阳斜挂在湾里那个大槡树上赖着不想走,她真想放下脚步,在这湖畔好好享受一下自己的辉煌。随着炊烟的升起,她恋恋不舍地挪向对面的山脊上,用最后一丝金光沟住了侍郎河,欢快地爬过田间地头洒满湾里的每一个角落,过河的路此时也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在落日的余晖里沿着二零六省道,带着湾里人的希望,伸向远方。
申明:本文来源于事实,但又脱胎于现实,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边海军,笔名古玉,网名徽能堂主、独步天下,湖南宁乡人,退伍军人,大学文化。宁乡《边氏族谱(重修)》主编,宁乡边氏宗亲联谊会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