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中海著《黄河传》连载49
《黄河传》
张中海 著
第十三章 寻找济水(二)
(包括禹河故道)
津门渤海那四道贝壳堤
既然地质时期的华北平原原本是海洋,那海洋几进几退,不能不在平原留下遗迹。如沈括在太行西北崖间所发现,津门渤海湾西岸30—40公里范围内,也有数条贝壳堤。以距海岸线由远至近为序,最早的第四道贝壳堤在河北省黄骅一线,考古测定积聚为5000年前,是禹河及两汉大河造陆的结果。第三道距今3400年左右,其北段在天津东郊,南段在黄骅武帝台至海兴一线,第三道贝壳堤外侧,自黄骅至天津,并列有三块古陆地,分别是古黄河和它的主要支流漳河、滹沱河入海的地方。天津和宁河之间,则是狭长洼地,洼地沿线许多高大的黄土台,似河口沙丘,是河口冲积扇的常见特征。这道贝壳堤上曾发现战国时代遗址多处,文化层厚达1 米,出土遗物有铁制工具、铜剑、燕国刀币,据此,邵逸麟等考证为公元前16—11世纪殷商时代的古海岸线。
1981 —1982 年,中科院地理所高善明发现,古河三角洲沉积层以上覆盖一层河流冲积物,沉积厚度由沧州向东逐渐变薄,从沉积的悬移质粉细砂特征看,他考证说,黄河第一次到黄骅—海兴一带入海大约在距今 5000 —3800 年这段时间,沉积的泥沙覆盖了第四道贝壳堤和堆积地东的淤积平原,这个平原长期是低而湿的荒碱地。黄河第二次入海地点,可能在黄骅偏北,约在距今3000—2600年间,河口泥沙覆盖了武帝台—阎家坊子一线的第三道贝壳堤,堤东是淤积平原。这时的黄河史上称“禹河”。
第二道贝壳堤北起天津东郊白沙岭、军粮城,向南经泥沽、狼坨子一线,无沉积物覆盖,直接出露。在它北段发现多处战国时期文化遗址,测定贝壳堤下层距今2020年左右,上层距今1080年左右。据此认为这条贝壳堤是经过千年左右的时间塑造而成的。由于贝壳堤的形成取决于淤泥质供沙,来沙多少决定贝壳堤形成快慢,专家由此判断,贝壳堤下层形成于春秋战国后西汉大河长期在天津与黄骅一带入海的公元前602年以前,而上层形成时期,可能在公元11年后,黄河在渤海湾南部的山东入海,这里接受黄河来沙少了,海岸性质变化,从而形成这一贝壳堤的主体。该堤代表着1500—2000年前的古海岸线。
第一道贝壳堤的分布基本与目前海岸线走向一致,大致以海河分界为南北两段。其中,小沙贝壳堤形成年龄为距今770年和520年左右;歧丘贝壳堤下部年龄为1080年左右,这道贝壳堤形成,在黄河南徙入淮不在渤海入海时期。堆积大致始于12世纪初,至明末已有一定高度,利用它作为海防前哨,清初始有渔民定居其上。
海洋生出贝类,海岸与黄河造陆的双重作用生成贝壳堤。论及黄河入海口与海浸的关系,1986年,中科院地理所沈玉昌在其所著《河流地貌学概论》中阐述:第四纪以来,华北平原曾发生过三次较大的海浸—沧县海浸、献县海浸和黄骅海浸。其中,以冰后期黄骅海浸为最大,以致现在的三角洲和惠民、桓台、昌邑一带均被海水淹没,黄河入海口内移。其后随着黄河泥沙的大量淤积,河口又逐渐向外延伸。
河口逐渐向海延伸时左冀津有《禹贡》说“九河”,其中《尔雅·释水》解释是徒骇、太史、马颊、覆釜、胡苏、简、絜、钩盘、鬲津等。而根据《史记》记述,从主流说来,主要还是“二渠”。对此,岑仲勉理解所谓二渠,一是邺东故大河,也就是周定王五年河徙前故道,从冀津入海;二是济、漯河道,从山东入海。
放眼远望,九河包括黄河分支及从太行山东麓而下的河流,九九八十一河大多漫流今鲁、冀、津平原,在把平原上无数大小湖泽填满后,又把海岸线生生推出百公里,从而最先留下了5000年前后形成的天津、黄骅从近海数往里的四道贝壳堤。
而此前,冀津大地还是一片泽国。
九泽中的巨泽—大陆泽
黄河下游冀津流路,也就是3000年前的禹河故道,在中全新世已经形成。那么,再前的黄河是什么样子?对此,中国历史地理学家邱逸麟为完成《黄淮海平原历史地理》学术课题,率专家于20世纪90年代前作了详尽考察。其回答是:以孟村为顶点的古河口三角洲,有着与黄土高原、黄河现河床、黄河现代三角洲相似的物源矿物,经现代技法测定,孟村黄河三角洲埋深18米处,距今7000年;埋深12米处,距今5000年;埋深5米处,距今3000年。说明至少万年前后,《汉志》所述大河就经由此入海。
在中全新世,由于两汉大河及其天然堤,自西南向东北横亘于河北平原东南部,因此,在距今5000年左右的高温多雨高海面时期,黄河下游河北平原的中部和西南部,湖沼极度扩张,像黄河中游一样,形成大陆泽至宁晋泊、白洋淀至文安洼、七里湾至黄庄洼三大相对集中的湖沼带。以辽阔的水域彼此断续相连,如今天的江南水乡。其中大陆泽,就是古华夏大地与山东境内大野泽、雷夏泽、菏泽,今河南境内荥泽、圃田泽、孟渚泽等九大泽相似的其中一个。相比之下,大陆泽为巨。其范围在今河北省巨鹿、宁晋、衷鹿、平乡、深州诸县市之间。古志称“广袤百里,众水所汇,波澜壮阔”。
泽的形成是内营力与外营力共同作用的结果。黄淮海河所共同创造的华北平原,在构造上是被各个断层包围的下凹盆地,最深的部分在西部,也就是大陆泽所在地方,紧贴太行山。其下沉开始于距今1.4亿年的白垩纪,一直延续至今。这个凹陷带本是海洋的一部分,在黄河及以后海河带来大量泥沙冲积下,逐渐淤平。在华北平原形成的过程中,大陆泽也经历了从诞生到消逝,从海洋、特大型湖泊、大型湖泊群湿地、中型湖泊、小型湖泊、消亡这么一个过程。所以后人对《禹贡》所载“至于大陆”有不同的理解,有的说是泽,有的说是地,其实说的都没错,不同时期各有不同的形态。
大陆泽的形成与消亡,最直接的因素当然还是黄河。那时黄河桀骜不驯,在北至海河口、南至淮河口长达1000公里的范围内来回摆动,黄河携带的泥沙在填海造陆的过程中同时造就了大陆泽,黄河水也养育了大陆泽,其间当然包括此时黄河在冀津的漳河、滹沱河等支流水系。
黄河流经河北有《禹贡》《山海经》和《汉志》所记三条故道。前两故道在河北平原偏西,沿太行山北流。大致北流到永定河冲积扇的南沿,向东经雄县、霸州市一带,至天津一带入海。《禹贡》所记大河下游在深州市与《山海经》所记大河分流,穿平原中部于青县入海。《汉书》所记大河则经豫东北、鲁西北、冀东南,而后东北至黄骅入海。这三条河道在战国中期以前,或互为主次,或同时存在,大陆泽就处三道黄河及其岔流中间。
河道相互贯通,飘忽不定,形成密如织网的河网地带,沙洲、孤岛、沼泽与低地平原与浩瀚的水面交互相错,因其西沿处太行山隆起带与平原沉降带衔接的断层带,所以西岸一直稳定,其西部也沿大致位今邢德公路一线,而东部水面却时有涨缩。据考,大陆泽东岸在今河北平乡、任县一带。
大陆泽变迁直至消失,核心因素是地表来水减少。周定王五年河徙,沿太行山东麓北行的黄河西流断流,黄河之水不再直接注入大陆泽,尽管挟带大量泥沙的黄河水同时也是湖泊杀手,但它毕竟是泽水的主要供给者,因此,黄河西流的断绝,无疑给大陆泽致命一击。其后,漳河、滹沱河河道走向也因黄河变迁而发生变化。15世纪,滹沱河主流在南路,漳河主流行北路,分别注入大陆泽。1517—1645年,滹沱河远离湖区,漳河又变南流为主,1697年,漳河主流已远离湖区,1706年后全部归卫运河,大陆泽因此持续萎缩。
再一原因是人类治水干预,大禹治水后有“大陆既作”说,“既作”即开始耕作,大禹导河入海,大陆泽部分地区已成陆地。其后,历朝历代都以治水为第一要务,其中著名的是元朝郭守敬治理澧河,引大陆泽水归入澧河下泄,涸出大量耕地。15世纪至20世纪,大陆泽处急剧变化中,据华东师范大学学者石超考证,16世纪中期,大陆泽南北长还达50公里,东西广15公里,形状似葫芦,还是一个南起任县北至宁晋的统一大湖,虽然比上古已萎缩了三分之一。此后湖水继续萎缩,至明朝后期的17世纪初,大陆泽已分解为两个相对独立的部分,南泽因其原来深广,继旧名仍称大陆,北泊因已平浅散漫称“宁晋泊”。
从17世纪中叶始,宁晋泊急剧扩张,虽然直至1700年,大陆泽仍然是河北平原上最大的湖泊,其次才是宁晋泊,但是此后二者地位发生颠倒性变化,到1748年,大陆泽萎缩至南北仅剩17公里,东西仅约6公里。而到1809年,宁晋泊已三倍大于大陆泽。到1824年,大陆泽仅一息尚存,宁晋泊已漫漫巨浸。造成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是,在清雍正初年,怡亲王允祥为整治直隶河道,使海河上游九河之水顺利下泄宁晋泊所致。
1897年,大陆泽基本消亡,而宁晋泊也发生严重萎缩。到1939年,宁晋泊在洪水季节仅剩14公里,在枯水季节不显湖型。20世纪经历了1963年洪水后,浩渺于历史云烟中的最大湖泊大陆泽走向终结。
恰成为今人研究它上游也早它消逝的圃田泽、荥泽的一个标本?1919年在河北巨鹿发现地下有一座古城,系宋大观二年(1108)河决冀州时所陷。1964年,在宁晋县南面的北鱼发现一通明代天启年间1621—1627年的石碑,该碑高2.4米,不仅碑身全埋没,而且碑顶距地面还有80厘米。显然,从天启年间立碑时算起,这里已淤积3米多高。
今天依然百里荡漾的白洋淀,或许就是大陆泽、任丘古湖存留于今天的遗迹?
济水源头济渎庙
作为四渎之一的济水,《 禹贡》的描述是:“ 导沇水,东流为济;入于河,溢为荥;东出于陶丘北,又东至于菏,又东北会于汶,又东北入于海。”
四渎概念形成于商代以前,至周代,天子正式把四渎列入国家祀典,“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国中山川皆郊祀,望而祭之。”
济水因为四渎之一而受帝王重视,在先秦已被用于确定九州方位的坐标之一,又因其清,具君子之德。祭祀地点在济源济渎庙。
东汉以后,由于黄河改道,济水日趋衰落,隋代开挖通济渠后,巨野泽以上的济水逐渐湮没。在逐渐消亡、有名无实的背景下,唐宋时期一批学者文人,对济水源流沿革多方面考证,反而形成了一股不断上升的济水热。诚如以色列诗人阿米亥所言:“对于丢失的东西,更容易寻找。”
隋开皇二年,济水源头济渎庙重修,直到清朝灭亡,历代祭祀济水大典始终以济源济渎庙为中心。隋开皇十六年置济源县,显然是为了配合朝廷中心大事,实际上,济源城创建比县治更早。唐以后,历代不仅对济水例行祭祀,而且还对济水进行了多次加封。《旧唐书》载:“(天宝)六载,河渎封灵源公,济渎封清源公,江渎封广源公,淮渎封长源公。”以后,历代帝王再行加冕,宋徽宗封济水为清源忠护王,元仁宗封清源善济王,明太祖称北渎大济之神—以上所封,都是济水河神名号。
人们敬奉河神,是祈望河神护佑。中华文明即黄河文明,黄河文明即农业文明,农业文明最祈望的就是风调雨顺。旱时兴风作雨,涝时不发洪水。但洪水从来就是洪水,当它脾气上来,不仅毫不怜惜淹在洪泽中的人类,有时甚至连自己的居处也不认了。既然大水可以冲龙王庙,区区济源城又有什么可避讳?1994年4月,河南省文物所对济源原城遗址进行部分考古发掘,发现4500年前的房基及窖穴上覆盖着两层泥沙,从下往上,第一层厚27厘米,第二层厚22厘米,中间夹层8厘米,为风化扰土及夏商遗物;第二沙层之上是春秋战国遗物,两层沙砾的颜色绿的较多,属变质岩风化砂料,来源于蟒河上游山上。无疑,是古济水上游。
济渎庙位河南省济源市西北两公里处,初建于隋时的公元582年,唐、宋、元、明各代都有修葺扩建,至明天顺四年(1460),庙宇已达 400 余间,占地500多亩,陆续增建了三渎殿、广生殿和长生殿等,逐步形成了以济渎为主、牵延北海、四渎同祭的格局。
为业已消逝的济水奏一曲挽歌!
“清济”玄思:三伏三见
《王屋山志·祠庙》曰:“天下有四渎,而济渎最著。”然而依然阻挡不了人们对济水位列四渎的诸多疑问,唐太宗曾质疑:“天下洪流巨谷不载祀典,济水甚细而尊四渎,何也?”对此,白居易也以诗发问:“盈科不数尺,岸柳难通舟。胡为来自古,列渎宗诸侯。”同样是白居易,质疑时又自问自答:“自今称一字,高洁与谁求?惟独是清济,万古同悠悠。”
对此,刘向《说苑》记四渎则说:“四渎何以视诸侯?能荡涤垢浊焉,能通百川于海焉,能出云雨千里焉。为施甚大,故视诸侯也。”
这里的核心是“清济”。隋唐以后,随着国家疆域扩张,独流入海的河流增多,济水日趋衰落却仍受追捧,仍享国家大典祭祀,这是因为古人认为四渎之中,唯有济水独清,横贯黄河而不浊,并且三伏三见,曲折东流,终至渤海,终成正果,可谓“四渎”中的君子。
三伏三见?即三次潜入地下,又三次伏出。
《水经注》:“王屋之山,联(沇)水出焉,西北流,注于泰泽,潜行地下,至共山南,复出于东丘。”
《汉书》:“沇水所出,东南至武德入河,轶出荥阳北地中,又东至琅槐(今广饶)入海,过郡九,行千八百四十里。”
《新唐书》:“自此洑地过河而南出为荥,又洑而至曹、濮,散出于地,合而东,汶水自南入之。”
综上所述,所谓三伏三见的大体轮廓是:
从王屋山经禹导沇水“东流为济”,为一伏一见;在武德或曰温县入河,与河并行多少公里后,在对岸荥泽溢出,是为二伏二见;自荥泽逸出,东流至菏泽,再从菏泽逸出并纳汶水,是为三伏三见。
对于此等有关济水难以自圆其说的玄想,清代就有学者提出疑问并认定是谬说。
清人于纲振质疑:“如时以东流为济,溢为荥为见……又若以入于河为伏,则渭入于河,洛入于河,亦可为伏乎?”
大凡两水汇流的地方,如果清浊不同,每每呈现着很分明的分水线,如史上所说泾渭分明,如今潼关以上黄、渭、洛三河口,但相隔不远,那些界线就会完全消失。济水入河在河的北岸,荥水在河的南岸,济水不过一道很平常的小川,并非源远流长的大水,如何证明北济与南荥有直接的关系?对此,经生们的解释是:“……河浊济清,故可知也。”
《新唐书》则说是因为“水官不失职,则能辩味与色……皆能识之”。
除却颜色外,还从味道辨别,真可谓好水有人识了。
对此,宋人林之奇辩驳:“济清而河浊,济少而河多,以清之少者会浊之多者,不数步间,清者皆已化而为浊矣。既合流数十里,安能自别其清者以溢为荥乎?”
清人胡渭则以两人并行后分手又再会之例说,“谓济与河乱,南出还清,自颖达始……俗语不实……水则安能?且河大而济小,济既入河,河挟以俱东,济性虽劲疾,恐亦不能于大河之中曲折自如若此也。”
虽然不实,但也不是空穴来风。济水三伏三见说参照系统应是当时四渎之首黄河重源说。
黄河源出西域柏海潜伏地下几千里又在甘肃积石伏见,内地中原人只是这么判断而没有眼见为实,济水几伏几见,在当时人们认知中,却是确真无疑的。
这里核心是荥泽和菏泽,荥泽为要。
荥为泽名,泽不是河。明河督刘天和说,“孟津而下,夏秋水涨,河流甚广,荥泽漫延至二三十里。”明代尚有如此宽阔,明代之前及至史前,荥泽作为黄河漫流形成的巨浸到底有多大?“溢为荥”,而关键是南北两岸都称荥泽,从上游王屋山而下的济水“入为荥,出又荥”。因为人们看到的入水出水都是清的。
从大湖流出的水怎么又不是清的呢?即便现在黄河,从龙羊峡、小浪底流出的水也是清的。因为河在大坝内经过了沉淀。而在人们想象中,河南之“济”之所以和河北之“济”同为一“济”,岑仲勉考证,本来就没有一毛钱关系的两个河流“北济”和“南济”,大致与河形成一个十字交叉,类似济漯的十字交流,所以从直观上,人们很容易把出自荥泽的一条分流与河对岸的入流看作是潜行黄河后又冒出的原先那条河。
因之有了“北济”“南济”的伏与见。
同样还有三伏三见的再下“入菏”又“出菏”。况下游大汶河入菏之前本来就是清的。
混迹于浊河而不染,清河之济的河性非有超过河的“ 劲、冽、洁”而不能,所以,经文人或经学家一渲染,普通人包括皇帝就更深信不疑了—因为这正是帝王和喜好清谈的经生内心需要的。
据岑仲勉考证,济水原本是东周河道。黄河夺大清河并非始于1855年,黄河窥清河并一度夺清河为自己流路,史上已有王莽始建国三年、宋熙宁十年等十次。《水经注》记济水行迹,荥泽而东,派分为南济、北济。无论北济还是南济,分裂或聚合,总的方向则无非有二,一是入菏水后入泗,再由淮入黄海;二是入巨野泽后经以后学者所名“济渎”,再汇汶水后由鲁北利津或广饶入渤海。由此可见,济水的海口也是黄河可能走到的地点。三伏三见是济水已断后的说法,未断之前,确实存在一条连续的济水。
水脉行地,犹血脉贯穿人体全身,交会贯注,脉络分明。作为四渎之一的济水,因其性情澄澈刚劲,支流多又“潜行地下”,无论东流还是北流,今山东东平湖一带洼地也就是古巨野泽,始终是它交汇之地,由此,老东原人、清代蒋作锦先生作《东原考古录》,以古人“三伏三见”及他所见东原之泉“奋涌地上,喷珠跳沫”之现象,对济水做了专门考证。
他说,济水从陶邱再行40余里,注入菏泽,经大野泽流进东原,即今东平,又与泰莱山脉西下的汶水会合于东平安门山南,过古须昌城西,再经鱼山逶迤而下至济南历城、章丘,由乐安即现在的东营广饶、利津入海。
自陶邱至渤海海湾这段行程,计1840多里,若从渤海上溯至沇水,历青、兖、徐、豫四州,则行程2500里。这就是济水故道。
济水在此留下的水印,以现行政区域名而论,河南有济源,山东有济阳、济南、济宁等。
蒋作锦,山东梁山县馆驿乡大渔营村人,清末进士,曾任河南省黄沁司同知、怀庆府知府,出生于黄河、济水时而分离又时而交集的故道,钟情于济水,一是因为自幼为济水养育,二是被济水的神性折服。他说,济水故道乃神禹治水遗迹,禹导沇流济,“曰入、曰溢、曰至、曰出”,脉络隐隐但仍可寻,“信非圣人不能作”。
荥陶邱以上济水自东汉绝涸,古人多有疑议,但对河北济水,即从荥泽伏出的济水亘古长流则无异议。他引郦道元《水经注》考证,济水至乘氏县西分为二,东入巨野泽,出泽后北经梁山,又寿张县、安民山,与东北来的汶水会合,会汶之前的汶水又称大清河,也就是黄河在咸丰五年兰阳决口后所夺的流路。
东平在《禹贡》中称为东原,西南诸郡县诸多支流与济水交错合流称大清河。明代筑黄陵岗后,黄河之南济水来源断绝,济水仅靠雨时所汇坡水、泽水而维持流转,这时人们已把济水称作“枯渠”了。先生认为,此时济水,又伏潜地下了。据他考证,正德二年,定陶知县纪洪在城区掘出一泉,“势极汹涌,急塞乃止”。认为,这不就是出于陶邱的济水吗?而济南随处可见的72名泉、汶阳桃岵城的泉流、历城温马崖水的伏流,无论以汶还是以泺名,不都是济水所伏之脉?而在东平济水会汶旧地,明永乐年间,席桥洼诸多泉水遍地涌出,“水色澄清,性沉劲衡”,“多且旺”,其颜色、重量、味道、皆是济水模样。如果不是来自陶邱的潜流,又怎能同时迸发?汉朝时人说济水三伏三见到了蒋作锦先生的东原,又多了一伏一见。
这样一种求证和注释,于今,在寻找那业已消失的济水时,已不去论它谬误或正确,只取蒋老先生的非客观的主观,非济水的济水,浇心头郁积已久的块垒,吟一曲清浊分明的挽歌了。
河多泥沙,而你如立马要喝或者立即用它煮饭,盛在缸里让它沉淀一夜又等不得,怎么办?河边的打鱼人告诉我们说,这时,你只需折来一把带皮的柳枝,使劲在桶里搅和一会,它即刻会变清。其间奥妙,为什么不是杨枝而只能柳枝,他也说不清。
或许,这看似浑浊的河水,本来就是“清水”?本来就有济水的一部分?
“济命多厄困,然济运又济世”—这里,多少年之前的蒋老先生也禁不住先把考古所必需的实证抛掷一边而只要抒情了:
济与河一浊一清,同居北渎,时与河会,时被河淤,河终不能淆其清,且能以天生劲质,断续出没于其间,遭淤而伏,透地复出……
澄清本体,易地皆然……造物亦奇哉?余于此见君子之性,推为圣之清,识阴阳消长升沉循环之天道,忍令清流一脉,湮没东原,世将谓清不敌浊,致再见伏济绝传人间,终古缺此清渎,于地理为失实,于天理为反正。禹立导沇条,细辨伏见经络,特存清济一渎,神识超越千古,其此意也夫。
明白了吧?这就是济水之意义,也是我们之所以寻找济水之动因。为什么寻找?因为它业已失去;为什么念念不忘?因为它是“清济”!

个人简介:张中海,50后,山东临朐人,业余诗作者。落生时挨饿,上学时停课,没毕业继业。70年代以农为业,诗为余;80年代以教为业,诗仍余;90年代以商为业,余不见。后业终,余存。余孽。
上世纪80年代有诗集《泥土的诗》、《现代田园诗》、《田园的忧郁》三种;2015年后有《混迹与自白》、《雁哨》两种。另有短篇小说《青春墓志铭》《一片光明》、传记文学《一个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黄河传》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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