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山.玉和祥杯
首届“南方诗歌奖”翻译奖入围作品选
《赫列勃尼科夫诗选》
郑体武 译
人，当他们相爱的时候
人，当他们相爱的时候，
他们的目光意味深长，
他们的叹息意味深长。
野兽，当它们相爱的时候，
它们会用浊物模糊双眼，
用泡沫给自己做嚼环。
恒星，当它们相爱的时候，
它们用大地的织布覆盖黑夜，
一路纵跳奔向自己的朋友。
诸神，当他们相爱的时候，
他们会用格律约束宇宙的颤栗，
一如普希金对公爵家的女仆1——
把一腔痴情化作合辙押韵的诗句。
——1910-1911
1 指普希金曾钟情过的娜塔莎，沃尔康斯基公爵家的女仆。参看普希金《给娜塔莎》（1814）一诗。
我仔细谛听你们，数的气味
我仔细谛听你们，数的气味，
在我眼里你们穿着兽皮，打扮成野兽的模样，
单手撑在一棵拔倒的橡树之上。
你们慷慨馈赠——宇宙之峰的蛇形运动
与扁担1的舞蹈之间的统一。
你们允许我把连绵的世纪
理解成某个人短促地开口大笑时露出的牙齿。
理解成此刻以先知形象张开的我的瞳孔。
让我了解我将是什么，当他的被除数是一。
——1912
1 扁担（коромьɪсло）一词多义，除常见的“扁担”和“秤杆”之外，还有“蜻蜓”和“大熊星座”之意；在赫列勃尼科夫笔下，很可能兼而有之。
天空让人透不过气
天空让人透不过气
并有灰蓝和奶头味弥漫
请你们啊务必爱我
务必对我网开一面
更不要说我体内流淌的
本来就是自身和你们
更不要说把我送上十字架的
本来就是草原和柳林
——1912
捕鼠器里的战争（选5）1
你们可记得……
你们可记得？我命令鞋刷撤销
鞋底上的小熊星座2，
我丢给宇宙十戈比银币然后
惶恐地用旧词做成一份杂拌儿。
在那里，诸世纪的骑兵翻耕了
白色黎明杂草丛生的荒地。
我命令一只乌鸦成为一只翅膀，
并干巴巴地对天空说：“劳驾，去死吧！”
当我后来急于求成，
我，为了能更多和更持续地大笑，
我像摧毁一盒火柴一样摧毁了整个人类种族，
并开始读诗。
一个疯子用爪子
巧妙地抓住了地球。
“跟我来！
没什么可怕的！”
1 组诗《捕鼠器里的战争》（1915-1919-1922）由26首诗组成，是赫列勃尼科夫重要的战争主题诗歌，依据诗人在战争期间的切身感受而创作。组诗的标题来源于1917年4月的一份反战宣传提纲：“我们回敬战争的是——捕鼠器。”这里所选是第1、2、4、7、24首。2 当年的鞋油罐上印有胸像。
当地球烧焦了，更加……
当地球烧焦了，更加
声色俱厉地问：“我究竟是谁？”——
我们将创造《伊戈尔远征记》
或是诸如此类的东西。
这不是人，不是诸神，不是生命，
须知灵魂的幽暗就在三角形里1！
这是昏暗的追荐亡魂仪式上
人们头顶的毕达哥拉斯定理2。
铸铁少女3在疲惫而又顽固地
编织一只长袜。宽大的铸铁
就要起飞，面无表情的射手
将要凋零，尽管他年轻英俊。
怎样的人们，怎样的花色
在传闻的纸牌中，听信流言！
牙医的器具和臼齿葬身海底，
与“布威号”4的炮塔一起！
一个泡沫的老者，目光浑浊，
从一个啤酒杯中爬出来，
从一堆白色泡沫中爬上来，
用命运和耻辱发出威胁。
1 立体派肖像画中的几何图形。2 毕达哥拉斯认为数是宇宙的基础，万物皆数，万物之间皆存在数字关系，此乃规律，决定世界结构的普遍秩序。赫列勃尼科夫对数字、对人类历史和宇宙进程的数字规律非常痴迷，并在作品中一再表达。3 喻指战争。4 法国战列舰，一战期间被击沉。
1916年4月8日的坏消息
说什么呢！我也是，养尊处优。
我，受了奇耻大辱，为世人，他们竟会这样。
我，俄罗斯最美的曙光将我养大，
我，最动听的鸟鸣将我环绕，
你们这些天鹅、画眉和仙鹤就是见证者！——
我在梦中召回自己的时光，
我也要拿起枪（它又大又笨，比笔迹还沉重），
阔步走在大路上，
心脏一天收缩365×317次1，不多不少，
我还要用头盖骨泼水，
忘却那个摆脱了长辈的愚蠢
且只属于二十二岁一辈的可爱国家，
忘却父辈的家庭观念（长辈的共同缺陷）。
我，写出了那么多的诗篇，
足够修一座桥，直通银色的月球。
不，不！我跟天眼姐妹2一样
拥有女巫的天赋，
我用这种天赋为人类指点迷津，
他们尚未愚蠢地输掉希腊先知的梦想。
尽管我们会飞。
让我恼火的是，竟找不到合适词语
来讴歌
我的心上人，哪怕她背叛了我。
如今我被恶毒的长者囚禁。
虽然我不过是一只胆小腼腆的兔子，
而并非时间国3的国王，
就像人们称呼我的那样：
我的步幅不大，只打了一个“嗝”，
字母“O”——这枚金戒指
便已脱落，在地上打滚4。
1 赫列勃尼科夫认为这是一个人一天心脏收缩的标准次数，比通行标准略高。2 可能是指阿赫马托娃。3 赫列勃尼科夫的理想国。4 诗人此处玩了一个文字游戏：俄语的“国王”（король）去掉第一个“O”，再在词尾加上一个“打嗝”（ик），便成为一个新词“兔子”（кролик）。
饿狼在那里血淋淋地嚎叫……
饿狼在那里血淋淋地嚎叫：
“嘿，年轻人的肉可真够美味！”
母亲说：“我再没有儿子了。”——
我们这些老人，清楚我们的作为。
莫非年轻人真的变得廉价了？
还不如一块地、一桶水和一车煤？
你啊，挥镰割草的白衣女人，
黝黑，健壮，干起活来厚颜无耻。
“年轻人死了！年轻人死了！”——
城市的呻吟在各个广场上漫溢。
喜鹊和百舌不正是这样传播消息？——
该把它们的羽毛缝在帽子上。
《最后的驯鹿之歌》那本小册子的作者，
他双腿被层层捆绑
与一张银色的兔皮一起倒挂在
摆着酸牛奶、牛肉和鸡蛋的地方。
布良斯克汽车跌了，曼塔舍夫石油涨了，
再没有年轻人了，再没有晚餐时的谈话
和我们的黑眼睛国王。
要知道，我们爱戴他啊，我们需要他。
我，右手的小指上……
我，右手的小指上
戴着整个地球——
我魔力空前的宝戒，——
我对你说：就是你！
你在黑暗中光芒四射。
我一声又一声地呼喊，
在我渐渐凝固的叫声上
一只神圣和野性的乌鸦
将筑起巢穴，繁衍后代，
而在我伸向星空的手臂上
将有诸世纪的蜗牛爬行！
被雷电击伤的蜻蜓有福了，
当它藏到了树叶的背面。
地球有福了，当它
在我的小手指上光芒四射！
除了引力定律
除了引力定律，
还要找到时间的一般结构。
所有热情奔放的
太阳古斯里琴1共同的调性，
时间微小的基本网络乃至整个网络。
世人啊！让我们把敌意
溺死在阳光里吧！
让敢想敢干的孩子们，
大胆的理性之子
穿上臆想星空的斗篷——我期待着。
——1921
1 俄罗斯最普及的民间乐器。“古斯里”一词源于古斯拉夫语，意即“弦乐”。
我与俄罗斯
俄罗斯给了成千上万的人以成千上万的自由。
好事情！人们将久久牢记这一善举。
而我干脆脱掉衬衣，
我头发的每一幢镜子般的摩天楼
以及城市身体的每一个孔洞
都挂出了壁毯和大红的布匹。
国家我的千家万户
头发卷曲的男公民和女公民
纷纷在窗前聚集。
奥尔嘉们和伊戈尔们
在阳光下欢呼雀跃，赤裸相见，
不用理会别人的意旨。
衬衫的牢狱瓦解了，
而我干脆脱掉衬衣
让我的人民接受阳光的沐浴。
去站在海边，赤身裸体。
我给了人民和晒得黝黑的人群
享受自由的权利。
——1921
他戴着宇宙的圆顶礼帽
他戴着宇宙的圆顶礼帽。
戴得放浪不羁，
而群星——这是灰尘！
那把刷子忙于打扫星星的灰尘，
不是每天都出来散步，——
她是灰尘星座的敌人。
不错，他跟她在吵架。
一个资历尚浅的水手，
用海上话说，就是一个快乐的大男孩，
将来自那个被核子怒火
伤了半条手臂的快乐星球1的
《泰晤士报》塞进
门把手，此时，
枪炮正在攻击那些古老的宫殿。
手臂受伤的白发女神。
而波涛，好似一条鱼，
在沸腾的铁水中，
贴着海战的火炉，
毫无理智地跳跃着。
我买一份……我读着来自比邻星球的消息：
“新闻！丢人啊！
在我们善良、可爱和熟悉的地球上
居然成立了一个地球政府。
都在想，这肯定是未来人的例行恶作剧，
这些太阳世界的大块头小丑。
他们响亮的玩笑和气泡里的噼啪声，
无拘无束的俏皮话，
飞越了一个又一个虚空的领域，
连续不断地送达来自地球的我们。
科学家已经将望远镜
对准了地球上的事态。”
我噌地从原地跳起。懊恼地
把报纸揉成一团：
“一派胡言！无稽之谈！
彻头彻尾的谎言！”
——1922
1 指金星。金星以维纳斯的名字命名，而现存最著名的米洛斯的维纳斯雕像手臂有缺损。
拒 绝
仰望星空
我会愉快得多，
相比签署死亡判决。
当我在花园中走过，
听到花儿们
悄声说：“就是他！”
我会愉快得多，
相比看见杀人武器，
看见那些时刻想要
取我性命者。
这就是为何我永远
永远
不会成为一个统治者！
——1922
消耗和劳动，还有摩擦
消耗和劳动，还有摩擦，
从三之湖中流出吧！
事业和才干——二之湖！
杂草妨碍腿脚行走，
毒药戕害灵魂，使血液变冷。
一把钝刀，什么都切不动。
死胡同就是一条路乘以负数。
快乐的人喜欢走大道，
小路——寸步难行。
丧失了精神的躯壳，
丧失了运动的静止之尸，
备受奚落的死者之棺，
那里面丝毫动弹不得，——
你们全都从三之湖中流出，
而事业、良善来自二之湖。
纯贞女和圣灵，也从那里振翅吧。
二是推动力，三是摩擦力。
“放松缆绳！”伏尔加河畔
船员们一边叫喊，一边缓速下锚。
——1922
我不是谢肉节的小鬼
我不是谢肉节的小鬼，
挤眉弄眼，讨人欢喜，
也不是一个爱哭的乳儿，
令人生厌，令人不屑。
不，我来自一个共同的墓地
和葬礼——我是自由的钟声。
我举起手臂，
发出危险的警示。
是我给你们指出一条
遥远、苍白但非世俗的路，
而不是
你们熟悉和亲近的那些人
在甲板上炖牛肉时
燃起的一堆堆篝火。
是的，我脱队了，跌倒了，
乌云把我遮盖起来，
至今仍遮盖着我。
可你们后来不是也跌倒了，
并驱赶着崩溃的记忆，
在一堆石头中把我
塑造成了人间的幽灵？
就因为我向你们提到了星空，
成了这些乞丐平时的过堂风，
你们不止一次地抛弃我，
还拿走我的衣物，
当我一次次横渡诗歌的海峡，
你们笑话我一丝不挂。
可是没过几年
你们自己竟也赤身裸体。
你们没有发觉我的体内
装着每一件大事的顶点，
没有发觉作家的沉思后面
是一支时间的如椽大笔。
我就像一个孤独的医生
在一家疯人院里
吟唱着自己的药品之歌。
——1922
我在这里徜徉，意乱神迷
我在这里徜徉，意乱神迷，
我在这里徜徉，被一群
印刷语言的狗犬重重包围，
它们幻想着咬住我湛蓝的大腿。
我是唯一的出水孔，
通过这个出水孔未来
落入俄罗斯的水桶。
我的自我陶醉
乃是明天的水管，
是承载泪水的明日篮筐。
在远方，在黑夜的窗外，站着一个无足轻重者。
啮咬过我折磨过我的，还会再来。
仿佛一条野狗
我沿着一条圣洁的小路
在一片片旧海洋的巨人中间
穿行，如星星的盯梢，
星星的宿营地把我照亮。
啊，美轮美奂的黑色板床！
——1922
郑体武，上海外国语大学文学研究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世界俄语学会副主席、中国外国文学学会副会长。主要从事俄罗斯文学教学、研究与翻译。出版《俄国象征主义研究》《俄罗斯诗歌通史》《俄国现代派诗选》《勃洛克诗选》等著译40余部。获俄罗斯各类奖项10余种。
附：
鸿山.玉和祥杯
首届“南方诗歌奖”入围名单
诗人奖入围名单
1.哑石《日落之前：哑石诗集2012-2020》 （北岳文艺出版社，2022年1月）
2.朱朱《我身上的海：朱朱诗选》（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1年5月）
3.伽蓝《磨镜记》（上海教育出版社，2021年11月）
4.王璞《序章和杂咏》（《新诗》丛刊，2021年5月）
5.刘立杆《尘埃博物馆》（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2年8月）
青年诗人奖入围名单
1.方少聪《哈孜的记事册》（飞象界编辑部，2021年1月）
2.彭杰《群峰的试探》（ϔ诗丛，2021年9月）
3.王辰龙《埋花窖》（ϔ诗丛，2022年10月）
4.张慧君《家园》（ϔ诗丛，2022年3月）
5.傅曼殊《困中录》（飞象界编辑部，2022年11月）
批评奖入围名单
1.一行《诗艺四论》（2022年8月自印）
2.李心释《当代诗歌语言问题探赜》（科学出版社，2021年3月）
3.翟月琴《以戏入诗—当代汉语新诗的戏剧情境研究》（商务印书馆，2022年6月）
4.王雪松《节奏与中国现代诗歌》（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2年10月）
5.马春光《时间困境与诗的超越：中国新诗的时间抒写》（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2年5月）
翻译奖入围名单
1.郑体武译《赫列勃尼科夫诗选》（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22年7月）
2.连晗生译《帕特森》（威廉·卡洛斯·威廉斯）（中信出版社，2022年5月）
3.刘国鹏译《回声之巢：帕索里尼诗选》（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2年8月）
4.少况译《凸面镜中的自画像:阿什贝利诗集》（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2年11月）
5.程佳译《海豚:手稿对照本，1972-1973》（罗伯特•洛威尔）（广西人民出版社，2022年2月）
首届南方诗歌奖组委会
西渡 臧棣 张桃洲 敬文东 杜绿绿
《南方诗歌》2023年元月目录
“崖丽娟诗访谈”：姜涛｜诗歌批评浓郁紧张的氛围，有助于激发写作和解读的新向度
首届“南方诗歌奖”诗人奖入围作品选｜哑石《日落之前》诗选10首
首届“南方诗歌奖”诗人奖入围作品选｜伽蓝《磨镜记》诗选10首
首届“南方诗歌奖”诗人奖入围作品选｜朱朱《我身上的海》诗选10首
首届“南方诗歌奖”诗人奖入围作品选｜刘立杆《尘埃博物馆》诗选10首
首届“南方诗歌奖”青年诗人奖入围作品选｜王辰龙《埋花窖》诗选10首
首届“南方诗歌奖”青年诗人奖入围作品选｜方少聪《哈孜的纪事册》诗选10首
首届“南方诗歌奖”青年诗人奖入围作品选｜张慧君《家园》诗选10首
首届“南方诗歌奖”青年诗人奖入围作品选｜彭杰《群峰的试探》诗选10首
首届“南方诗歌奖”青年诗人奖入围作品选 | 傅曼殊《困中录》诗选10首
首届“南方诗歌奖”批评奖入围作品选｜李心释《当代诗歌语言问题探赜》文选
首届“南方诗歌奖”批评奖入围作品选｜王雪松《节奏与中国现代诗歌》文选
首届“南方诗歌奖”批评奖入围作品选｜马春光《时间困境与诗的超越》文选
首届“南方诗歌奖”翻译奖入围作品选｜少况 译《凸面镜中的自画像》诗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