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中海著《黄河传》连载50
《黄河传》
张中海 著
第十三章 寻找济水(三)
(包括禹河故道)
大野泽、东平湖、梁山泊及其他
春秋战国前后,当时黄河流路的湖泊大致集中在三个不同地貌单元。
第一湖沼带在今修武、郑州、许昌一线的黄河古冲积扇顶部,有圃田泽、荥泽、萑苻泽,以及修武、获嘉间的河南大陆泽—与冀津禹河故道大陆泽同名,但不是同一泽。
河出孟津,漫滩洪水首先在这一地区的山前洼地和河间洼地停聚,而这一地带也恰是郑州以西更新世末期所形成的古黄河冲积扇的前缘地带,扇前地下水出露,也是这一湖沼带形成的另一原因。
第二湖沼带在今濮阳、菏泽、商丘一线以东地区,这里有大野泽、菏泽、雷夏泽以及孟渚泽。
早在全新世时期,黄河冲积扇迅速向东北、东、东南三个方向推进,前缘已达今东明至宁陵一线,至中全新世前期,冲积扇前缘已延伸至鄄城—巨野—单县,大量泥沙虽然掩埋了早全新世的部分古湖,但是由于那时气候温湿多雨,东部沿海又不断海侵,此地带湖沼随即迅速扩展,当时黄河通过自身泛滥或通过分流的济水、濮水等,为这一带湖沼提供了大量水源。
第三湖沼带位于河北邯郸至宁晋之间的太行山东麓冲积扇前缘洼地,除我们已描述的大陆泽外,还有鸡泽、诋泽等。不消说,形成原因都与上述两湖沼带类同。
古代社会经济本是从采集、渔猎发展起来的,所以先秦以降,无论各国诸侯还是中央政府,无不重视统治区域内湖沼环境的。湖沼生产鱼、米、草等最具价值的水生动植物,还能引水灌田,还给诸侯提供最好的田猎场所,如 鲁定公六年,魏献子田猎于河北大陆泽,鲁哀公十四年大野泽狩猎,鲁昭公二十年齐侯田猎于沛泽等。战国时代,燕国富饶主要原因是有后世才有记载的“ 督亢泽”,“ 径五十里”。战国末年,燕太子丹派荆轲刺秦王,即以督亢地图为进献。统治阶级为加强薮泽管理,设有专门职司。楚有云梦官,九江郡有陂官、湖官。《盐铁论》曰:“今夫越之具区,楚之云梦,宋之巨野,齐之孟诸,有国之富而霸王之资也。”这里已把薮泽存废与政权兴亡联系了起来。
湖泊消失一是由于人类活动加剧如围湖造田,二是气候变迁,主要还是因为黄河泛流改变而改变。如曾让济水既伏又见的荥泽,早在《水经注》之前已经消失。此消彼长,王景治河后禹河古渎断流,河北平原东南部湖沼萎缩,鲁西南菏泽、巨野泽却继续扩展。
大野泽又称巨野泽,以古济水、汶水为主要补给水源。《尔雅·释地》说:“鲁有大野……十薮。”唐代《元和郡县志》的记录是:“南北三百里,东西百余里。”按此说,今日梁山、东平、嘉祥、汶上、郓城、巨野、济宁一带,都是大野泽范围所在。
大野泽形成还因于黄河决溢。早在西汉河决瓠子,西来溃水即经今范县濮城、鄄城、郓城归入大野。王莽始建国三年(11),黄河再从魏郡元城决,以后千多年间,河决皆入巨野泽。溢水或由泗至淮入黄海,或由大清河也就是古济水入渤海,这一时期的大野泽不断得到黄河决溢补给水源,同时带来了大量泥沙淤积,使大野泽不断向北推移。到五代后期,形成了以梁山为标志的积水湖泊。《辞海》梁山泊条释:“本系大野泽的一部分,五代时泽面北移,环梁山皆成巨浸,始称梁山泊。”就是《水浒》所写“周回港汊数千条,四方周围八百里”“山排巨浪,水接遥天”的梁山泊。
而在此间,今郑州、中牟间史上著名的圃田泽由于黄河改道早已沼泽化,渐由统一大湖分解为 20 多个湖沼,经唐宋淤填开发,金代汴河废,至晚清,最后的东西二泽也被垦为平地。其余孟诸、蒙泽等,也消失不存。鲁西南菏泽、雷夏泽及苏北地区硕濩湖、射阳湖,亦被黄河淤沙覆盖。
相对淤填消亡的大湖巨浸,大野泽由于黄河的不断眷顾,则在移动中变幻,时长时消。
梁山泊形成后,仍不断受到黄河浸淤。至金,黄河改道南行,以致济水被河挟持南行,梁山泊渐涸为平地。元末一度又为黄河入,“ 有复巨野、梁山之意”,又被扩展为“ 量深恣包藏”,“ 碧澜渺无津”的汪洋巨浸。元末河决白茅,水势北侵安山,水体又北移,至明代前期,梁山泊已成大片浅水洼地。弘治年间兴太行堤,漫流悉入淮,至清康熙时,梁山周围全成平陆,“ 村落比密,塍畴交错……一溪一泉不可得。”至明代,梁山泊完全失去黄河水补给,大面积涸退,其余流被分离成南北两个湖泊:北湖因靠梁山境内的安民山,称安山湖;南湖因在南旺境内,称南旺湖。明永乐九年(1411),在疏浚会通河和兴筑大汶河戴村坝分水小汶河入运的同时,为蓄水济运,设置了安山、南旺、马场、昭阳湖四大“ 水柜”。后因会通河开挖,南旺湖遂分为三:南旺湖、蜀山湖、马踏湖,再加上梁山以北的安山湖、济宁毗邻的马场湖,这就是近代历史上所谓的“北五湖”。
就像任何事物有生有灭、有灭也有生一样,随着徐淮故道束水攻沙,黄河流向山东溃水全部截流入黄海,至清末,北五湖除蜀山湖外,其余淤为低洼平地。而就在北五湖逐渐淤废之际,南四湖却由于天时地利应运而生,成为潴水新生型大湖。
南四湖包括昭阳湖、南阳湖、独山湖、微山湖,北起济宁以南小口门,南至徐州以北蔺家坝,南北长约110公里,水面面积在南阳湖水位34米时,约1200平方公里。其中以微山湖面积最大,约500平方公里。
明万历以前,微山湖还仅仅是一些各自独立的零星小湖,是由于黄河冲决运河,在运河东岸低洼处积蓄而成的池沼。它的发展一是黄河东决,二是山洪暴发,三是原北五湖涨泄,多种水流一处汇集。当然从宏观方面,原第一 湖沼带的豫鲁交界、第三湖沼带的河北平原,经几千年乃至万年反复淤积,已把地势抬高,黄河下游就仅剩此一地区还相对低洼,所有才形成原第二湖沼带的徙变。
清咸丰五年(1855),黄河在铜瓦厢决口北徙,夺大清河入海,抬高了原先汇入安山一带洼地河流的尾闾水位,安山湖向北扩展,并与黄河贯通。
由于淹没地属东平县,民国年间始有东平湖之称。
巨野泽—梁山泊—东平湖。沧海桑田,而今800里梁山泊已被淹泯于地下,惟东平湖这片仅存的水域,尚依稀映出当年大野泽、梁山泊的容颜。
“天下之文章,无有出《水浒》右者”—此为金圣叹对《水浒传》评语。
《水浒》撰者把众多故事放在被称为“盗薮”的梁山泊,是因为天下无人能知宋江,但无人不知梁山泊。
梁山处中国北方东西、南北两大水道交汇点。一条是横亘东西、咆哮万里的黄河,一条是行连南北、号称经济大动脉的京杭运河。两河在此交叉,特别是元代运河开通后,士人、商旅南来北往,车马劳顿的陆上苦旅变水上卧游的千里坦途,论当时风采,今京九、京沪高铁、高速也难以企及。梁山泊作为这条大动脉的特殊风景,碧鸥云集,渔歌唱晚,且这一条物流客运线路,更多成为文化传播的快捷通道,国事新闻、商贸信息、街谈巷议、传统故事在竞相传播中又添枝加叶,随船只、码头传至沿河每一城镇乡村、都会。这些都成为《水浒》产生的土壤和条件。
“十年九不收”的东平州;一次也没启的石洼闸
石洼是东平湖区西畔一个很小的自然村,明代石姓人家迁此建村,就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自20世纪60年代起,闻名大河上下。
1958年后,东平湖由自然滞洪区改为调节运用的平原水库,控制艾山水文站不超过10000立方米每秒的洪水,当遇到超过堤防标准的特大洪水时,开启分洪闸,运用东平湖滞洪区削减洪峰,调蓄黄河、汶河洪水。分洪、调蓄的枢纽即石洼进湖闸。
始建于1967年,改建于1976至1978年的石洼闸,共有闸门49孔,半里路还要长,设计分洪流量5000立方米每秒。无论分洪量还是规模,都居山东黄河之首。
与此匹配的还有作用相同的林辛、十里堡两闸。
与石洼一样,这方圆百十里的村庄许多都叫“洼”。民国二十四年出版的《东平县志》附山河图上,安山镇以北称“积水洼”,以南称“安山洼”,以东称“冯范二洼”……当地群众不承认它是湖而称洼,是为了种地开垦的名正言顺,但既然是洼,一旦水大它就会积水,并且在黄河下游,这个当年滋生过菏泽、巨野、梁山等巨泽的地方,已经是大河上下唯一的洼地了。所以,1950年7月,新中国治河甫始,东平湖一带就和上游濮阳,同时被黄河防汛总指挥部定为滞洪区。
大河上下最大的石洼闸,包括附近的林辛、十里堡闸一经启动,让下游承受不了的黄河来洪,通过闸门进入东平湖。
水性就下。即便不人为设立滞洪区,每当大水,这片到处都叫“洼”的洼地还是免不了被淹。1949年洪水全淹东平湖区,1954年8月12日夜,洪峰至戴村坝,湖水位迅速增长至42.97米,超1949年最高洪水位0.72米,湖堤出水仅余0.2米,时省政府王倬如副主席在长清修防段指令:适时利用东平湖第二滞洪区分洪。当天深夜,东平县政府组织300辆大车,率各级干部进村,挨家挨户动员群众紧急搬迁,135个村庄近3万群众一夜撤出。
8月13日7时,一声巨响,东平湖第二滞洪区爆破分洪,4米多高的水头迅速倒入东平湖第二滞洪区……
1957年洪水,进湖大堤已埋入炸药,后经水文测量和3万多人守着黄河加埝加固,最终炸药未引爆。
1982年8月2日,花园口洪峰达15300立方米每秒,孙村10400流量,是1958年后特大洪水,防总要求削减至8000流量,据此,东平湖泄洪区在先启林辛闸分洪后,又在8月6日23时起爆十里堡闸前围堰6个药组破堤分洪。三昼夜河水入湖,艾山以下流量减至7430立方米流量,保证了山东下游黄河特别是三角洲河口、油田生产安全。
虽然,石洼闸建成后从未分洪运用一次,但工程性质没变。
半里路长的49孔闸门,一门一机一字排开,启闭架净如桌面,绞盘两端用整齐划一的塑料薄布裹护着,依稀可见均匀涂抹的黄油,露出的钢丝绳油光黑亮;机架下铺放的挡土铁板上,没有油污,没有尘土。在风沙弥漫的黄河大堤上,会有这样洁净的地方,可以看出绝非一日之功。30年,几代人,默默厮守,特别汛期,天天做着启闸准备,又天天盼着不要开闸。所有的意志和功夫,只为了百年一遇的“万一”。
大河上下,另一滞洪区是河南濮阳。
几千年来黄河在东平州左右翻滚,留下的民谣是:“东平州/十年九不收/收一收/吃九州”。收的时候能到什么程度?随手撒下的麦种,使小麦长得又厚又壮,一般农家镰刀,根本就派不上用场,因此,东平州人们收割小麦,用的都是特制的铁铲。一边铲,一边再用田头早备好的磨刀石磨,不然,铁铲刃就钝了。
呱嗒板
上南京
一棵麦子打一升
烙面饼
卷大葱
咬一口
热烘烘
当时童谣。
以后,再也没出现的海市蜃楼都
知道蓬莱仙山有海市蜃楼,却不知道老东平湖也曾有它的蜃景。
据清代房瑞荣《 运河轶韵》记载,此蜃景多次出现于南旺湖水柜的开河闸附近。
南旺湖一年四季水波荡漾,水雾蒙蒙、烟波浩渺的水面上,蜃景现于人们眼前的往往是巍巍城墙,正前偏右有一城楼,片刻,城门开启,隐约有熙攘的商客出入。待到日出,景色就慢慢变淡,直至消失,又恢复为碧波粼粼。
湖边老人解释说,蜃景出现的城名“ 陷皇城”,只有积德行善和清心寡欲之人才有缘进入。有一个纯朴乐善的农民,为家中待客一大早出去买菜,黎明时分,随着人流进城,到了菜市后,他先见到一个卖豆芽的,便让他给称 10 斤豆芽,可卖主像没看见他一样,只和别人讲买卖。没办法,他只得把选好的豆芽又倒回去……等日头出来,集市和城怎么就没影子了?他暗自疑惑,只得在回来的路上又买了其他人的菜。回去把菜倒出,只见筐缝里有两粒闪光的小瓣,抠出一看,竟是金豆瓣。
原来是他一不小心,不知不觉就进了一趟传说中的“陷皇城”。
还有一个路人路过此地,也是卖东西的人不理他,他有点生气,拿了一只锅就走,想你不理我我下次给你钱时再跟你算账。回去做饭,锅里的饭却怎么也吃不完。
一个远路来赶庙会的外地客商,连夜赶到南旺湖畔已近黎明,前面城门紧闭,他想反正到目的地了,先歇歇再说,就把马拴在城门外一棵树上,自己也倚着树睡着了。等醒来一看,哪里有什么城池,自己躺的是湖边,马则拴在一棵粗壮的苇子上。
如果说上述传说带有东平州人的集体记忆,让人明确感到想象大于现实的虚幻,而1950年蜃景的再次出现,却有人证为据。
这一年,蜃景出现两次。一次是春天,黎明时分,有人早起下地干活,在开河村西南方向约3里的地方,发现一座高大的城墙突兀而立,城墙垛口清晰可见,东头直连运河大堤。这人赶紧叫起左邻右舍观看,人站满了南运河大堤,众目睽睽之下,原先浮现的城墙偏西方向,又出现一座城楼,飞檐斗拱,上下两层,门窗、楼前圆柱朦胧可见。晨雾笼罩中,蜃景飘飘忽忽,时隐时现,一直持续到日出。“商旅云集、店铺遍地,白天帆樯林立,夜晚桅灯高悬”,可是明清时由运河而兴,又早已消逝于历史云烟深处的安山、开河、靳口古镇的回光返照?
再一次出现在秋天马踏湖上空。当时全湖洼地一片高粱,早起的人抬眼向东一看,只见满湖大水,茫茫一片,把即将收获的高粱全泡了,只有高粱穗露出水面。连连叫苦中,遂大吆小喝叫人快去抢收高粱,等人们匆匆吃两口饭赶到地里时,哪里有一点水的影子?满地高粱,风吹有声……
1950年以后,东平湖一带蜃景再未出现。
考古发现,距今约 4500 年的龙山文化期,东平湖一带就有东夷人留的“青堌堆”“贾堌堆”地名,周代还是宋国始祖“古微乡地”。几千年来,它随河兴衰而兴衰,抗战八年,黄河在花园口重入徐淮故道,对徐淮地区是一场灾难,对东平湖则是难得的好时光。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水浒传》作者施耐庵把东平湖称为“蓼尔洼”,文人墨客则称“小洞庭”。历史上的黄河不管南行还是北走,都对东平湖格外青睐。作为连接南北大运河的商贸、交通重地,东平城为国、为郡、为路、为府、为州,实在是有过稍纵即逝的风光。而它东纳汶水,西连黄河所形成的自然滞洪区,又必然注定了多灾多难。“东平州,十年九不收”。收,是因为水;不收,也是因为水。水冲走了家园,也淤肥了土地;水,既可以潜行地下给日子以清凛甘甜,又可以升云腾雾给以无穷幻想。所谓风光,就是那片大水,而大水往往又是灾难的代名词,如果多少年之后没有了我们眼前这片大水,那将怎样?让人无法想象—也无从记忆。
乡俗:找祖坟与放河灯
水来,就跑;水退,就回。一去一回的仓皇中,有多少东西被遗失?
而最不能遗失的是故乡。
何处是故乡?
房屋、村庄、土地?当然不可或缺,而在中国人心目中,只有埋着亲人骨殖的地方,才能称得上故乡。所以,面对早已被夷为平地的房屋、村庄,面对一层厚厚的淤泥,每次洪水过后,重新回乡的人们就两件事,一是造屋起灶,二就是找自己的祖坟。
首先确定祖林的方位。大水虽淹没了村庄和田地,但总会留下一些参照物,凭这参照物就可确定林地大体位置。有了大体,再找具体,先找到祖穴,就好找其他坟了。
在老人指点下,先由长子或长孙在林地的大体方位设香案,上供、烧香、烧纸,如同平时祭祖一样,举家跪拜。长子念念有词:子孙们前来给祖宗送钱粮了,希望您老指点,祖宗宅院何处?子孙愿做牛马,效忠祖先,当我们走近宅院,进了您房,万望给卸掉马鞍。
接着,长子脱光上衣,赤脚,只穿裤头,身背马鞍,跪爬于地,来回跪爬,直到马鞍落下—落处即是要找的祖穴。然后在此筑起坟头,然后,再按原林墓行穴方向,找到其他先人的墓穴。
不一定准确,或许还自欺欺人,但这已经足够了。
找到了祖坟,找到了根,然后再去重整自己的窝,侍弄地里的庄稼,心里才有着落。
以上找祖坟仪式,主要是指土里刨食的湖民。常遭水淹或常年水上营生,男女都必须会水,特别是一辈子行船弄篙的。幼儿刚学会走路,便教他们游水,甚至比走路学会得还早。渔家看护幼儿也别具一格,由于受船只空间所限,为防意外,常在幼儿两腋各绑一葫芦,这样,一旦小孩失足掉进水中,就会给父母哥姐留下救护时间,有时兴头上来,干脆就不救护,让带着葫芦的幼儿在水里泡上一段时间,特别是天暖时节,大人在船上作业,幼儿则漂浮在船旁水面,追逐嬉戏。长此以往,渔人一代接一代,对水的亲近和对陆地的排斥就形成基因。
“再不听话,就把你扔到崖上去!”这样的威胁,渔人还经常对已经成年又不驯服的女儿发出:“再不听话,就把你嫁到崖上去!”好像“崖上”就是地狱,而被崖上人视为畏途的水上才是他们的天堂。
春秋打鱼,冬天打猎的渔家生活相对富足,一般不与岸上人家通婚,但随着湖水水面的时大时小和陆上渔民的出现,以后的渔人慢慢开始了与陆上人通婚,有的还在岸上有了定居之所,形成一个又一个渔村。这些水上漂泊的游牧一族由两部分组成,一是从原籍江苏、安徽、浙江、福建、河北等省漂泊而来水上渔民;二是当地陆上渔民。湖区的扩大使原习惯耕作的农人失去了土地,看着水上讨生活更加滋润,所以,一部分居住在陆上的农民也下水变身渔民,这就使有限的资源不能承受利益驱动下一拨又一拨渔人的过度开发,并且随着现代技术的传播,渔猎手段也逐渐机械化,甚至造成和生物灭绝化,就不免使政府和当地居民忧心忡忡。水兴水退自有天定,渔歌唱晚的田园诗一样的光景,怎样才能天长地久?
与陆上相比,河民湖民意外死亡会多一些。特别是运河年代,如不幸淹毙,尸身找不到,河民就以草人代替。给扎好的草人穿上死者生前的衣服,设灵堂,请道士为死者招魂,然后入葬。每年农历七月十五日夜晚的放河灯,即是东平湖一带运河岸边人家为了超度水中淹死的魂灵,逐渐形成的风俗。顺着河灯,沉迷水底的灵魂就可以在河灯引领下回自己老家,无论江南的还是塞北的。
云帆际会,舟楫辐辏,那擅长水上生活的多是从上游来的吴越人,他们以后定居于此,大多有先人埋在运河岸边的,于是放河灯渐沿袭成俗。
长此以往,即便岸上村村镇镇的原住民、移民也都参与进来。是夜,满河通明,波光灯影,粼粼闪闪,成了运河上的一大奇观。
河灯制作有简有繁,依个人兴趣而异。比较讲究的是用薄木板做底,形状以12厘米见方或长方船型多见,板中设眼插一枝竹棒,竹棒上端裹上沾油的棉绒,周围用油纸罩严,漂流水中能持续燃烧6小时。地方史志资料记载,运河放灯仪式隆重,一般由闸官主持,官府衙门、乡绅巨贾以及三教九流的头面人物广泛参与。届时,河中船只张灯结彩,岸上狮龙尽舞,还有民间高跷、杂耍曲艺,与满河波光灯影交相辉映,而临河河肆,文人雅士则把酒临风,或歌或吟,把最初具人生悲剧意味的仪式演绎成一场节日狂欢。
襁褓:又名沙土布袋的“土裤”
阳谷、郓城、鄄城三县,有几处村庄被称“迷魂阵”。以阳谷小迷魂阵村为例,村庄房舍由东西两部分并列,东半部分叫“前迷魂阵”,西半部分叫“后迷魂阵”。但外人进村,得到的方位感却恰恰相反。沿村内街道行走,东西南北方向不辨。
没有时钟的过去,人们总是以太阳的方位测量时间,但在这里却不准了。在前迷魂阵,不到上午10点,就已感到是正午时刻;而在后迷魂阵,正午12时,又令人觉得是下午4点。这种迷惑其实是由房屋的传统布局造成的。村庄呈新月形,街道弧形,每家大门表面看顺直,但方向实际上都已慢慢弯了。由于大家一律称正房为北屋,一切迷像概由此而生。数百年间,家家造屋皆自觉遵从前人留下的规矩,一代代相沿成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求正南正北,只听当地人解释说,沿袭的是当时阵法。战国时鬼谷子在这里教孙膑、庞涓阵法,村里至今还存有孙膑庙。
与上述迷魂阵村相同的还有鄄城的孙花园村、郓城的水堡集。
这些迷魂镇村村民,都有给新生婴儿穿“沙土布袋”的习俗。沙土布袋即黄河两岸每一农家小儿都穿过的“ 土裤”,简单说,就是外表棉布,内里以沙土代替棉花、上下一体,婴幼儿可以睡在里面的“睡袋”。
顶端U形开口,正好让儿童头颈露在外面,两侧各一袖洞,孩子两臂可以伸出自由活动。领窝与袖洞以纽扣或系带连接,底端缝实。一块大人穿旧的棉布,一番针线,一筐沙土,一个婴幼儿出生后最实用、也最上等的襁褓就完成了。
沙土当然是黄河泥沙了。名副其实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像棉花稀缺,其功效棉花却又不能与之同日而语。先在阳光下暴晒,再用细筛过一遍,再以做饭用的铁锅炒熟,其火候是炒得沙土在锅内“噗噗”有声,晾透,温热合适时装进土裤,小孩子就可以睡进去了。
沙土晾透也余温仍在,冬天凉可以先在炕头上焐焐,夏天热它又清凉,拉尿都在其中。拉尿过后,或者是便后,再换上温热的沙土。不能自主的婴幼儿一天拉尿好几次,父母又要忙里忙外,哪有时间一天不停地换尿湿的褯子?那时没有纸尿裤,也没有今天的育婴师。
“从娘肚子里下生就用,一直到会轰鸡,就是三四岁。”临清黄河故道边农人告诉说,用沙土布袋,孩子“消炎败火,不落毛病”。
即便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黄河农家的孩子也还在土裤中待大半年时光。如果乡下奶奶给城里即将出生的孙辈准备了一条旧时沙土布袋,那是最让准爸妈暖心的礼物。对此科学道理,当地有医生专门做过调查,认为土裤有尿布、纸尿裤不可替代的防红臀、防腹股沟浸渍发炎之作用。用沙土布袋的婴幼儿从来不出现上述症状,即便因用尿布腌了,用干燥沙土撒敷患处或让孩子再睡一阵子土裤,也很快恢复。医学分析,沙土取自风吹日晒、寒暑交易的黄河岸边,大自然的净化作用使沙土很难有细菌生长,用前炒熟,不仅杀灭残存细菌,且去寒凉之性。喜动不喜静的幼儿躺卧温暖舒适的沙窝,头颈、胳臂伸在外面,不仅免受尿湿所渍、襁褓束缚,且能尽享伸腰蹬腿之乐。
“ 掬一把如水的细沙/我仰躺下去/……我是沙土里出生的啊/我的妈,匆忙地缝一条沙土布袋……”科学分析给人以抽象理性认识,我所看重的还是土裤本身所具有的形而上意义。温热又清凉、柔软又结实、纳污又净化的沙土,那可是母亲宽厚的怀抱?生在楼厦间的现代人习惯于养“卫生孩”,不让小孩沾一丝土腥,可是,无论怎样精心看护,有的也总病病恹恹,被认为是缺了地气。是的,炎黄子孙本来就是女娲用泥土造的,人为什么天生亲近泥土?土生万物,作为万物之一的土地之子,沙土布袋所给予的应是大地母亲自始至终的滋养和护佑。
当然,这里的沙土是经母亲河洗礼的沙土,白黄色……
实际上,哪里仅“迷魂阵”村一带,整个鲁西南、鲁西北,更大范围内包括老历城济南,都有相同习俗。
清河门
东平湖北部,连绵峰峦敞开一个缺口,为水势浩渺的大泊留下一条奔向黄河的出路,这就是百里东平连接黄河的门户,也是东平湖洪水北排入河的唯一通道。
如徐淮故道下游洪泽湖出口清河门,东平湖外泄口也称清河门。清人蒋作锦《东原考古录》载:“(济水经)安民亭南,汶水从东北来注之……因汶济合流,又名大清河。”由此可见,此段河道就是汶水入济水,后又被黄河屡屡袭夺最终全夺的现黄河河道,大清河古道。
历史上的东平湖地势属于自然滞洪的洼地,从1950年7月被确定为黄河滞洪区后,先后两次的统一复堤和以后的水库建设,使特大洪水有了去处,也提高了东平湖区存蓄洪水的能力。作为输出口门,它也和徐淮故道下游的洪泽湖的清河门一样,经常遭受黄水倒灌,饱受黄河河道逐渐抬高而出口不畅之苦。
为此,山东治河部门费了不少脑筋。现在的清河门不仅保证所排之水顺畅进入黄河,还有济平干渠把东平湖与省会泉城连接起来,湖水南水北调不仅滋润泉城,还可以与小清河和引黄济清、南水北调胶东输水干线串联成网,对山东境内乃至冀津京水资源统一调度和优化配置起着不可低估的作用。
泥沙留下来,清水再入河,是几代治河人也是黄河两岸人共同的心愿,这样不仅可以减轻河道的淤积,还有清水冲刷河道。王景治河,千年无患,其主要工程方式就是“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洄注”,王景的工程由于黄河的变迁已然无存,后人企图仿效也无从根据,而东平湖先蓄水留沙又排清水入河的清河门,即成为王景令河水“更相洄注”的一个现代版注释?只是这样的清河之门在全河太少了一些,或许仅此一家。

个人简介:张中海,50后,山东临朐人,业余诗作者。落生时挨饿,上学时停课,没毕业继业。70年代以农为业,诗为余;80年代以教为业,诗仍余;90年代以商为业,余不见。后业终,余存。余孽。
上世纪80年代有诗集《泥土的诗》、《现代田园诗》、《田园的忧郁》三种;2015年后有《混迹与自白》、《雁哨》两种。另有短篇小说《青春墓志铭》《一片光明》、传记文学《一个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黄河传》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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