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想着按起承转合写诗吗
（郭培友诗歌创作谈十八）
近几年来，网络上诗之“起承转合”连篇累牍，有专家、名家在谈，也有许多搜集整理多家言论而不具名的网文在谈。有的说绝句没有完整的起承转合，有的大谈绝句怎么样起承转合的。许多诗评，也均是按起承转合分析，这个说转得好，那个说转得不好，争论不休。什么起承转合有多少式，多少法，又深又细，搞成了一门大学问。起承转合成了不折不扣的网红。
读到几篇点评杜甫诗的文章，均是说杜甫承得如何好，转得如何妙！哪么，杜甫创作时是想着按起承转合写的吗？
一.什么是起承转合
这四个字最早出自元代范德玑《诗格》:"作诗有四法：起要平直；承要舂容；转要变化；合要渊永。”
清代刘熙载《艺概·文概》再一次引申：“起、承、转、合四字，起者，起下也，连合亦起在内；合者，合上也，连起亦在内；中间用承用转、皆顾兼趣合也。” 对这一说法进行了拓展。
起承转合是诗、文写作结构章法方面的术语，是诗、文的章法结构的一种，是为内容服务的形式之一，不是唯一。
当然，文章如果符合这样的逻辑规律，会起到行文严谨，事理清晰，浑然一体的作用。
起承转合可体现在日常交流话语、散文、小说、诗歌中，既可以体现在一篇文章、也可体现在一个段落或一句话中。
自古至今，芸芸众生没有几人懂起承转合，但人们均能表情达意，完成交流，诗文也是如此。
二.起承转合属于诗之末事
我们看一下巜红楼梦》中香菱学诗这一段。
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
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
这一段是《红楼梦》中论诗的精华的部分。也就是说，曹雪芹借林黛玉之口，说出了他的对诗的看法，后世人认为是说得很恰当的。按这种说法，就是说做诗立意第一，词句第二，格律是诗之末事，而起承转合连格律也算不上，当然也属于是诗之末事。
三.起承转合与八股
起承转合作为诗、文的技法之一，应当学习了解，多一技之长对创作总是有好处的，但是，也不能盲目夸大起承转合的作用。有些专家学者深入研究这方面的理论，一些点评通篇皆是起承转合，起承转合俨然成了诗的第一技法。
其实，我们都有这样的体会，创作一首诗，首要考虑的是立意，再者是组织语言，再者才考虑要合乎格律，最后，有时有、有时无地才考虑到起承转合。
鲁迅说过,“下文所说的“起承转合”，指做八股文的一种公式，即所谓“起要平起，承要舂容，转要变化，合要渊永”。”（鲁迅文集《二心集》中的《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鲁迅先生应当知道八股文的公式与范德玑起承转合不完全等同，他之所以这样说，是把八股公式与起承转合等同起来，如把起承转合当公式祭起来，必须按此写，哪么它也就成了又一种八股。
当然，八股文有它的作用，也留下了一些个好文章。但几百年来强调一律按八股写文章，就使之陷入了僵化，目前逐步为人们所抛弃。我写了篇诗歌创作谈，有老师就给我来信说“看着结尾没有总结性的话，好像是少了点什么，不像文章”。其实，我在机关写材料写了十八年，都是按模式写的，想变都不行。现在没有人要求你那样写了，为什么还想那样写呢？写诗、文的目的是什么？也就是给大家说一件事，交流一些事情，谈明白一些道理。八股、起承转合的格式只是其中的方法之一，不必篇篇皆是，只要达到了与大家交流的目的就可以了。
四.杜甫想着按起承转合写诗吗
杜甫是大家，杜甫之律诗更是其成就突出之处，历史上点评杜诗的也很多。
历代诗话点评佳作，寥寥数语即可到位，不掺水份。当代人评诗，洋洋洒洒，千言万语，每每过誉。
很多文章点评杜诗是怎样起承转合的，其实杜甫是唐代人，起承转合到元代人才提出，杜甫怎么会想着按起承转合写呢？
元代范德玑之前，没有这种理论的指导，出了很多的名家名篇，元代以后，又有多少人按照范德玑说的去写呢？许多是灵感来啦，赶快写一首诗，有几个先考虑到起承转合的。
鲁迅先生说《红楼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用起承转合来点评杜诗的也是如此，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上看见的东西。
五.以暗合来分析问题是站不住脚的
《红楼梦》暗合了封建社会必然崩溃的历史趋势，有人说曹雪芹是站在历史唯物主义的立场，更有甚者说是站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写作的，谁承认这种因暗合而得到的结论呢。
或有人说，这是思想性方面的问题，因暗合得结论不可以，艺术性的东西就可以。
我们看古代的有的长篇叙事诗、曹雪芹的《红楼梦》也暗合"蒙太奇"，如果说曹雪芹用了"蒙太奇"写作，我们觉得可笑，这和杜诗暗合"起承转合"有什么两样吗？
六.名人论诗与起承转合
既然元人范德玑提出起承转合为最早，在此之前的所有诗论、名人评诗等也肯定涉及不到起承转合。粗略看了元代至当代名家熊盛元的四十余部诗话、诗词论著，涉及起承转合的很少，有涉及到的也是只言片语。
王力先生曾说:“写律体诗，往往不拘于常法，许多诗无法以起承转合进行概括。李东阳《麓堂诗话》云：“诗起承转合，不为无法，但不可泥，泥于法而为之，则撑柱对峙，四方八角，无圆活生动之意，然必待法度既定，从容闲习之余，或溢而为波，或变而为奇，乃有自然之妙，是不可以强致也。”
我在1983年买了本《金圣叹选批杜诗》，当时浏览一遍，不是很懂，束之高阁，现才拿出来细读了一下。金圣叹是杜甫的铁杆粉丝，他选批了部分杜诗。以金圣叹评点杜甫的《蜀相》为例，看他如何评诗的。
丞相祠堂何处寻？ 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金圣叹曾谈到，唐律诗八句在结构上宜于分为前解四句、后解四句来把握。
他认为这首诗分为前解、后解，“前解咏祠堂，后解咏丞相”。
前解写诗人到成都后，急于要瞻仰平生最景仰的武侯，因而“寻”，因而不关注绿草、鸟声之美景，一心向武侯祠，这样为后解高度赞颂武侯蓄了势，埋下了伏笔；后解则抒发了对武侯景仰赞叹之情。整首诗合起看，俨然七宝楼台，而拆开来，又自成片断。片断上的独立性，又融合于七宝楼台的整体性中。整首诗艺术结构完整而统一。
不仅如此，金圣叹还对该诗进行了深入细致的理性分析。他说：“先寻祠堂，后至城外，妙。是有一丞相于胸中……”金圣叹认为，下一“寻”字，表明诗人一心造访，并非信步行来，偶然所遇。这就把诗人自己对武侯的景仰之情表现出来了。
金圣叹接着分析：“三四，碧草春色，黄鹂好音，入一‘自’字、‘空’字，便凄清之极。”当诗人看见祠堂时，蕴蓄深久的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先贤强烈崇敬爱慕之情，如波涛喷涌，不可遏止。诗人既追怀武侯的功业又痛惜“出师未捷身先死”，怎能顾得上“碧草春色，黄鹂好音”，全部心灵沉浸在追怀先哲的感情海洋里。所以“一‘自’字、‘空’字，便凄清之极”。———这是“前解咏祠堂”。
“后解承三四来。丞相不可见于今日矣。……丞相受眷于先，并效忠于后；虽不能混一天下，成开济之功，然老臣之计、老臣之心，则如是也。”这里诗人用浓重的笔墨渲染了丞相一生的遭际、抱负和功业，而诗人的景仰之情同时也表达出来了。最后一联，写出千万后人对武侯功业的痛惜怀念，笔墨饱满，而感情又悠悠不尽。
选评中，提及承转合很少，并不像有人说的金圣叹以起承转合来评杜诗，也不同今人确实以起承转合来评诗。
金圣叹十分坦诚，他持“先生未必如此作，吾不可不如此读”的诠释美学观。在诠释杜诗时，他把其中所包含的意义关系从杜甫的世界转换到自己的世界，注入自己的主体性，进行了“自造”。他对杜诗的解读，是他主观臆测的，同样，他对杜诗起承转合的解读也是臆测的。
再说，诗文结构是多样性的，起承转合不是唯一。薛雪《一瓢诗话》论述曰:“诗有从题中写出，有从题外写入: 有从虚处实写，实处虚写；有从此写彼，有从彼写此；有从题前摇曳而来，有从题后迤逦而去：风云变幻，不一其态。要将通身解数，踢弄此题，方得如是。”可见诗无定法，变化莫测。
如杜甫的《绝句》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一幅美好的画卷给我们欣赏就罢了。再如“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非得推测出它们怎么起承转合的，找得出来吗？也没有必要。
文学追求的是内容与形式的高度统一，起承转合作为形式之一，当然是为内容服务的。元代以前没有起承转合，出了无数名篇，以此可见，即使我们费尽心思，把起承转合多少式、多少法学得熟透，对写诗帮助也不会大，离写好诗还是差得很远的，还不如把有限的精力用在多读、多察、多悟上。
如有人认为一首诗必须有起承转合，评论诗必须看起承转合，这是今人的一些新规矩，不必刻意拘泥于此。
2023年1月
作者简介
郭培友，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国文苑》创始人、主编。有散文、新诗、旧体诗在巜中华诗词》等多家平台发表。主要作品《郭培友诗歌创作谈》系列、《郭培友语句录》系列、巜郭培友微诗一百首》等流传较广，影响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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