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建平
（作者为广东省文化学会会长，中国晚报学术委员会副主任、文学博士、广东省人民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乌鲁木齐：广东老板在哪里？
乌鲁木齐市的“广东海鲜酒家”、“南海渔村”， 老板不是新疆的就是浙江、四川等地的，大多不是广东人。
——关于“广州消失”了，广州的影响不及以前的议论纷纷之一
（一）
白杨树叶的沙沙呢喃将黎明的阳光迎来。边城清晨的清静与清凉，格外惬意。尘世的喧嚣已经远去，稀疏的人影与低低鸣叫的汽笛都向你诉说一种童话的风情。
1994年6月25日，新疆的早晨就这样开始了。
作为《南方的河》摄制组的先遣，我的首要任务是了解在乌鲁木齐开酒楼、餐馆的广东人或酒店里的带班、部长…… 就是要寻找广东经济文化辐射的感觉。
新疆电视台的马秘书一早来了。他说广东酒店、粤菜馆多的是，很好找! 听了非常高兴。我们在乌鲁木齐市区四处搜索。先是找到一家“南海渔村”，一看这名字就像是广东的。“生猛海鲜”几个彩字赫然醒目，门口的装饰一律广东化。这使我感到兴奋。兴致勃勃上楼一问，老板却是个黑脸、络腮胡子、粗线条的新疆汉子。只有几个厨师是广州郊县来的所谓“广州厨师”，二十来岁，看样子，还有点怯生生的，不大像我所认识的那些自信十足、神气活现的广州厨师。令我感到有点失望，又有点蹊跷。
又找到一家，名字就叫“广东海鲜酒家”，这还能假吗？门口挺气派的，用不锈钢做成一个倒Ｖ形状的招牌，上面是烫金大字“广东海鲜酒家”，楼顶上彩旗飘扬。站在门口的服务员装束一律广州服式。透过玻璃墙，只见食客如云，进去一问，老板照样不是广东的，这回也不是新疆的，却说是浙江的！看着那精明秀气的浙江老板，有点不思其解。
看到一家标着“正宗粤菜”的小餐馆，我们又停下来，一问，竟是四川人开的，川菜不是也打遍全国了吗？他们也开起“粤菜馆”，而且还说是正宗的。四川人为什么打粤菜牌？
经人指点，说海陆空火锅店是广东人开的。这下可有戏了！
一进去，里面有广式和日式的餐厅，玻璃橱窗里游动着生猛海鲜。找老板，却出来一个漂亮的北京女子，她叫张炜，是经理，这家店投资的老板的确是广东人，但老板却不在乌鲁木齐，远远地在广东遥控，这里由她来打理，生意火红火红的。这算是个重要收获。
我们在城里兜来兜去，半天过去了，还是没找到一位真正的广东老板。
（二）
马秘书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非常有趣地发挥他的想象。他说也许这些酒店、酒楼开始都是你们广东人开的，后来赚了大钱，比如说，赚了七八百万，或者几千万，照广东人做生意的精明，二百万承包给新疆人…… 要不就是，广东人是投资者，让新疆当地人来打理。或者是这些早年来开酒店的广东人赚够了，改行做别的去了……
我感激他的好意。寻找广东老板的计划看来可能就要落空了。
摄制组开来了。
没有具体目标，我们决定，随街找感觉去!
跟着新疆电视台的同行，我们扛着摄像枪来到乌鲁木齐中山路的服装市场，琳琅满目的时装果然都是广州货！而小老板一律是新疆的。
广州的感觉开始浮现!
“你们的货主要从哪里进?”
“广州。”
“广州服装好吗?”
“款式新，做工好，花样多，新潮。”
“除广州服装，还进哪里的服装?”
“主要是广州的，过去多从上海进，但上海时装现在已经有点过时了。”
“广州流行的样式，运到这里需要多长时间？”
“一个星期以内，因为空运很方便。”
“多人买吗？”
“多，就是贵了点。”
新疆人纯朴大方，给我们的采访带来极大的方便。只要问到，都乐意配合你。不相识的人，你看他，也会致以微笑。我们想在大街上偷偷拍一些漂亮的维族姑娘的照片，她们一但发现，会报以善意的微笑，纯朴之极。
两个维族小男孩见了我们，冲到镜头前，学着香港电视里的语言，打着手势大叫：“YES，SIR ！
走到门口，我们发现卖冷饮的货柜车上有广州的亚洲汽水、白云山矿泉水，还有广东生产的健力宝等饮料。
“这汽水好卖吗？”
“好卖，但很难弄货，谁要是批发得到，谁就赚了，反正新疆人爱喝。”
“这矿泉水呢，健力宝呢？”
“也好卖。”
“是广东珠江的水好喝吗？”
“谁知道！大概是吧。”
我们顺着大街走着，拍着乌鲁木齐的风景：立交桥上的大幅“万宝冰箱”广告。毛宁、杨钰莹的大幅广告。
乌鲁木齐大街上的羊群。个体档上的金元宝、鞭炮模型。穿着民族服装、纹眉、淡妆、长辫子的维族姑娘。时髦女郎紫红色的墨镜、牛仔裤、松糕鞋。在二道桥边唱边跳的新疆老头。维族集市上的裙裤展销。食街卖羊肉串的新疆人。酒店里的守门神、财神爷、恭喜发财的大铜钱……
随着高林生那首《牵挂你的人是我》的歌声，我们来到了一间音像店。这位刚刚在广州走红的歌手的盒带，新疆也卖上了。看来小老板还是个行家，他本人就很喜欢唱歌，说他看好高林生的声线，一定会在新疆走俏。他非常自信，一手举着高林生的盒带，另一只手叉在腰间，颇为得意。邮电局门口的杂志柜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志报纸。我们发现，广东的报刊就占了五分之一：《黄金时代》、《家庭医生》、《家庭》、《南方周末》、《南风窗》、《足球报》，据说这几份报刊，在乌鲁木齐很好销。我们追上了一个在街上走着卖报的小伙子，只见他袋子里就有两种广东的报纸，《南方周末》和《足球报》，我们问道：
“这报纸很好卖吗？”
“还可以。”
“你这一大摞什么时候才能卖出呢？”
“平常大概一个上午。”
“新疆人也爱看《南方周末》吗？”
“爱看的。”
我们买了两份报纸。
（三）
晚上，马秘书把我们带到京伦大酒店歌舞厅。
这歌舞厅不如内地的豪华，音乐柔和，跳舞的人不多，有军人，有干部模样的人，有汉族、回族，也有维吾尔族、哈萨克族、俄罗斯族等民族人…… 三三两两，东一桌西一桌。
跳舞的姿势颇为优雅、平静、悠闲，灯光柔和，不像内地的舞厅那种繁星点点、天花乱坠的转灯。
台上是唱歌和跳舞的，跳舞的跳到高兴就会跳到舞池里来。
一位维族姑娘表演她的舞蹈，服装是民族与现代融为一体的，极富线条，舞蹈也是民族舞吸收一些现代舞手法的，伴随热烈奔放的民族音乐，长长的辫子在急速飞舞，别具一格，美极了。
晚会高潮，由歌厅老板亲自上台，他竟然要给大家唱一首粤语歌！
老板是新疆人，他不懂粤语，反正把字眼咬它个五六成，区别于新疆语言就可以了！
他那扭摆和挥手的动作，比一般广东歌手要更有阳刚之气。那两撇胡子，蓬起而发亮的卷发，粗犷的线条，刚劲的姿势，都使这粤语歌带上了新疆民族特色。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睁开眼吧,小心看吧
哪个愿臣虏自认
因为畏缩与忍让
人家骄气日盛
开口叫吧,高声叫吧
这里是全国皆兵……
万里长城永不倒
千里黄河水滔滔
这睡狮渐已醒……”
尾音拖得好长！完了有力地行个新疆民族礼，然后出其不意地用生硬的广州话大声来了句“多！谢！”跟着是更为热烈的、新疆舞厅特有的呼哨与热烈的鼓掌！
我似乎从歌声中猛醒了过来。
这使我想起前不久，在河南省郑州郊区的一个叫竹林村的地方考察，那天晚上，当地村民给来开全国文艺处长会议的代表准备了一台晚会。
前面的唢呐，管乐，豫剧片段，小品等，很有地方特色，非常精彩。
晚会的高潮，居然是一个当地小伙穿燕尾服、梳广东头、蹦蹦跳跳的小伙子，随着的掌声拉开广东腔：
“各位先生，各位朋友，下面给大家唱一首粤语歌：
皇后大道西又皇后大道东
皇后大道东转皇后大道中
皇后大道东上为何无皇宫
皇后大道中人民如潮涌……”
夸张又不大清楚的粤语，有点咬牙切齿、要死要活、一字一跺，有点抽筋的感觉。
强劲的配乐与撼人心魄的“隆隆”鼓声，突然是令突然“喳”的一声！歌声嘎然而止，令观众顿然醒神！
此时此刻，各地来的文艺处长及代表不约而同地看到我和广东省委宣传部李树正处长这边看来。那种眼神、笑容与表情，说不出的味道，令人感到有一种怪怪的滋味。
（四）
我们的车静静地在城中驶过，黑幕中朦胧闪过高高的白杨，凉风嗖嗖，低矮的平房轮廓与那现代化楼宇构成异域别有的风情。
乌鲁木齐非常整洁、漂亮，那条直直的公路中间种有各种美丽的鲜花。路边白杨树下不时飘过一对对情侣的倩影。
二道桥，新疆人开的夜市灯火辉煌，烤羊肉串的炉火时明时灭，烟雾缭绕，吆喝声声，在清静的夜里格外悠长。想着“灯火阑珊处”的诗句，林林总总的海鲜酒家、南海渔村、粤菜招牌至今还在我脑海闪过。
在新疆第一站的采访，虽然没有按照先验的理念找到广东的老板，但是广东经济文化辐射新疆的感觉已经开始浮现了，尽管未必如设想的那么强烈。
我们预感到接下来的几站都会出现同样的情况，看来我们的拍摄计划必须有所调整。根据这种情况，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开来，最后达成这样的共识：
第一，这意味着随着中国全方位开放的格局的逐步形成，广东人独领风骚的年代过去了，全国动起来了，广东先行一步的历史使命也正在于此；
第二，广东对内地的辐射虽然不再是直线性的和表面化的，但思想意识深处却更强烈地表现出来。例如把广东商品乃至广告语言都承袭过来，“生猛海鲜”、“ 广东酒家”、“广州发廊”等等成为招揽顾客的招牌，这不充分显示出这一点么？
第三，鉴于这种情况，必须扩大采访面，看看全国人民心中的广州到底是怎样的，然后依据全国人民的感受确定我们表述的内容。
图文来源：广东省文化学会（何媒工作室）
联合发布：何媒矩阵、《时代中国》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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