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献给一位伟大的父亲
阳光·沙滩
刘孝彬
写下这个标题，我便想起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流行的一首经典歌曲-------
《外婆的澎湖湾》：
晚风轻拂澎湖湾
白浪逐沙滩
没有椰林缀斜阳
只是一片海蓝蓝……
旋律亲切、醇美、绵长；歌手潘安邦融入了自己的人生体验，充满了对亲人和家乡的眷恋与热爱。晚风、白浪、沙滩、椰林、斜阳等鲜明、饱满的意象，构成了典型的亚热带海洋性季节气候特征，勾起了多少热血少年的向往。
幸运的是，N年前我在江城某校执教，高三A班微信群里，我接纳了你这位素昧平生却又一见如故的家长。因为，你带给了我两个久违的名词——阳光、沙滩。
“阳光、沙滩”，多么朴实、温暖而又富有诗意的微信雅称!可是不幸的是，你告诉我先年8月已确诊为“肺癌晚期”，正在同济医院接受治疗。你不像一个处于深海中的溺者，丧失了求生的勇气，相反的，如同一位饱经人世沧桑而洞穿祸福生死的智者。和你沟通，我看不见一丝阴霾和冰霜，只感受到言语中源源流动着的柔光和温情。
“刘老师，我好想见您，表达我内心的感谢，可我现在行动不自由；还想和您视频，又怕占用您的时间，更怕您看到我这副模样。不过，来日方长。”
“老师，我这大半生东奔西忙，只生了甄幸子这个儿子。我把他交给您，完全放心。感谢您！”
我是一个不轻易动情的人，可从你的身上，却读懂了无限的乐观、坚强和自信。我似乎看见，在阳光洒满的沙滩上，一位无所畏惧的勇者，正在将数不清的透析和化疗打磨成五彩缤纷的贝壳，串成流光溢彩的项链，送给那唯一的儿子！
甄幸子，你拥有这样无私无畏、大仁大爱的父亲，真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同幸子的父亲聊天，我的心里涌起春天的暖意，仿佛进入到一个澄澈透明的世界，展现在我面前的不是苦难与炼狱，而是水晶和璀璨，是洁净柔软的沙滩和湛蓝无垠的大海，还有躺在沙滩上沉醉不起的阳光。那时的我，竟有一种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尽管你的谈话平静而又坦然，但我仍能从字里行间捕捉到一丝无以名状的无奈与悲凉，我只希望我笨拙的言辞化作一束强光，直抵你的心房:“拥有您这样的心态，很好！您还年轻，体质不错，康复指日可待。三分病，七分养。坚信您会创造生命的奇迹!至于孩子，有我，您尽管放心!”
谈话的内容很多，而这些便是所有话题的宗旨。
时间转眼到了秋天。一天上午，我接到了你打来的电话，说已到学校，不知我在何处。我顿时一惊：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难道奇迹已经出现，想给我一个惊喜，让我见证一下生命的顽强和不可抗拒？或者只是来看看孩子，了解一下他的学习情况？我告知了自己的所在，便继续上课。
约莫十几分钟，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中等身材身形消瘦的男子，不用问，是你——甄幸子同学的家长。
安排学生自学后，我和你紧紧握手然后把你领到办公室。还好，老师们都上课去了，里面便是我们两人的天地。
窗外阳光柔和，光线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投射在你的身上和你面前的办公桌上，寂静有痕。我们相对而坐，如兄弟般闲聊。你的手上，反复摩挲着一个卷着的练习本。端坐着的你，神态安详，目光亲和，带有几分书卷气，连那不疾不徐的话语都给我一种踏实、谨慎的感觉，让我怎么都无法和“肺癌晚期”这几个可怕的字眼联系起来。
“需要把孩子喊过来吗?”
“不必了。”我点点头。
“刘老师，我的病已到这种程度，化疗只是治标，根本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我能拖到现在，就是为了了却一个心愿——明年七月看到孩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听到这里，我的心里一阵强震。这时，我才得以仔细注视着你:头发短浅稀疏,脸色苍黄，微笑的纹路里，深藏极度的隐忍，但还是抑制不住那一阵阵轻微的咳嗽，起伏的喉管正输出一种风箱拉动的声音，正如远方天空隐隐而来的闷雷。以如此的病体，从汉口到武昌，车上车下，又楼上楼下，于你，何其艰难！ “老师，感谢您对孩子的关心。”接着，你把手上的那个练习本展平，双手递给我，又用手轻轻地压了压，然后郑重地叮嘱，“这里面有我的一番话，您拿回去再看。
”我点点头。说实话，我也害怕看见那些带血的文字，我怕自己情绪失控。握紧手中的练习本，就像握住了那幅流失千年而又倏然而至弥足珍贵的“兰亭”，我不敢有丝毫疏忽。
最终，你们父子还是见了面，这也是我愿意看见的。
送走你后，我小心翼翼地翻开本子，里面只有孩子做的作业，没有你的只言片语，赫然在目的，是一份红色的心意！
兄弟，你不该这样!
我呆立办公室，半晌无语。
不久，我又接到你的电话，要我转告你的孩子，带上户口本和他的身份证，去办理房产过户手续。你的言辞恳切而又急迫，有一种刻不容缓的意味。
此时，我站在走廊，遥望西天，夕阳正努力突破云层，辐射最后一缕光芒。
时间一晃就是新年。
正月十三下午，我接到了甄幸子小姨打来的电话，说你情况不佳，需要接孩子回去。办好请假手续后，我目送焦虑而又悲戚的几位亲人匆匆离去。
次日接到噩耗，你已于昨晚溘然离世，顿时潮水汹涌。我十分不解的是，以你顽强的意志和坚韧的毅力，不可能就这样仓促而去。后来得知，腊月廿八，你的胞妹因脑瘤疾行，这对于你，无疑当头一棒，你的世界轰然坍塌……
甄幸子啊——我的不幸的孩子！
那天风雨大作，草木垂泪；倒春寒来势猛烈，寒彻骨髓。
兄弟，一路走好！
耳边仿佛想起台湾歌手那牵肠挂肚、刻骨铭心的歌声——
澎湖湾，澎湖湾
外婆的澎湖湾
有我许多的童年幻想
阳光、沙滩、海浪、
仙人掌还有一位老船长
2023年元月12日
后记：当年高考揭晓，甄幸子同学以语文125分、总分598分的成绩考上理想的大学，我破例前去祝贺，表达心意。甄父有知，当可含笑于九泉。
刘孝彬，监利市作家协会会员，荆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在报刊及相关平台发表文学作品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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