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句
明明是在海边，却总偶然想起
记忆里干燥的拐角，贝壳的瞭望塔
我在汉语的沙滩赤脚，足底就都是
自私的词语，海螺的苦花纹
和那些渴望被唤醒的螃蟹的洞穴
谁也找不到的时刻
谁也找不到的时刻
他们并没有消失，只是不见了
静默，是黎明，是远航
我在朦胧的雾霭中寻找一个词
像在摸索一种旧日的感觉
我的小岛都在身后，都已经
在夜色里睡去，只有陌生的灯塔
醒着，照亮着，没有帆的
皱褶的海面。那只是一层浪中
的小小的波涛，睁着的眼睛
却没有一只能看得见
在雾霭中我把桅杆架起
等待那些永不靠岸的水手
我的屋顶吊着一盏布制的彩色风铃
我的屋顶吊着一盏布制的彩色风铃
风吹的时候，它就响起斑斓的声音
但我是新客，还没有和它们熟悉
椅子、桌子、床，我无法听清的语言
夜晚的时候，它们就也安静、睡去
等待时间，把这个新居客的身影刻印
印成房间的沙盘，印成布偶的玩具
印成一个熟悉平房、民居的故人
在这座独栋里老去。我看见它们身上
有我已经遗忘的空白，我看见
童年的我把想象力的抽屉一把拉开
里面塞满了徽章、瓶盖、糖果纸
它们不说话，沙发在沙发，衣柜在衣柜
而爸爸妈妈，就睡在我旁边的船上
身躯如山，随着鼾声微微地起伏
当秒针停下
当秒针停下，我们听见
动物都爬出来，梅花鹿咀嚼青草和嫩叶
当秒针停下，树的影子还在招手
上一秒是一盏海星，下一秒就变成
会说话的恐龙的骨头
当秒针停下，我们就开始
造自己的房子，把木头搭建成森林
铺开一条小径，种上花
种上棕榈和仙人掌
当秒针停下，我们就走到太阳里
等一辆日色的公交车
带我们去没有海岸的尽头
妈妈，难过的时候我就叫你的名字
妈妈，是不是有些人生的坎
我们这辈子翻不过？有一些目的地
我们永远也无法到达，妈妈
为什么我常看见他们胜利地笑
骄傲地仰起头，身体空空，而我却总是
在苦艾酒的夜晚摸索旧日的疤
妈妈，难过的时候我就叫你的名字
想你乳香的身体，叠片的眼皮
我把星星藏起来，跟你说弄丢了
夜晚的时候，你就一起醒来
我们翻身，把自己放在月亮下面晾干
嚎
测试人性似的
嚎哭。你的奶声奶气
惊扰了在场的所有人
连爷爷也开始不耐烦
像指示一块无知的墓碑：
自己面对。不满，要
更大声地嚎，必须要唤醒
隔壁侧卧的住客
后院里晨跑的鸟
你把积木撒在地上，把拼图
踩乱，你赤脚翻过摇椅的坎
脑门上磕了个小包。痛，嚎叫
必须要用尽婴儿的声线和力气
让整座房子一起，
感！到！疼！——
我不会疲惫，如果我
想要瞌睡，爷爷
你一定会比我更累！
Mossing Land
雾散去了，一些人
搓响他们的身体，一些人
垂钓
我脚里的水
还在晃动
但足迹已经干涸
记住那些流体的形状
在陆地，在海上
在海上看水獭懒游，海狮潜泳
目击，一丛我们看不见的风景
陈列于浮桥的木廊下
排开那些无法被展开的生活
海鸥成群，立在岩堤上
我的话语也咸湿了
正是野腥才真正唤醒我们吗？
让我们足以道出
一种我们之外的声音？
而我们自己，注定无法说出
自己，只任海水拍打
劈开平行的浪花
而我也注定只有停下
才能观看并生活吗？
凝视太久的前方，道路
只剩下枯草的回声
而那些透明的、张翕的
在我身旁、身后，或是深处
随水流平静地游动
无题（在路上）
雨国的居民都到哪里去了？生活
已不能为她提供更多样本，而无聊
也像钟摆，摇动着，摇动着
颠簸了她清涩而湿润的梦
那些脸在暗潮中浮现，一个个
她数着，盘扣着旧制服衣领上的星星一样
重新认识着它们。一盏，两盏，……
时间会说话，用一种陌生的语调告诉她
出现过的会再来，不到访的将造访
相信，相信是唯一的谜团。
她搓揉着自己的发梢，想起
一束爱，一笼光一样地照亮过
那些如生者般巨大的动机
我知道我们的爱像大海，我们的心
深深沉浸在梦的池水中。马达也在歌唱
而树林正从地图上消失，剑鱼游回海里。
她把打捞起的所有水滤干，滤成
身体里缺口的形状，风月无言。
独白
我总感觉到，他们
或许是它们
在搅乱我的水，而箴言
总止不住地灌进我的生活
我总感觉到，有一些
不正确的恍惚
在纠正我，在剥落
我灵魂胎记般的疤痕
我不要
不要一个没有神话的你：
因此，并且，于是，反而，
正如……
那么多面孔穿过我，变成
为我掌舵的力量，那么多名字
留下，告诉我：
这世界有诸多孪生的事物
不被我们虚构
汉语的力量不再周旋
我几乎感受到
那阵命名我的气息
而那些实用早已进入我
汉语的力量不再周旋……
是不是
等待我的
只有无助的声音？
我总感觉到，它们
或许是他们
像完成一幅拼图
正把我舀起
Kerry Park
足够璀璨，我只有八分钟
把西雅图这片胜似上海的夜景
写进诗里。八分钟后，
我们就要离开，回到我们马路边的房子
继续共居于日复一日的城市
八分钟，开阔的湖面
像嘉兴，像湖州，像常熟，像上海
像家周围的一切，此刻都在我面前展开
唯独耳边摇晃的英语和印度语
让我一时间找不到更合适的落点
他们如果也曾造访中国……
会不会因此想起江南的夜？
流连于吴地婉转的乡音。哦，
还是我多情。我们曾面向山林
埋下一百个预言，金轮重转之日
不能理解的那些词语，会变成鸟一样
飞进我们明日的梦里吗？
盘山公路
他们看着我们几个，一定够奇怪吧
戴着鸭舌帽的中国女孩们
在盘山公路的近顶处停下来，吃零食
顺便看一看这煞无人烟的山与树
泥土的石子路卷起烟尘
我想我们一定是被观摩了
来来往往的几辆车，都抬起油门
问我们需不需要帮助。不，不需要
我们只是无法到达山顶，无法
仰头看见更高的风景，但我们很好
很不错，享受着临近山顶的气息
是的，这儿温暖的太阳让我想起家乡
想起漫无目的的春游和秋游，想起
一个孩子坐在后排开窗贪婪呼吸
私家车斗争在那些中国的盘山公路上
想起……想起太多了，蛰伏已久的
沉思已久的，安静。当我只听见自己
声音之时，昨日没有被污染的风景
还会再重现吗？
张石然，2000年生于江苏太仓，现就读于纽约大学，曾任五四文学社社长，习诗、译诗，作品散见于《诗刊》等。
《南方诗歌》2023年二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