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献给在自卫还击保卫边疆作战的后勤部队指战员！
纪念自卫还击战44周年《和平树下》特稿一一
《在战火中锤炼》
《解放军报》特约战地记者：余泽江
作为一名军人，能在军旅生涯中真枪实弹地参加打一仗，且能活下来，这是多么荣幸的事，也是多么值得回味的事。《在战火中锤炼》一文，写了100集。为纪念自卫反击战44周年，选10集发表，很多惊险的战斗场面只得忍痛删去了。在此，向战友们致歉。
△参战时的我
1、为备战，驰骋千里边防
1978年8月11日，夜，已经很深了，我已经入睡。
突然，我的宿舍门被敲响。是139野战医院政治处主任杨松林：“小余，刚接昆明军区后勤部通知，命令你火速前往开远35403部队(即昆明军区后勤部第23分部，后同。小编注)政治部报到。军区后勤部已给你买好了明天11点从思茅飞往昆明的机票，你今晚必须连夜赶路，否则，就误了登机时间。你起来收拾一下，医院小车驾驶员郭汉阳送你去机场。”
近段时间以来，从报纸、广播电台传来消息： YN黎笋集团忘恩负义，公开站在苏联一边，掀起一波又一波的反华恶浪，今年以来，已多次向我边防一线开枪开炮，杀死我执勤战士和边疆人民群众，扬言：“三天打到昆明。”昆明军区要求边防部队进入战备状态。
我们部队驻地勐腊县，与YN隔着一个老挝国家，形势还不那么紧张，一切工作和生活都按部就班。我回贵州探亲的报告已被批准，正准备动身，没想到命令来得如此突然。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立即起床，收拾了几件穿的军装，就乘坐郭汉阳驾驶的嗄斯车朝着思茅方向跑。
那时，思茅至勐腊300多公里，只有一条土路，弯拐很大，路面凸凹不平，嗄斯车一小时只能行驶20来公里。直到第2天上午10时，才赶到思茅机场。
在机场，见到了108兵站的张仕伦、109兵站的林杰、61医院的巩永珍。他们也和我一样，执行同一个命令。
到昆明后，我们又立即乘火车至开远。
开远气氛和勐腊完全不一样，军车一队队朝河口、文山、金平方向开去。各种炮车，各种满载兵、弹、物资的车，在公路上飞驰，一派备战打仗的气氛。
35403部队(23分部)是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后勤保障前线指挥部(简称昆后前指)。我调昆后前指，任战地新闻报道组组长，同时被新华社、《解放军报》、《国防战士》报、《云南日报》、云南人民广播电台聘为战地特约通讯员。报道组有老兵龙应泉、林杰、周玫和我。
稍作安置，到35403部队(23分部)的第二天，我和林杰就迫不及待地赶往边防前线，为新闻媒体采写边防军民备战的报道。同时了解、熟悉一下分部所管辖(或代管)的83个团级单位报道队伍的建设情况。
我的第一站，来到驻马关县城的113兵站。采写了几篇新闻稿，亲眼目睹了前线备战情况，也亲自到遭越军炮击的村庄釆访。
富宁县田蓬驻有我117兵站一个供应站，据可靠消息：田蓬被越军炮火袭击，越军从老山地区向田蓬异动。我急切地从马关前沿赶赴田蓬。
田蓬，祖国西南边陲的东南大门。离富宁县城69公里，聚居着瑶、苗、壮、彝、仡佬和汉族。
△在田蓬边防前沿采访 ，跟着边防官兵到最前沿观察所
117兵站二供应站离田蓬前沿还有三公里，设在一条深山沟里。这里十分隐蔽，两边大山上生长着参天的青杠树和阔叶树。两座山峰挡住了越南那面的雷达和瞭望哨，是很好的天然屏障。更为奇妙的是，炊烟顺风朝山沟深处滚动，渐渐消失在密林中。不走到这里，你根本不敢相信，这里毎天都迎来送往着成百上千的边防部队军人和车辆、辎重。
供应站朱教导员把我安置在离5号哨所不远的一个帐篷里，让我先休息。我心中惦记着越军向田蓬方向异动的事，希望能立即到边防连去了解一些情况。 在我的坚持下，朱教导员就让站部通讯员陈东伟送我去边防连。
来到边防连，通讯员将我介绍给曲连长。曲连长说:“越军从麻栗坡董干向田蓬方向异动一事，根据文山分区内部通报，这股越军原是驻老山对面的。因老山民兵连在卡娜连长带领下，狠狠回击了越军的挑衅，造成越军的重大损失，越军上边很生气，就把他们调到这边来，另换部队去了老山。田蓬这里，两边边民同族、同文、同语、同风俗，亲戚关系很亲密。既使越南反华排华，这里两边民众还是暗地来往，白天不敢串寨，一到晚上你来我往是常事。越方那面有什么异动，当晚我们就清楚了。”
△民兵是保卫国防的有生力量
我听了曲连长的介绍，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过去中越友好，田蓬无驻兵。边防连才奉命来这里三天，各排、班正忙着设防，修筑掩体工事。我了解一些设防情况后，就返回了食加站。在田蓬供应站两天，采写了《军民渠》，记述供应站帮助桥头大队第二生产队修通三公里饮水渠的事迹；《一发炮弹的沉思》，讲述军械修理师万方红从发现一枚有质量问题弹药而引发的故事；《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讲述金厂哈尼族、苗族、瑶族各族群众慰问边防驻军的热烈场面。一边采写，一边参与官兵们劳动，战士们亲切地称我为“咱们供应站的记者”。
根据边防连曲连长的介绍，我对老山民兵连的事迹很感兴趣。于是，我又马不停蹄地来到麻栗坡县。
△那时我的交通工具主要是23团的大卡车，天天都站在车厢里
在麻栗坡县武装部，我祥细了解了老山民兵连在女连长卡娜领导下，敢于与越军展开有礼、有节、有策略斗争的情况，决定上老山采访民兵连。
那时，我们搞新闻报道，是非常辛苦的，单从一个交通上，就是很艰难的事。备战期间，前沿有敌军炮火，地方客车停止运行，只能乘坐运送战备物资到边防前线的军车。
那天，我在公路上等了几个小时，直到下午6点，才来了一个车队。乘上了一块入伍的毕节老乡尤安清任指导员的汽车23团7连的车队，从麻栗坡县城去杨万(老山)地区 。
我真佩服这些汽车兵，夜幕下黑黢黢的，仅凭公路上的一点点返光，就能将车往前开。
夜四点，我们终于来到老山脚下的边防连。
到老山，一提民兵连，没人不知，很快就找到了连长卡拉。她认真查看了我的证件，领我上老山阵地。
老山，海拨1442米，连绵数十公里，巍峨雄壮，森林覆盖，野兽出没，百鸟竞歌。她像一座城墙，又像一座屏障，矗立在祖国西南边陲，像一个守护神，把守着中国南大门。
攀行了约一个多小时，来到一个山垭。卡娜立住脚，向我介绍说:“一个月前，越军从这里进来，在我边民出入生产的所有路上，埋设了几百颗地雷。当时我们未发现，结果，炸伤了一边民，炸死了一头牛和十只羊。我们组织拉网式的排雷，起出了三百多枚。为了震慑小越南，我们把雷集中在这里销毀。这是两国交界处，下方200米就是越南国境。”
△民兵女连长在保卫边陲战斗中英姿飒爽
我们沿山梁走，来到一片權木杂草地，卡娜伏下身来，用手指着对面一座小山，说:“那里有越军一个高射机枪连，高射机枪是当年我们支援他们打美机的，现在他们用于平射打我们。请你们小心，如果动静大了，树木杂草晃动，那面就会开枪开炮。”
我们小心翼翼地向卡娜那样，用双肘双膝着力爬过那块坡地。
来到又一个山垭处，卡娜选择一块山茅草长得又密又高的地方坐下来，指着前方一沟洼处，对我们说:“越军对我们老山地形环境很熟悉，从那里朝我境顺山而下，几十里没有村寨，他们可以长驱直入，直达南温河、新老街、麻栗坡。那天，也就是8月12日，我接到来自越南那面的一份情报，说越军有一百多号人，将化装成我瑶民，从这里潜进我杨万地区，尔后向麻栗坡、文山攻击。情报还画了途经草图。那时，我们这一带还没住有边防部队，保卫边疆主要靠我们民兵。根据上级指示，由我们民兵连担负这次阻击任务。我把民兵连布置在这山垭两边，一边放一挺机枪，二十支步枪，如果敌人冲过这里，往前窜，他来多少人都会被我们收进口袋。”
“敌人真如期而至，当越军最后一人进入我境，我就用越语喊话，说这里是中国神圣领土，不容任何人入侵，让他们滚回去。他们中有一人答话，说他们是杨柳湾瑶民，是到越南参加亲戚婚礼回家的。我从草丛逢中看见有两个越南兵，我认识，他们都是316B师14团的，打美帝时我在他们部队担架队。我就喊那两个士兵的名字:阮乎，陈具，你们怎么也来了。我是卡娜，你们团不是在合江吗？怎么都开过来了？现在你们已侵入我中国国土，快回去吧，中国边疆处处是铜墙铁壁，你们休想前进一步。”
“就在我点名喊话时，越军中一人用美制卡宾枪向我开火扫射，由于我隐蔽在这坑里，”卡娜指指她坐处前面的一个坑，继续说:“他没射着，我真火冒三丈，大声说：“这里是中国领土，容不得你们撒野。我命令你们放下武器，赶快撤回，否则，就消灭你们”。越军中一人喊道:“这只是中国民兵，不要怕，冲过去。”越军就哗啦啦往我境内冲。我忍无可忍，命令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不听劝告就消灭他。”四下里枪声响起来。战斗之前，我对民兵们交待过，越军士兵们曾和我们并肩打过美帝，现在反华不是自愿的。如敌人入侵不听喊话规劝，迫使我们还击，第一排子弹朝天打。敌人撤退就饶他去。”
△民兵们为边防军抢修公路 
△民兵也靠最前沿警戒
我十分感慨，赞扬说:“你们真是做到仁至义尽。“卡娜接着说:“我们先放了一排空枪。先前指挥冲的那人对越兵吼起来。中国民兵打得了什么仗？我们号称第三军事大国，还怕只会放空枪的中国民兵吗？冲到麻栗坡，重重奖赏。我就瞄准那喊话之人，一枪就让他来了个狗吃屎。越军中立即乱了起来，有人喊，上尉着了，我们赶快撤退吧。大多数越军丢下武器往回跑，有十多个越军还负隅顽抗。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们全歼。战后得知，这股敌人是316B师侦察营的一部份，被我击倒的是敌上尉领队阮孝山。这次战斗，共缴获机枪16挺，美卡宾枪26支，火箭喷射器12具，子弹3260发。击毙敌四名，俘虏14名(后经教育放回)。这一战后，敌人再不敢从这里来偷袭了。”
我连声称赞:“你们真是了不起，既讲政策，又有力还击，让来犯者记住，中国边防，到处是铜墙铁壁，敌人胆敢来犯，就叫它灭亡。”
△入侵我边境的越军被我边防军民一网打尽
回到麻栗坡县城，我立即写《铜墙铁壁保边疆》新闻槁。不久，新华社、《解放军报》、《云南日报》、《国防战士》报刊登。
这篇稿件写到凌晨才脱稿，还没让我喘口气，35403部队宣传科王有声科长来电话说:“河口、金平边境同时遭到越军多次炮袭，143医院医疗队已开赴河口，140医院医疗队已赶往金平。按照分部高照寿政委的指示，令你迅速赶到河口，将备战情况及时反馈上来。”
我是一分钟也没停，想尽千方百计从麻栗坡到文山，从文山到开远，乘坐米轨车赶到河口县南溪小镇。这里是河口前线的后勤保障基地。中国边防军从这里下了火车，奔向河口各边防前沿；战备物资从这里分派到各防守点，车水马龙，昼夜不停。一派打大仗的气氛。
我赶往河口蚂蟥堡，43医院医疗队正在那里紧张抢救伤员，我必须尽早了解这里的真实情况，向上级反馈，为备战提供第一手资料。
43医院医疗队在蚂蟥堡大片凤尾竹的掩映下，七八个帐篷错落其间。荧光灯下，医生护士们正挥汗如雨，为一个遭炮袭受伤的边防战士做截肢手术。
△昆明军区总医院医疗组在蚂蟥堡抢救伤员
我还未来得及问问情况，就听见一声汽车喇叭响起来。同时传来一个急促的呼救声:“医生，救救我妻子，她才24岁啊。”
有几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到汽车边。嗄斯车上七八个瑶族青年正抱着一个用被子裏着的妇女。医生们打开被子，只见伤者从头到脚血肉模糊，已没有正常的呼吸。
一男青年一边帮着将伤员抱上担架，一边愤愤地说:“我们是五岔河的，昨天下午，到地里挖木薯，才挖了一筐，这越南鬼子就发疯般向我们开炮。我爷爷被炮弹当场炸死，我嫂嫂被炸成这个样子，寨子中还有两人轻伤”。
刚从手术台下来的吴道成医生，用手试了试伤员的鼻孔:“还有气，快上手术台抢救！”一场紧张的抢救战斗又开始了。
伤员名叫巴珠，全身被炮弹炸伤32处，有12块弹片还在身上，因流血过多，急需输血。没有血源，医生护士们个个争先恐后参加验血。吴道成医生和两个护士与伤者配血成功。三名白衣战士的600毫升鲜血缓缓地注入巴珠血管。
手术台上，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为巴珠输血、输液、吸氧、清创，剔去死肉，去除弹片，吻合血管，缝合、包扎。手术用了整整三个小时，巴珠终于从死亡线上被军医们抢救过来了。
正当大家为巴珠手术成功松口气时，吴医生却昏倒在手术台边。医生们立即将吴道成抬上另一张手术台，打了强心针，吴医生才慢慢苏醒过来。
“又来了一个伤员。”外面传来医疗队王教导员的声音。吴道成刚刚苏醒过来，听说有伤员，不顾大家的劝阻，又参加到抢救伤员的手术中。
被送到医疗队的这个伤员，是河口橡胶农场的职工翟显道。
△在前沿
据护送翟显道来医疗队的河口县支前民工大队政委者依包介绍:今天上午9时，橡胶农场三分场翟显道生产组正在收胶，谁知越军竟瞄向手无寸铁的胶工，发射了一排高射机枪弹。翟显道正聚精会神装胶液，一发弹从他背部穿过腹部，肠子都被拉出来一米多长。
医生们为翟显道清创，只见翟显道背部有一茶杯大的伤口，穿通腹內，腹部的伤口却有小饭盆那样大。进弹口还流着血，出弹口皮肉已烧焦。真是惨不忍睹。我捏紧拳头，泪水夺眶而出。
我决定到河口橡胶农场三分场现场去实地看一看，了解更为祥细的情况。者衣包政委开始不同意，经不住我软缠硬磨，者政委终于不得已同意我换装后跟他走。
我换上一夽瑶族服装，带上相机，同者政委从蚂蟥堡出发，路经河口县城。
河口县城就建在红河岸边，顺山边排着十多栋房子，毎栋墙壁上都是弹痕累累，这是十多天前，越军从河对岸射过来的。中越铁路大桥和公路大桥越方一侧，已被越方炸毁和架了栅栏。
△ 越军炸毁中越铁路大桥，打死我在中越公路友谊桥上正常执勤的战士
为避开越军火力，我们从县城后面爬山，在山顶權木丛中，可以看清越南老街市全貌。
翻过小山，走了两三公里，来到一个瑶族寨。者衣包指着一排被越军炮弹炸倒的橡胶树和那一栋栋被越军炮弹、子弹打穿了很多墙眼的住房，以及一块块炸成一个个大坑的稻田，愤慨地说:“这就是越南当局对中国侵略的证据，是他们制造的流血事件的缩影。”
当晚，我把了解的上述情况写成汇报材料，让返回开远的车带交分部首长和上级指挥机关。
河口的报道稿还没写完，又接到前指消息：越军又在金平县的太阳村挑起事端，我115兵站四供应站开赴金平。
敌情就是命令！我赶到金平，在115兵站政治处许光福干事引领下，来到太阳村。
刚采写完太阳村对敌斗争的新闻稿件，解放军报社驻昆明军区记者组组长倪瑞华通知我：去平远街采写一组空军备战的稿件。因为，据情报称：越军空军将派飞机轰炸我文山、开远等地。我空军准备如何？
△我毕生第一次上了战机
我来到平远街，到了机场，看到了空军备战的热气腾腾的场面，采写了《雄鹰展翅备战忙》。解放军报刊登在头版显著位置。据说，越军看了这篇报道，知我强大空军已作好充分准备，知其空军优势不在他们一边，就取消了动用飞机参战的念头。
就这样，我到红河边防的4个多月里，天天在边防线上采访、写报道。踏遍了云南省与越南接壤的一千多公里边防线，写成军民备战的稿件200余篇。那段时间，我在前沿写的稿件天天见报，有时一天见报三四篇。
2、为打嬴，备战必须万无一失
2月8日晚7时，我在平远街刚完成空军备战的新闻稿，突然接到分部王有声科长电话:“张主任命令你们明天务必赶回分部。”
2月9日，我和报道组的几个同仁都从前沿部队回到了分部机关，得知的消息是：杨得志司令员到了昆明，把“前指” 从昆明移到开远，并急调成都军区所属13野战军到河口，作主攻部队，14军放在麻栗坡、富宁一线；11军放在金平一线。50军149师抵达屏边，作13军预备部队。对越自卫反击战争一切就序，就等中央军委一声令下。
△战前理发，为我理发的是徐月华 在蚂蟥堡留个影作纪念
高照寿政委交给我和林杰一个任务：起草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后勤保障命令。命令要求文字精炼，语调激越，有鼓动性，有坚定性；力求讲清任务，令行禁止。
我和林杰都不懂战令怎么写。高政委、张若良主任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我们不懂，他们就坐在我们身边，叙述、启发、指点。经两个昼夜的奋战，写出了“35403部队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后勤保障命令”，立即下发到各团级单位。
根据昆明军区指令，对越反击战西线后勤前线指挥部，分三个组前移至河口、金平和麻栗坡。政委高照寿坐阵开远前指，部长田禾兴率队去麻栗坡，刘参谋长率队到金平，政治部张若良主任率队赴河口，负责指挥战时后勤保障工作。
△张若良主任
△张主任和参军的大女儿
张若良主任点名秘书科干事王茂生，组织科干事卢启华和我跟随他。之外，还有驾驶员小唐，既是驾驶员又是警卫员。
2月12日，我们从开远出发，一路上，张主任给我们讲战争中要注意的事项，既要勇敢，又要沉着机智。他还给我们讲了淮海战役他亲身经历的很多故事，鼓励我们为保卫边疆英勇作战。
我们在张主任带领下，冒着敌人不时射来的炮弹，在河口边防巡回检查落实战时后勤保障工作情况，动员全体官兵作好反击作战的一切准备，随时听从党中央、中央军委一声令下，狠狠教训忘恩负义的越南黎笋集团，打击他的反华嚣张气焰。
河囗后勤前指就设在河口农场的几栋平房里。这个地方背靠一座山，山的背面就是红河，越南那边根本看不到这里。张主任到后，河口后勤指挥部当晚就开会，安排战前准备工作。大家都在盼望上级早点下命令，进行自卫反击战。我们知道，边防部队已召开了宣誓大会，战士们已剃了光头。这一仗肯定在几天内必打响。越军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也耽心遭到中国边防军的报复，也作了很多阻击中国军队的准备。中越友谊铁路大桥越南岸边的两个桥墩上面的铁轨桥，已被越南方面炸毁，桥身倾斜倒在河里，这象征着什么？谁都清楚。
13军已经按上级命令，从四川急行军开赴蚂蟥堡。河口周边住满中国人民解放军，对越自卫反击战再也不是秘密。
我们当务之急是检查前沿后勤部队的布置是否符合战争要求，物资供应是否准备充分，指战员思想是否已进入打仗状态。
我们第一站是到河口南溪某地的114兵站指挥机关，首先听取兵站奎明亮站长对该站设在河口一线的几个食宿站，供应站的情况汇报。然后，张主任带着我们一家一家检查，用打大仗的标淮一项一项落实。
△后勤部队千方百计保障前线胜利
南溪二供应站弹药助理员周玉林汇报说:“炮弹配备不科学，从建水弹药库运来的，大多是五十年代初生产的，大部份已属待销毀品。这些炮弹如果发射时打不出去，那不就误了战机吗？”
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张若良主任对此反映十分重视，他将王茂生干事留下继续了解情况，连夜带着我和卢啟华驱车驶向建水弹药库。
到建水弹药库己是凌晨5点，可全库官兵都还在装卸弹药，火车车厢里堆码着发往云南各边境的弹药，汽车从仓库一直摆到公路上两三公里。据库领导讲，官兵们已连续奋战了一个月，几乎没有人休息过，大多数官兵肩膀和手掌都磨破了几层皮。关于弹药陈旧的问题，要军区后勤部才能解决。
张主任听了弹药库汇报，马上打电话向军区后勤部马副部长请示，要求紧急调整运往河口的弹药计划。马副主任答应张若良:“新配备的炮弹，马上从牛街庄装上火车，今晩出发，直接发往河口南溪(山腰车站己被越军炮火瞄准)，你们要连夜组织在南溪火车站卸车，明天一早火车要返回来。”
张主任率我们连夜赶回河口南溪。
从河口到燕子洞，又从燕子洞返回河口，两天两夜，张主任和我们一样，只是在车上闭一下眼。他已年过半百的人了。为了战争胜利，他和我们同甘共苦，和前线指战员一样奋战在战备第一线。他把战争的毎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很周到，很仔细。他对我们说:“炮弹这个问题非同小可，如果战斗命令下来，喊开炮，炮弹打不出去或打出去不爆炸，步兵已冲出去了，那不就等于让步兵受到重创？我们受点累，熬点夜，战时就会使胜利多一分把握，让步兵冲锋时少一些牺牲。”
天亮时，运弹药的列车抵达南溪火车站，卸弹药的人也整齐站到了车站站台。
我们又赶到河口蚂蟥堡，某野战医院派出的前沿医疗所，已于三天前奉命开到河口。
张主任走了一圈，很严肃地问医疗所所长:“你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来看红河风景的？”
所长不明其意，说:“首长，我们当然是来打仗的。”
“同志，战争是开不得玩笑的。你们别把越南军力想错了、小看了。人家自称世界第三军事大国，除了美苏就是他了，人家叫嚣三天打到昆明，那也不只是说说玩的。你看它，说进兵老挝，就进兵老挝了；说打柬埔寨就打进去了，才三天它就攻下柬埔寨首都金边了。你们来河囗，不了解敌情，选址毫无军事知识，竟将野战医疗所设在越军机枪都能射到的地方，如果越南人向你开炮，不要说救人了，自已就逃不脱灭顶之灾。同志，毛泽东主席早就教导过我们，保存自已才能更好地消灭敌人。”
△蚂蟥堡战地救护所一片繁忙
医疗所所长说:“首长，我们确实对这里的情况不熟。上级命令我们到蚂蟥堡设医疗所，来后一看，只有这块空地，还以为便于展开收治，其他的就没想那么多了。”
张主任说:“这也不全怪你们，我也有责任。我是代表后勤前指到河口前沿工作的，通知说要今天下午你们才到达河口，没想到你们提前到达了。”
张若良问我:“余干事，不久前你来过蚂蟥堡，还参加过实战演练，你说说，这医疗所摆在哪里合适？”
我想了想:“报告首长，医疗所摆在这里离越南境太近，容昜暴露，远了又不利于战时抢救伤员。沿这条小公路进去约两公里的山坳中，大山背面有一片开阔地，很隐蔽，完全适合野战医疗所设点。”说着，我指了指两公里处的山沟。
张若良对所长说:“所长，你赶快组织大家收拾一应物品，准备转移。请你们所的教导员辛苦一趟，我们去余干事说的那个地方看看。”所长说：“我也去。”
来到我说的那个地方，张若良步行丈量，四处视察，夸奖我说:“小鬼，还算有心人。这地方好！首先这两座小山头，完全遮挡住了越南那面的视线，他不轻易发现；其次是通路，方便抢运伤员的车辆行驶；再次是较平坦，医疗所展得开。另外，三边有通道，万一被敌人发现，或敌人进犯了，医疗所好转移。所长、教导员，我只是建议，谈谈我个人的看法，行与不行，要你们拿主意，做决定。”
所长赶快表示:“首长分析得有理，感谢余干事给我们找了个好地方。”
教导员也说:“从战争角度讲，这里离前沿不到3000米，最可取的是这两座小山包，就是发电点灯，敌方都不容昜看见。我意见，医疗所就定在这里。”
张主任说:“意见都统一了，那就在今夜把医疗所转移到这里来。我们前指工作组的全体同志要全力以赴参加医疗所的转移工作。”我和卢啟华，王茂生，小唐都齐声回答:“是!”
△河口前线野战医疗所
那晚，我们到了凌晨零点才顾上吃饭。张若良主任带着我们，与医疗所全体同志一道，通霄达旦，把一切收拾妥当，天已放亮。
野战院医疗所安顿好后，张若良主任带着我们赶往分部直属军人食宿加油站。
一个多月前，我来到这个食加站，釆写了他们艰苦奋斗，保障边防军人换防转防接待工作的事迹，《解放军报》以《风雨欲来》为题，刊登了我写这个部队的长篇通讯。
站长、教导员对我都很熟悉，在向张若良主任及分部工作组汇报工作时，说:“我们这里的事，余干事比我们都清楚，他接触过我站所有的人。”
是的，我对该食加站的情况，是再熟悉不过了。上个月，我来河口边防釆写，除个别时间住在猫耳洞里外，半个多月都吃住在食加站，釆访过全站68人。
食宿加油站选址很好，是分部田禾兴部长亲自带队来选定的:该站离屏(边)河(口)公路仅1.33公里，在屏边县与河口县交界处。从屏河公路一小溪口两山中间往里进，约一公里左右，就闪出一块有三四十亩宽的平坝。平坝四周有6个山头，其中最高的两座山海抜都在800米以上，是防越南炮击的屏障。6个山头都有山坳，密林森森，隐藏个三五万人，敌机根本看不见。
1979年2月15日，羊年正月十八。
114兵站。全站官兵已整装待发， 齐刷刷排队在临时操场上，等候张若良主任作战前动员。
张若良面对精神抖擞， 义愤填膺的指战员们，大声说:“同志们，大家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随时听从党的号令!” 官兵们的回答声震动着山岳。
△我们宣誓：为了祖国和人民，不怕抛头颅、洒热血！
张若良举起左手，带领宣誓: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云南边防部队指战员。 捍卫祖国不受侵犯，保卫人民不受侵害，是我们的神圣职责。面对越南侵略者的挑衅，我们向祖国，向人民宣誓: “为了祖国，为了人民，我们不怕流血，不怕牺牲， 作战部队打向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做到供得上，运得下，坚决保障反击作战的一切需要，为党和人民立功劳!”
在兵站领完宣誓，张若良主任又带领我们前往某野战医院火线救治所和河口弹药库、汽车23团一营进行战前宣誓。
跟随张主任，我们参加了几个参战后勤部队的宣誓。每次宣誓都让我热血沸腾， 斗志倍增。任何军人自参军那天起，都已把一切交给了党，交给了祖国，交给了人民。我们希望和平，我们不愿意打仗，但是，一旦有人敢欺负我们，敢侵犯我神圣领土，我们就会勇敢向前，坚决消灭一切侵略者！
3、为卫国，突破红河大反击
1979年2月17日凌晨4时，张主任把后勤河口前指的人集中在凤尾竹下，庄严地下达命令：“奉中央军委令，对越自卫还击战于今日打响，各就各位，作好随作战部队开拔，打向越南境内的准备。大炮一响，我们就出发，按照既定作战方针，按时到达指定战区。”
6时，突然，惊天动地，山岳震动，我边防部队向敌人阵地开炮了!
忍无可忍的中国边防部队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开始了!
这是正义的炮声!是中国人民对敢于入侵之敌的强大回声!
△我炮兵万炮齐鸣，拉开对越自卫反击战序幕
越南当局倚靠着有苏联的撑腰，以为中国刚结束文化大革命，国穷民怨，是侵略中国的大好时机。
中国政府和人民多次警吿越南当局，呼吁他们停止反华侵华，有什么分岐坐下来谈，给两国边民一个和平安宁的环境。
越南当局一意孤行，还叫嚷“三天打到广州，昆明”。
对越自卫反击战，以隆隆的炮声拉开了序幕。这炮声是中国人民忍让了几年的愤怒吼声。
随着炮火向前延伸，早已满腔怒火的我边防军，冐着敌人枪林弹雨，冲过红河，越过边境，向敌人扑去。
张若良主任对我们命令道：“跟随作战部队，前进！”
此时，在河口边防的后勤部队，紧紧尾随作战部队，把弹药及时运抵火线，把伤员及时抢救下来，运回河口基地治疗。
我们的小车穿行在敌人打过来的炮火中。
越南人早有准备，在我大炮鸣响霎间，越军就扑向了红河岸边的工事，用各种轻重武器阻止我军上岸。
其实，在我炮火发怒之前，我军就作好了一切准备。昨天夜里，潜伏在屏边某地的舟桥部队，借着月黑夜的掩护，移至红河岸边。我反击炮声一响，舟桥部队即将一节节舟桥抛进了滾滚红河，不到一个小时，连结对岸的舟桥就接通了。我炮车、运输车、担架队、后续步兵、源源不断驶上舟桥，冲向敌人阵地。
越军发现我架通舟桥，集中火力向我舟桥射击和封锁，炮弹枪弹击在舟桥上乒乓炸响，有两节舟桥被炸坏，连接器脱落，舟桥顺河水流走。
说时迟那时快， 行进在舟桥上的某部队官兵， 立即跳进河水中， 将舟桥拖住。舟桥部队也赶上来，冒着敌人枪林弹雨抢修舟桥。
大约10来分钟，舟桥修复，各种车辆和作战部队又飞快地行进其中。
△进入越南境后我边防军与敌人展开激烈战斗
△约晨6时， 我们的北京牌吉普车开上舟桥。
虽说张主任多次现身说法，讲战争没什么了不起，我们思想上多少有点底，畏惧心少了很多。但是，当车上了舟桥，敌人炮弹不间歇打来， 在舟桥上、在我们车身边爆炸，车被打得叮当响时， 我的心还是提到了噪子眼。 全身不自觉地发抖，握着五四式手枪的手掌，捏出水来。
驾驶员小唐才20来岁，又第一次在舟桥上驾车，四周又都不断爆炸着炮弹， 他显得很紧张，几次差点把吉普车开下舟桥。
王干事、卢干事也和我一样，显得有些紧张，手足无措，脸颊淌着汗水。
△舟桥部队克服重重困难，保证部队通行
见我们如此，张主任鼓励我们说:“平时说不怕死， 那是没到生死关头。真到面对死亡考验时，人人都会紧张。不过，打一二仗下来，就不那么害怕了。其实， 害怕起什么作用？你害怕，敌人就不打你了吗？大家都放松一些，既使我们车被击中了，那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们是为保家卫国献身的。就像毛主席说的，叫生的伟大，死的光荣。”说着，还哈哈笑起来。
在张主任的谈笑声中，我们几个人慢慢平稳下来，身上不再剧烈抖动，握手枪的手渐渐恢复了知觉，小唐的车也开得比先前稳当多了。
突然，“啪”一声巨响。一颗子弹穿过车蓬，从后排坐位后面飞出车箱。好险，如果小车慢2秒中，我们坐在后排的三个人，就被子弹穿中了。这大慨是幸运吧。接着，又有几发炮弹在我们小车四周爆炸，激起的浪花扑向我们的车。前挡风玻璃被击碎，水花涌进车来。张主任抹抹脸，命令驾驶员：“把稳方向盘，跟着前车冲。”
吉普车摇摇晃晃在舟桥上行驶，真是分分秒秒都惊心动魄。300多米长的舟桥行驶，我似乎感到好像走了N多个小时，巴不得吉普车赶快飞过河去。
吉普车终于冲上了岸。只听张主任大吼一声:“停车，前面有伤员，赶快下车抢救。”
公路两边，躺着七八个我军和敌军的伤员。
战争是残酷无情的，战争不可避免要流血牺牲。
我参军就到139野战医院，当过卫生员，也到老挝执行过援老抗美医疗保障任务，伤病员见过不少。不过，那些伤员转到我院之前，都是经过包扎处理了的。 那种人数众多，鲜血淋淋，惨痛难忍之状，我还是在2月17日这一天才真正面对。
当我们吉普车刚到越境时，见敌人和我边防军伤员到处都是。随着张若良主任“抢救伤员”一声令下，我们不等吉普车停稳， 就快速下了车，奔向躺在地上的伤员。
伤员的伤情各有不同，主要是遭敌人的地雷和炮弹炸伤， 挨枪子的较少。 其中有三个战士踩上地雷，双脚被炸断， 鲜血直流。有三个是被敌炮弹炸伤， 身上多处流血，有一个头皮被掀去了一大块。有两个左腹部中枪弹，其中一个肠子脱了出来。还有两个越南伤兵，是胸部负伤，也在地上哎呀大叫。
张主任说:“余干事，你在医院当过卫生员，抢救伤员，大家都听你指挥。”我嘴里不说，心里清楚。我在139医院10年，当半年洗衣员， 三个月卫生员，三个月化验员，一年炊事员，三个月所部文书，其它时间都在政治处搞写作， 我懂什么抢救伤员？
△野战医疗所女兵们战斗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
不管怎么说，我在过医院，多少还是懂一些包扎处理的抢救知识，不像同车的其他同志，连伤员都没见过。
由于张若良主任是经历过战争的， 对战场上发生的事早有预计， 昨晚在野战医疗所他要我们在车上装了一些抢救用的酒精、绷带、纱布、止血钳等物资。
我让卢干事，王干事为伤员消毒，让小唐加强警戒。
张主任也没有闲着， 他对伤员进行安慰， 做思想工作，帮助伤员稳定情绪。
我先为伤员作初步检查，让卢干事， 王干事用酒精在伤员的创口上消毒。 然后第一个就帮那个被炮弹掀掉头皮的战士包扎。
此时，敌人的炮弹就在我们周边爆炸，流弹嗖嗖地在耳边呼啸。
△全心全意为边疆军民服务，是野战医院医护人员的责任
我管不了那些了，无非是流血，是牺牲。上了战场，就没打算还能活着回去。这样一想，心慢慢平稳下来，发抖的双手也渐渐恢复常态。
还没等我包扎完头部受伤的伤员，被地雷炸伤双腿的小战士，痛苦地大哭大叫起来。张主任抱着伤员，安慰他说:“没事，医疗救护车马上就到，我们先为你包扎，你忍着点。”
我包扎完头部负伤的伤员，就动手给小战士包扎。一问，这战士才十八岁， 是今年才入伍的贵州黔南州新兵。这伤员的双腿都被炸断了，只是剩一小点皮连着，鲜血直流。这样的伤，当卫生员时我连见都没见过，不要说包扎了。
我仔细检查了伤员的断腿， 请王干事帮我找来几块木板， 用于做夹板。我先给他固定骨头，然后给他止血包扎，等送到医院有条件时，医生们好给他接肢， 力争保住他的双腿。
对那个肠子流出的伤员，我小心翼翼地把流出体外的肠子清洗干净，消毒后将肠子轻轻顺进他肚里，把我们随身携带的一个口缸扣在伤口上，进行包扎固定，止血。当我把第五个伤员处理好时，一颗高射机枪子弹打在我们吉普车上，从左直穿车厢后从右边飞出，右边车篷贯通了个大洞。
越南人真是太恶毒，竟将援越抗美时我们支援他们的高射炮对着我们平射。 如果有人在车上，肯定没命了。
张若良镇定地说:“卢干事，你顺着弹导方向，打他几枪，看敌人藏在哪里。”
△没公路的地方，后勤保障部队官兵靠人挑马驮保证前线供给
卢干事从地上捡起伤员的冲锋枪， 半跪着瞄向子弹飞来方向的一篷草丛， 连发数枪，不知打着里边人没有，但之后再没高射弹打过来。
我继续为伤员包扎，此时担架队赶到。大家一齐动手，很快将其他伤员，包括两名越南伤兵的伤口进行包扎完毕，抬上担架。我向担架队作了交待，希望他们路上尽量小心，特别是那个双腿受伤的小兵，不能再出意外。抬担架的民兵答应着，把伤员抬走后，我才得以伸伸腰。
进入越南境，张若良主任和我们一刻也没休息过。
4、为安宁，赴滔蹈火在所不辞
2月18日清晨，我正在写昨天的稿件，张主任对我们说:“接前指通知， 打老街的战斗很不顺利，原方案三个小时夺下老街， 现在都快过去十三个小时了， 我边防部队还被阻击在老街城外。上级指示我们一定要保障战争物资所需， 决不能因物资供应问题影响战役推进。那边是我部116兵站作后勤保障，我们马上去那里支援。”
进攻越南老街的任务，由某师担负。主要路线是从山幺火车站附近直接通过陆路打过去。战斗一开始，我边防军就受到敌人强大的阻击。在中越边界线， 越南军早就埋下了一片又一片的地雷。这些地雷有中国产的， 更有美国产的。 特别是美国产的化学雷和一触及发的悬雷，杀伤力非常强。当我边防部队发起第一波冲锋时，敌人的地雷战发挥了很大的阻击作用，我边防部队遭受惨重伤亡。
张若良命我和卢啟华、王荗生:“你们迅速找到116兵站指挥部，要他们派人帮助搜寻伤员，抢运烈士遗体，掩埋越南军人尸体----他们也是无辜的，我们不能让他们抛尸野外，这也是用以教育和感化越南官兵必作之事。同时，要保护好越南人民的财产，待战争结束后，好让越南老百姓尽快重新恢复生产和生活。”
△在自卫反击战中，我边防军打得很漂亮
卢干事，王干事向着硝烟深处跑去，张主任继续带领我们查找倒在荊棘林中的伤员，给他们作初步包扎，把他们抬到路上，交给担架队运回国救治。
一会儿，卢、王二干事跑步回来，向张主任报告:“兵站就在前面凤尾竹林丛中，已按主任指示执行。”
在攻占老街的战斗中，我们几个按照张主任命令，同116兵站弹药库的官兵一起，扛着沉重的弹药箱，向火线送弹药。来到离敌工事百米左右的一篷灌木林中，被在那里作战的边防战士挡住去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干部对我们说:“ 前面就是敌人的地雷阵，敌人枪弹也能直接射到这里。你们的任务完成了，赶快返回吧。”
我们要求参战，那干部说:“论职务，你们是我的首长，论资历，你们是老兵。如在平时，我这个排长是要听你们的。现在，我是106高地军事长官，你们得服从我的命令。”
我出示了解放军报特约战地通讯员证，央求道:“我们当然一定服从你的命令。卢、王二干事带领其他人返回，我在这里亲身感受，亲眼观看你们打这一仗，我写起新闻稿件来才是真实的。”
那位排长看了我的证件，有些为难。我又三番五次请求，表示: “一切行动听排长指挥，绝不会添乱。”排长沉黙片刻，对卢、王二干事说:“余干事说的也对， 你们二位请带着大家立即返回!”
我对卢干事说: “老卢，你们赶快回去，把我的请求报告张主任。如果我牺牲了，请转告我父母及亲人，我没什么遗憾。”
卢、王二干事返回了，排长对我说:“你不能随便乱动，就在这里趴着。”说着，将望远镜递给我。
△勇猛冲向敌阵地
△召开诸葛亮会议
这时，只听排长说:“一班，靠前，用手榴弹排雷；二班随手榴弹开辟的路， 分四组潜伏接近敌工事，尽快消灭敌人，占领107至高点；三班在二班行动时， 在我左右选择能隐蔽的地方，吸引敌工事火力，支援二班进攻。”
随着排长的命令，一班十二名勇士，将手榴弹甩向前方，一排排地雷爆响， 足足炸了像蓝球场那样大一片。
战士熊祥远，是个一米七八的大个，山东人氏，甩手榴弹可来劲了，最远可甩出六七十米。
炸开了前面一片，一班勇士们往前推进了三十米，手榴弹可以直接甩到敌工事面前。
敌工事里平射高机枪弹、冲锋枪、步枪子弹密密麻麻，向一班射来。
三班勇士们排开一字形，向敌工事射击。敌人的火力被吸引到我们这边来了， 子弹向疾风暴雨般“嗖嗖” 地落在我们身边，有两发子弹只离我头部两三米远。
这时，只见二班勇士分成四组，迂回向敌工事冲去。
敌人见中国边防军三人一组冲上来，就丢开向三班的射击，集中火力对付二班。抓住这个时机， 一班又往前推进了十米。 熊祥远几次把手榴弹直接甩进了敌工事。
望远镜里，我见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战士，抱着炸药包靠近了敌工事。 他一纵身，将炸药包丢进敌工事里。
越军相当有战斗素貭，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敌人将冒着浓烟的炸药包抛了出来，在半空中爆炸。只见熊祥远抱起一捆手榴弹，冲向敌工事，将手榴弹丢了进去。
几个手榴弹的威力，相当于一个炸药包。手榴弹炸开后，工事里骤然停止了一切反应。只见排长手一挥，大喊:“冲上去，占领107高地。”
谁料，107高地后面20米的丛林中，此时又冒出密集的弹雨。已冲上107高地的两个战士，瞬间被击倒了。
排长喊:“一班用手榴弹炸掉那个工事。”
只有二十来米距离，一班一阵猛甩，敌人工事就哑巴了。排长说:“各组注意，搜索着前进，防止丛林中还有敌工事。”
话音未落，在107高地前面30米的河岸上，又射来各种枪弹。
排长命熊祥远:“用手榴弹炸掉它!”但是，因树丛很高，扑在工事里往外甩，手榴弹飞不过树稍。
熊祥远一下站了起来，连向敌河岸工事甩出了五六颗手榴弹。
与此同时，敌人瞄准熊祥远，连发数颗平射高机弹，熊祥远倒在了107高地。
一班战士愤怒地高喊:“炸掉敌工事，冲进老街城，消灭316A师，为熊祥远报仇!”勇士们像熊祥远一样，从工事中跳上高地，向河岸敌工事甩出了一颗颗手榴弹。
工事被炸塌了，107高地被勇士们夺下了。从而，保证了我边防部队夺取老街、消灭固守老街之敌的战斗顺利得以推进。
幺站这一仗，显示了我军战无不胜的气概。
攻克无名高地后，敌人凭借红河天险，叫嚣:“老街固若金汤，中国军队三个月妄想踏进老街半步。”
为了教训越南侵略者，指挥部令担负进攻老街的某部，“必须在19日凌晨攻占老街”。
执行攻占老街任务的某部研究决定，组织赶死队，从红河中潜游过去，抢站滩头阵地，夺取制高点。然后主力乘竹排突过去。
敢死队员都是挑选的班长和骨干，全是入伍两年以上的老兵。
我向实施攻坚的某团孙团长请求:“让我跟随赶死队突击吧”。团长坚决地否定了我的请求，对我说:“你是军报派来的，不属我团编制，我无权批准你参加赶死队。但是我同意你往前移，靠近岸边，给你一台望远镜，你可实境观察。”
我只得同意团长的安排。
夜幕中，团长向壮士们敬酒，祝他们:“攻坚克难，为国立功!”
敢死队员冲进了滔滔红河，游到河中央，敌人发现了我军意图，用大炮和冲锋枪向赶死队射来。我军早有准备，以比敌炮火强大十倍的火力还击，掩护取死队。
△勇猛冲向敌阵地
勇士们冒着敌炮火，奋力游过红河，一阵激战，歼灭了守敌，占据了滩头，抢下了制高点。用轻重机枪和迫击炮向敌人还击，打退了敌人两次冲锋。
此时，我边防团靠着几十个竹排，将步兵送到对岸。我也随团部一起，上了越南老街。
越南驻守老街的是号称王牌军的316A师，其武器装备都是苏联配备的，战斗力极强。这支部队在解放西贡时担任突击作战任务，立过特等功。他的战士基本上都打过仗，或许可以说，大都身经百战。在他们心里，中国人民解放军几十年没打过仗了，武器装备不如苏联，战士大都是入伍一二年的新兵，根本不堪一击。
越南人错了，他们不想一想，中国边防军是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是在作自卫反击战，是正义之师。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充满着满腔愤怒，誓死教训严惩忘恩负义的豺狼。毛泽东说过:“战争胜负的决定因素，是人而不是武器”。
在我边防军突击队固守12号高地的激烈战斗的同时，我边防部队两个团已渡过红河，迂迥向老街挺进。
敌人眼看大势己去，采用灭绝人性的一着，向我边防军实施喷火器扫射。我边防军未防敌这一着，加上气侯炎热，很多战士都是赤膊冲锋，喷火器火焰喷在赤裸的身体上，扯不掉，甩不脱。我见有的战士被火焰击中，有的在地上打个滚，爬起来继续往前冲，有的根本就顾不得烈火焚身，如一团团火球冲向敌人。
越南军队同日本人，法国人，美国人打过仗，他们从没见过像中国边防军这样不怕死的，他们被震撼了，他们吓破了胆。
但是越南人并不轻易就放弃老街，他们利用建筑物，地雷战，和我边防军巷战起来。我军已在前面的战斗中，吸取了血的教训，把部队化整为零，三人两人一组，机智灵活打击守敌。
有三个战士冲进敌一个屯集地，敌一个营正准备增援。这三个战士分三处，迅速占据三个山头，用机枪向增援之敌扫射，并高喊：“你们被包围了，缴枪不杀！”
敌人对突然事态吓傻了，吓呆了，不知这天兵从何而降，更不知中国边防军来了多少。
越军是有军衔的，谁是官，谁是兵一看便知。在敌人朦头朦脑的一霎间，我英勇的战士冲向敌营长，控制了敌军指挥官。面对百倍于己之敌，三战士临危不惧，勇敢沉着，在敌堆里举着手榴弹，命令敌人放下武器。
正在敌人乱纷纷不知所措之时，我后续部队赶了上来，俘获了一个整营，缴获了大量的苏制武器和辎重。
在我英勇边防军的沉重打击下，老街之敌彻底垮了。边防某部按前指的要求，提前三个小时攻克了越南黄连山省(老街)省会。
这是我在火线的一次直接釆访，当晚，我含着泪水，写出了通訊《滾雷英雄黄丙坤》、《壮歌响彻107高地》，《攻克老街纪实》。把我所见到的勇士们的壮烈事迹，报告给祖国和人民。
5、为军威，那怕抛头胪洒热血
部队打下老街后，迅速向谷柳发起冲锋。我们马不停蹄追随着114兵站指挥部。在一条小溪深处，张主任听了114兵站关于谷柳前线后勤保障情况汇报，马上在火线前沿召开后勤物资保障协调会。 将南溪基地库存物资迅速调往谷柳， 命令河口弹药库把尽多的手榴弹、爆炮筒、滚雷器不计数额配往谷柳前线。
根据作战部队提出的: 急需火箭筒。张主任令卢启华和我，即刻去汽车23团河口调度点，调车到南溪急运。
我和卢启华拔腿就往23团跑， 把谷柳情况及张主任指示向团齐参谋长作了报告。齐参谋长马上调了二辆卡车，由我们带到南溪。
△ 南溪是我河口最集中的作战物资转运站。
我们找到分部在南溪坐阵指挥的赵副政委， 他听了汇报后， 迅速组织装车。
在等候装车时， 赵副政委对我和卢启华交待: 你们在前线， 即要勇敢战斗， 又要注意安全。 尤其要保护好张主任的安全， 遇到危险，你们要冲在前面，他毕竟已50多岁的人了。
我们向赵副政委保证:“请分部首长放心，我们几个干事一定保护好张主任的安全!”
火箭筒真是消灭敌工事里面的敌人的利箭，哪里发现射击目标，就先用火箭筒打过去，把敌工事外面树丛烧个精光，敌工事就完全暴露在我军眼前，敌人就无藏身之地了。
正当我们顺利完成运送火箭筒到山么无名高地时，前面传来:“又遇敌第二道地雷阵”的报吿。恰在这时，运送弾药的民工人手不够，我们几个干事争着向张主任请战: “我们送手榴弹到火线上去。”
前线需要就是命令，张主任说:“小唐留下，你们三个都去，路上小心。”
我们扛起手榴弹箱，跟随带路的民工，一起冲向战火纷飞的前沿阵地。
到了火线，那里弹药快要打光，我们将弹药箱送到阵地，指战员们欢呼起来：“你们真是及时雨！”一阵猛射，把疯狂进攻的敌人打趴下去了。
一天，我们和张若良主任来到某野战医疗所，了解他们火线救治伤员的情况。中午正吃饭，所长跑来向张主任报告：某边防部队与越316A师一个团交上了火，战斗打得很激烈，敌我双方伤亡都很重，前指要求医疗所速派火线救护队前往救护伤员。
张主任对医疗所所长说：“除了必要的手术医护人员外，能抽出的人员都上前线去。”所长去调配人员，很快由10名医护人员组成的火线救护队就站在了张主任面前。张若良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一句话：“为了前线战友的生命，你们要发扬不怕流血牺牲的精神，为抢救每一位伤员勇敢战斗。出发！”
△我和医疗抢险队冲到了火线，将伤员抢运下来
救护队迅速背上药箱，抬着担架出发了。我向张若良请示说：“我也同救护队一起上前线”。张主任对所长说：“这里所长作主。你找所长”。我就对所长说：“我的任务是战地报道，不到前线亲自体验，怎能写出真实的报道？”所长答应了我的请战。
我和医疗队朝枪声密集的阵地上跑步冲锋，接近阵地时，见一些伤员躺在坑道里、草丛中。医护人员紧急抢救，简单清创包扎，用担架送到山下公路上的汽车上，运回医疗所手术。我的任务就是参与抬担架、背伤员。救急包用完了，我们就把衣服脱下，撕成绷带，作简易包扎。
当我们第三次运伤员到公路边装上卡车，返回阵地时，我军发起冲锋，敌人从暗堡里、树丛中，向我冲锋队伍射击。我军在明处，敌人在暗处，冲锋的战士一排排倒下。医疗队要冲上去抢救伤员，阵地指挥员认为，这太冒险，要等扫清阵地残敌后，才能允许医护人员上去。我真有点沉不住气。“我们也是来参战的。哪有见着自己的战友负伤不去抢救之理？冒险？战士们不都冒险吗？我们咋不能冒险？”指挥员被我问住了，只得交待：“一定要小心。”我们就冲向伤员身边，展开了阵地急救。
还真是险情不断。越军的枪弹就在我们身边飞舞，我们管不了那么多，只要有口气，就要把负伤的战友抢救下来。
这一仗，我们火线医疗队抢救了56名伤员，救护队3名医护人员也负了伤。前指首长表彰了医疗所，称医疗所是“战地伤员保护神”。我也体会到，战时，冒险也是必要的。
六、为感恩，越南人民不愿当炮灰
战争是无情的，中国边防军是有情的。
我们跟随作战部队打到古纽，处理战场上遇到的大大小小事宜。
古纽，这是越南的一个边境城市。说城市，还不如我们国內的一个村庄。
战火已使古纽面目全非，到处是弹坑，到处是散乱的牛、猪、鸡、鹅、鸭。
我们吉普车进入古纽市区，敌我双方还进行着殊死的决战，战斗打得很激烈和残酷。战场上所需的各项物资，114兵站源源不断地保障着作战部队。
可是，由于我边防部队对敌情掌握不够准确，第一天的推进，不是那么顺利。
越南修建的红河前沿工事，经十来年的经营，早已被密密的丛林掩盖，连我们的侦察兵战前都毫无察觉。
越南人不愧打了几十年仗， 他们把毛泽东的军事思想运用到了极致，而且大有发挥。毎一个工事里面，高射机枪平射，轻重机枪，步枪，火箭弹，手榴弹等十八般武噐齐全，且全是中国制造。他们推行全民皆兵，不管是正规军、地方军、民兵，甚至普通百姓，人人都可以操作这些中国武器。
△被我边防军俘虏的越军官兵
我军反击前，越南当局就作好了一切应急准备。他的正规军主要摆在二线， 而把地方民兵摆在一线。让民兵和群众在前沿工事里，三个或两个在一处，用十八般武器对付中国边防军。
开战初期，我边防军对越南人这种化整为零的战术，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以人海战术，大兵团作战推进。遭到敌工事内的抵抗，还以为碰到了敌主力。一个营或一个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攻上去，结果，发现工事里才两三个敌人。
我们帮助灭火、堵鱼塘的那家人，姓阮。父亲在抗美战场上牺牲， 两个儿子也在统一南方的解放战争中负了伤， 被越南当局安排回家，由七十多岁的老妈妈照料休养。
越南当局公开反华后， 弟兄二人被派到他家屋后面的一个工事里， 担负阻击我边防军的任务。
当我边防军发起反击时，老妈妈没有跟着越军走，躲在了她家屋后一棚竹林里。她见我军进入越南后，没有像越南当局宣传的那样烧杀抢掠，而是爱护和保护越南老百姓的财物，冒着生命危险抢救治疗越军伤兵，扑灭火灾，抢救越南百姓遭炮火击中的物资，受到了深深的感动。
阮妈妈来到114兵站指挥部，告诉我们， 她两个伤残儿子在一处掩体里， 正在对付中国边防军。她说，她愿意去说服两个儿子放下武器，不再为越南当局充当杀害中国边防军的凶手。
对于越南老百姓愿意帮助我们，我们当然非常欢迎。但是，我们进入越境后， 真是搞不清越南人谁是真心实意帮助我们的。我边防军曾多次在战火中救过越南老大爷老大妈， 有几次我们的战士竟被这些被救的人伤害，有的战士甚至惨死在被救的越南人手里。
见我们迟疑，老大妈说:“我知道你们怕我使计骗你们，其实，你们不了解， 我丈夫与中国兄弟一起在胡志明小道上并肩战斗长达三年，我两个儿子在祖国统一战争中负伤，是中国老大哥救了他们。中国人是我阮家的恩人，我阮家不管到什么时候，世世代代都不会与中国人为敌。我只要求你们的首长答应我，我说服我两个儿子出来投降，你们要保证他们生命安全，不杀他们。”
张若良主任说:“大娘，我们相信你，我可以保证，只要你的两个儿子放下武器，不再与中国人民为敌，我们绝对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更不会伤害他们。”
老大妈望了望张若良:“你说话管用吗？” 我说:“他是我们首长，说话当然管用。”
△利用敌人工事阻击敌人反扑
阮大妈没再说什么，迈开双腿就往山上爬。
待老大妈走后，张主任立即派卢干事和我去跟着老大妈，万一老大妈遭越南人攻击，要我们想尽千方百计保护她。同时让我们见机行事，搞清周围环境。
对于怎么保护老大妈，我和卢干事真是费了心思。离大妈近了，如果大妈是假意，引诱我们上钩，那是要付出代价的；离远了，老大妈遇不测，救都救不了。 我们商量，离老大妈一百米左右，观察着前进。
于是，我们在兵站提上两支轻机枪，匍匐着跟着老大妈的身影摸索着前进。
老大妈爬至一丛林边， 先蹲在地上，甩了一个石头到丛林中。不一会，里面一个男人发出声音，大妈也用越语讲了些什么。老大妈环视四周，一下跳进丛林，不见了身影。
我们心里暗暗吃惊:”这越南人真会掩护，到跟前了还见不到洞口。如果不是跟着老大妈，我们怎么也想不到这里有工事。”
约十多分钟，大妈带着两个中年男人走出丛林，径直往兵站临时指挥部走去。 其中年长点的那男人脸上流淌着鲜血，看来是刚负伤的。
我们也按先前的方法，跟在母子三人后边。
到了兵站，老大妈对张主任说:“这就是我的两个儿子。大儿叫阮公环，二儿子叫阮公元，我把亲眼见你们为我家救火、堵鱼塘和你们抢救越南伤兵的事向他们说了，说服他们放下武器，不再与中国大军为敌。我儿子们听了我的话，跟我来了。”
张若良立即命令兵站卫生员，给伤员阮公环包扎，又给老大妈和阮公元倒了开水。 张主任对母子三人说:“中越两国人民本是兄弟，在越南抗日抗法抗美及解放战争中，中国人民都倾其所有支援越南。没想到越南刚统一，黎笋当局就投靠苏联，举起反华大旗，驱赶华侨，侵犯我边境，一再制造流血事件。我国政府和人民一忍再忍，多次警告，越南当局以为我们软弱可欺， 一犯再犯， 我们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才对越发起自卫反击战的。”
△我边防战士英勇作战
老大妈的大儿子阮公环一边接受包扎， 一边说:“中国人民曾经和我们一道打败法、日、美帝国主义，我父亲在抗美斗争中，和中国援越工程队在胡志明小道上，出生入死战斗了几年。在美机轰炸下，为保护运往前线的物资，我父亲和五位中国援越民工牺牲了。在解放南方的战争中，我们团大部份士兵都是华侨和华裔。在一次战斗中，我胸腹部多处受伤，还是一位名叫陈运道的华侨把我从阵地上抢救下来。后来我从越南转到中国蒙自138医院治疗，是中国人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在138医院，我偶然遇到我弟弟，他也在战斗中负伤，腿部被炮弹拉去一大块骨肉，如果不是中国人精心医治，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1974年，我弟兄一起被政府从中国召回来，不久就听说中国毛泽东主席去逝了，中国人不再支援我们了。”
老大妈二儿子阮公元接着说:“我们也搞不清出了什么事，总是听上头说，中国投靠了美帝国主义了，要打我们越南了。还说越南从元朝以来，一直遭到中国的侵占和欺负。上面说，中国支持我们抗日、抗法、抗美，都是为了中国自已， 把战场摆在我们国家，让我们挡住帝国主义，支援我们是假，要占领我们是真， 要全体军民把中国当成敌人。还说中国广东、广西、云南原来都是越南的，终有一天要打过去，夺回来，报仇雪恨。”
阮公环告诉我们:“ 我们从中国回来后，上边就让我们回家养伤。还没等我们伤好，又让我们训练民兵。接受军训的，除大人外，还有14岁以上儿童和妇女。要求所有人都懂得使用各种兵器。直到316A师调去打柬埔寨时，我们才被允许进入早已修好，早已被树林封闭了的工事。进入工事，我们才知道，政府早已作好了反华战争的准备。”
说着，卫生员已为受伤的阮公环包扎完毕。阮公环继续说:“今晨你们发起反击，上面要求我们一个工事一个阵地，挡住你们。把老百姓全部强行押走，还放火烧毀房屋等。我们亲眼见他们这种行为，愤怒极了，所以弟兄二人决定不向你们放一枪”
我问阮公环：“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他答:“你们的炮火太厉害了，我们在工事里，那炮弹皮都会飞进去，我没防备，就挨了一下子。”
弟兄二人诚恳地邀我们去看看他们固守的工事。因为前车之鉴，兵站领导不同意张主任前往，只同意派一位副站长和卢干事与我先去看看，如果没意外，再请张主任去。
我和卢干事还有兵站韦副站长在老大妈二儿子阮公元的带领下，去看越南工事，老大妈和负伤的大儿子则留在兵站临时指挥所等我们。
△我们拔开树丛，进入工事
乖乖，这工事建得真坚固，山体被挖成椭圆形洞，全用钢筋水泥浇固。 工事壁体上已结满厚厚一层青苔，说明它建成的年代在十年以上。
工事里摆满各种枪械，有高射机枪平射一支，有两挺轻机枪，一挺重机枪，无数手榴弹，子弹，全是中国制造。
△我边防军利用越军经营多年的工事阻击越军反扑
工事很深，约500来米，除库存大量弹药外，还有百多袋“中国大米”，“ 中国面粉” 。还有中国制的各种军用干粮、罐头等。工事深处，还沿石壁挖了一大坑，存满了水，真是应有尽有，两三个人在里面坚守几个月，简直不成问题。
韦副站长让卢干事返回临时指挥部，接张主任及兵站其它首长也来看一看。
不一会儿，张主任率兵站指挥部领导，还有大妈及她的大儿子，一起走进工事。
仔细看了看，张主任说：“兵站是这一带战地的后勤物资保障指挥机关，必须保证绝对安全，我看，就将指挥部设在这里。”
兵站首长也认为指挥部设在这工事里，既隐蔽又安全，特别有利于电台工作。几个站领导一致同意，马上调兵遣将，很快就把临时指挥部搬了过来。
趁此机会，我问老大妈她们一个问题：“请问，越南普通老百姓怎样看待中国边防军的自卫反击战？”
老大妈抢着说：“首先是我们越南对不起中国人民，中国老大哥无私援助我们几十年，我们吃的、用的、穿的，哪一样不是中国援助的？就象一家的两弟兄，弟弟老不听大哥的话，老是欺负大哥，把大哥当敌人整，大哥忍不住，就要教训一下弟弟，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中国越南，历来山连山水连水，是亲兄弟。中国是老大哥，越南是小弟弟，小弟不听话，总给大哥找麻烦，大哥教训一下，天经地义。但兄弟打架，达到教训目的就行了，不要打得太狠，不要把仇结得太深。 弟弟知了错，大哥要宽待。毕竟中越是近邻，兄弟还是兄弟”。
我认为越南老大妈的话很有道理， 很合符中国高层对越自卫还击战的意图。
当晚，我在越南工事里挥笔写就了通讯《怒吼吧，红河》，记叙了我云南边防部队对越自卫反击，千军万马跃过红河，惩罚越南侵略者，展示我云南边防参战部队的英勇画卷。同时，向中央军委和对越作战西线指挥部写了内参《一位越南老大妈对中国对越自卫还击战的看法》。
天亮了，枪炮声依然激烈，战斗仍惨烈地进行着。
七、为报国，巾帼不让须眉
我喜欢写女兵，因为我在139野战医院时，天天和女兵们生活、学习、工作在一起。
在打谷柳时，我们114兵站后勤指挥部设在一个小山坡上，有个连队驻守在那里（后来听说是某师警卫连），不远处还有一个火箭炮连。紧挨着兵站指挥部左边，有两间平房，被作为143野战医院医疗救护站；手术室的前面一块平地，就是包扎伤员和包裹烈士的地方。医院的标志上写着这样的字：前线救护转运站。
△野战医疗所的女兵们奋不顾身到火线抢运伤员
前线救护转运站只有5个男兵，大多是女兵，年龄最大的40岁，最小的16岁。兵龄长的有22年，短的才几个月的新兵。
前线救护转运站的任务，一是对必须立即就地手术的进行手术，清创、止血、包扎；二是派出火线救治组跟随作战部队开展阵地救护；三是抢运伤员和烈士遗体回国。
我这里要说的是462高地随军作战的抢救小组的女兵们。我和她们在战火中并肩战斗，知道她们在战斗中的每一个细节，记录下了她们大量的英雄事迹。
2月18日，打下坝洒后，部队向谷柳进攻。某部穿插到了谷柳462高地。野战医疗所派出一男六女的火线救治小组。这个男的是主治军医吴尚荣，女的有护士长燕如媚，护士谢臣英、朱琳，护理员陈嘉梅、许灵灵、关支越。
这个关支越才16岁，去年入伍的新兵。她父亲是保山分区副参谋长。1963年，她父亲奉命到越南抗美援越。临出征那天，她降生了，她父亲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去年部队招兵，才15岁的关支越坚决报名参军。来到河口，上级留她在蚂蟥堡，她说什么也要上前线，还写了血书：”坚决要求上战场。”前线首长只得批准，临行时，还特别向火线救治所所长交待：“关支越太小，不要让她上阵地。”
作战部队搞穿插，战事霎息万变，野战医院组织6人火线救治组跟随部队，执行火线救治任务。这小关大哭大闹：“我一定要参加火线救治组，我父亲当年就是为支援越南负伤的，我的名字就是最好的证明。现在越南反转枪口打我们，我就是为了惩罚这个忘恩负义的侵略者才当兵，才来到前线的。咋不让我参加火线救治组？”所长拿她没办法，向张若良主任请示。张主任考虑良久，同意了关支越的请战。
按照上级规定，女兵上前线，配备一把“5·4”式手枪，还有就是药品箱和器械箱。
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清楚。部队攻下462高地后，敌人集中力量反扑。462高地滑溜溜一片，需要挖工事劈猫耳洞作掩体。但是挖猫耳洞总得要用工具，从医疗所出发时没有考虑到会要筑工事、挖猫儿洞，只有组长一人带了把小铁锹，女兵们都没带。筑工事、挖猫儿洞，赤手空拳是干不了的。这下，抢救队犯难了。全组就一把小铁锹，能挖什么描儿洞？组长是男兵劲大，就用小铁锹挖，女兵们开动脑筋，只得用小磁碗来挖。女兵的小磁碗，主要功能不是用来吃东西，而是用来救治腹部受伤的器具。腹腔受伤由于内压导致腹腔里面的肠肠肚肚会从伤口处流出来的，所以一旦伤员腹部受伤，就要以最快的速度用小碗碗盖在腹部上的伤口处，然后用绷带围绕着肚子缠一周，紧紧地用绷带压住小碗，包扎起来防止内脏流出来。
每个人都在拼命地挖洞，恨不得一铁锹下去立刻就有个能容下几个人的地洞。当时越南气候白天热晚上冷，但是女兵们因为高强度的作业，不一会汗水就湿透了军装。由于用力过度，眼前就一阵阵冒出金星，她们几个人都不同程度地发生阵发性眩晕而失控摔倒，手脚出现程度不同的外伤。身上的汗水成黄豆大的水珠子向下滚动，不一会身上的军装就湿了个彻底。嗓子也开始干疼起来，最为要命的是不知不觉中把水壶里的水喝干净了，女兵们有“要牺牲”的感觉。
一上午，敌人没有什么动静。
中午，太阳又烈，敌人开始了疯狂进攻。敌人的一次次进攻，被我工事里的勇士们击退，也造成了严重的伤亡。女兵们在坑道里，在战火硝烟中，展开了紧张的救治。这时，最要命的是口渴。女兵们顾不得水壶里的水肮脏，忍不住将水往口里倒，组长吼了起来：“不能喝！这每一滴水都是救护伤员的灵丹妙药。要将每一滴水留给抢救伤员用。”女兵们只得把水壶放下，忍着干渴。
有个战士被敌人子弹穿过头颅，组长一看，这伤情特别严重，如果不赶快送到野战医疗所手术抢救，伤员很快就会牺牲。组长向工事里的最高指挥员---连长报告了情况。连长皱着眉说：“现在山下还有敌人，情况也不清楚，咋送下去？”女兵们抢着说：“为了负伤的战友，不管千难万险我们去送”。连长说：“工事里随时都有战斗，不能抽出人护送你们”。女兵们说：“不能抽工事里的战斗员，我们化装成越南兵，能混过去则已，混不过去就和敌人战斗”。连长只得同意。
组长令护士长燕如媚，护士谢臣英和关支越抬担架护送伤员去医疗救护点。三个女兵将伤员包扎好，换成了越军服装，抬着担架，冒着敌人炮火下山。在离公路不远处，一排越军向她们冲过来，关支越能讲越语(她父亲从小教她)，就跟越兵对话，说她们是特工队的，率队的上尉负伤了，她们送去抢救。越军见她们着装和关支越这一口流利的越语，相信了，就放过她们。
三个女兵抬着担架，口渴得要命。三个人的水壶中只有昨晚灌的那泥污水约一小勺。正当三人要分享时，伤员喊着“水、水”，她们只得将水喂给伤员。
为了避开敌人，争取早点将伤员送达野战医疗所，她们选择从山腰下到一条深沟潜伏着走。走到深沟，女兵们饱饱饮足了水，又将水壶清洗干净灌满水，这是她们参加作战以来近50多个小时喝足了水。抬着伤员在深沟中行走，是极为艰难的。深沟中有的地方水深过腰，有的地方灌木紧实，女兵们只能扑在水中，用背抬着担架，匍匐着移动。冰凉的水浸入刮伤的皮肤，疼痛钻心。为了保护伤员，抢救战友，三个女兵吃尽了苦头，两个小时，终于把伤员送到了医疗所。经过颅脑手术，伤员得救了。三个女兵又返回工事，投入紧张的战斗。
入境作战后，我们整天和医疗救护站的医护人员一起抢救伤员，包裹烈士遗体，对她们的事迹，耳闻目睹。不用过多的采访，随手拈来。抽一次战斗空隙，我写就了通讯《在战火中锤炼成钢的女兵们》。
八、为记实，紧随作战部队写真
我继续跟着某部前进，亲临战火，直接参加战斗，采写真实的战例。
在对越自卫还击作战中，我们贵州兵尤其是我的家乡入伍的毕节兵，真是英雄辈出，功勋累累。我在前线采访中，听到不少毕节兵火线立功的事迹。这对于在战火中的我，是无穷的自豪和巨大的鼓舞。我必须好好写好他们。
某团通讯员曾应富，是我们毕节老乡。1977年冬季，18岁、高中刚毕业的曾应富，坚决报名入伍。先到重庆江津某炮兵团，1978年12月，随部队开到云南河口前线。
1979年2月，刚满20岁的曾应富就和战友们一起上了前线，他是某部队炮5团的一个炮兵侦察兵。2月20日，部队打下老街，向甘塘进军时，在荣展山的那场总攻作战中，让他亲身经历了战斗的激烈场面。想到平时训练的知识要用到战场上了，曾应富和其他几位战友心情不免有些紧张，但随着攻击发起，已来不及想得太多。曾应富的主要任务是测算敌阵方位，以便给炮兵提供准确的发射座标，同时还要防止我军炮兵阵地被敌发现。他和战友们在枪林弹雨的阵地上穿梭着，不断用测量仪计算着敌方炮兵阵地的方位，用无线电向我军炮兵提供准确的数据。当时敌我双方的炮弹、子弹相互对射，爆炸声不绝于耳，把天都映红了半边，在我军炮兵部队强大的火力掩护下，步兵以摧枯拉朽之势讯速夺取敌阵。阵地攻下后，由攻转守。在守卫175.4高地时，小曾英勇作战，和战友们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疯狂的进攻，不幸身中数弹，光荣牺牲。
在古柳战场，我采访某师政治部主任，他给我介绍了某连指导员薛朝祥的英勇事迹。
一听薛朝祥这个名字，我惊呀了：“是毕节兵吗？”主任肯定地点点头，我再问：“1968年入伍的？”主任反问我:“你认识？”
薛朝祥，毕节县清水铺区高山铺公社人，是我同学薛朝国的堂弟。因我在燕子口中学读书时与薛朝国关系特好，经常去薛朝国家玩，和薛朝祥自然就熟了。
师政治部主任介绍说：战斗打响后，薛朝祥所在连队奉命攻克无名高地，为大部队推进扫清障碍。进攻开始前，身为党支部书记、政治指导员的薛朝祥，领着全连指战员庄严宣誓：“为保卫祖国和人民，英勇向前，不怕流血牺牲“。全连官兵发出怒吼，冲向无名高地。
无名高地是一座450米高的小山，是通往五岔河和黄连山战场的必经之地，越军用一个团的兵力在无名高地阻击我反击大军，工事里十八班武器具全。薛朝祥和连长冲在队伍最前面，敌军各种武器子弹象暴雨般朝他们射来，有几个战士倒在血泊之中。薛朝祥与连长在一树丛中紧急商量，决定改变原定战术，用两个排正面吸引敌人，两个排从侧后迂回到敌后面展开攻势，待迂后的战斗打响后，正面攻击的两个排一鼓作气冲上高地。
显然迂后作战更为重要、更为艰险。因为迂回途中的情况他们心中无数，必须随机应变。薛朝祥对连长说：“你和一、二排在前面稳住敌人，我带三四排迂回敌后山，待我们攻上山头，你们再发起冲锋，前后夹击，歼灭敌人。”说完，就带领三、四排向后山迂回。
战场情况千变万化，险情随处。当薛朝祥带领三、四排冲向后山时，遇到敌一个连队的兵力正在路的前方行走。敌人没发现他们。薛朝祥将一个班留在原地设伏：万一敌人发现了他们，这个班可阻击一些时候。薛朝祥继续率领战士们奋力朝山头上爬。当他们快接近敌工事时，被敌人发现，各种武器居高临下向他们倾泻而来。薛朝祥命令冲锋，第一个跳进敌工事。连长听到山头呐喊声和枪弹声，也带领一、二排发起冲锋。在接近无名高地时，连长壮烈牺牲。薛朝祥见自己搭挡倒在血泊中，来不及擦去泪水，端起敌工事里的重机枪，高喊：“为连长报仇！全歼敌人！“
高地上敌工事坚固、复杂、横七竖八，互为相照。薛朝祥机智灵活，指挥官兵，首先控制了制高点，然后用爆炮筒摧毁敌指挥部，把敌人分隔开来一股一股歼灭。敌人太多，见我军只一个连攻上来，组织了一次又一次的反攻。山下那个敌人连队，听到高地激烈的枪声，回过头来增援，遭到薛朝祥留下来的那个班的顽强阻击。
在薛朝祥的机智指挥下，无名高地被我英雄的战士们控制。大部队冲了上来，全歼了高地越军。连队火线被军部授于攻坚克难英雄连，薛朝祥荣立一等功(战后，薛朝祥被授于“机智勇敢指挥员“光荣称号)。
△在对越自卫还击战火线，我遇见了很多毕节老乡
还有某连副连长张友宽，贵州省毕节县人。在攻打三六九高地的战斗中，张友宽和一排长李仕成带领主攻排进至无名高地时，一道二十多米高的断崖挡住了前进道路。敌轻、重火器一齐打来，情况十分危急。张友宽命令战士迅速隐蔽，自己跪伏到敌阵地前沉着冷静地观察敌情，然后跃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从通讯员手中接过半自动步枪，向高地半山腰环形工事里的敌人射击，接连毙敌六名，敌见势不妙，有几个窜出工事想往山上逃跑，张友宽眼明手快，又打死两个敌人。敌人的火力减弱了，主攻排迅速绕过断崖，从西侧迂回，一阵猛打，连续攻占了无名高地和二一九高地。在继续向三六九高地突击时，敌人向一排打来燃烧弹引燃山草，又以火力封锁。连长负重伤被抬下战场，张友宽代理连长，沉着果断指挥一排避开火区向左迂回，并迅速调整编队，自己亲自带一个组猛打猛攻，消灭了敌人轻重机枪班。几个残敌企图再次点燃茅草，刚露头，张友宽一枪打死了一个敌人，余敌吓得慌忙逃窜。这时，其他战斗组也从两侧攻打上来，经过激战，我军全部占领了三六九高地。张友宽荣记一等功一次。(战后，张友宽被授于“战斗英雄”称号。)
这里讲某师章团长和他儿子章新摧人泪下、感人至深的故事。他们也是毕节人。
1977年冬季征兵工作开始，某团团长的儿子章星，大学刚毕业，正待分配中。看了征兵广告，就光荣入伍了，并被分到他爸爸同一个师的坦克旅。
当一名坦克兵，正合章新所学专业，入伍半年，他已成了一名优秀的坦克驾驶兵。
1978年12月，章团长、章新父子随部队双双来到了河口。
2月17日，章团长率部队强渡红河，向老街市发起进攻。
在攻占越军死防死守的7号桥头阵地时，章团长的部队遭到敌人阻击。师指挥部命令坦克旅三连增援章团长部队。
20日，章新所在坦克驶入7号桥头阵地。为了指挥炮手准确命中目标，章新带着三个战士趴在坦克甲板上指挥。
趴在坦克甲板上，这样是非常危险的。但有利于确定敌阵地准确位置和坐标向坦克内报告，以利于对目标进行火力打击。坦克沿着那条不宽的公路继续向老街方向前进。当坦克前行不足200米时，有两个被我军打哑的越军火力点突然复活了，暴雨般的弹头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射向坦克和章新他们。章新率战士们向敌人射击，坦克也向敌掩体冲去。快接近敌工事时，没预料到的事发生了：在一栋砖房里，突然伸出十几管高射机枪，向坦克拼命扫射。趴在坦克上的章新和三名战士，完全暴露在敌人眼前，坦克炮一时又转不过来。章新他们在还击中，被敌人高射机枪击中，从坦克上滚了下来，鲜血从他们的胸前、头顶上冒出来。他们为完成上级交给作战任务，不惜献出了人生最宝贵的生命。
在野战医疗所包裹烈士遗体时，章团长来了。看到章团长通红的眼圈里闪动着泪珠，张若良主任眼眶里的泪珠也大粒大粒地滚了下来，他紧握着章团长的手，默默地摘下军帽，向烈士致敬、默哀。
越军316A师是越军铁军，在抗法、抗美斗争和侵略柬埔寨中，316A师都是主力军；316B师战斗力较316A师弱一些。所以，越方开头将316A师部署在红河一线，确实给我反击作战部队造成了很强的阻力。后来我军采取小部队钻进敌人肚子里去打的战术，迫使316A师避而不战。
突然，从五道河传来一个消息，发现敌316B师有一个营的兵力在那一带活动。前指立即作出决定，让13军投入３个团围歼这股敌人；命令后勤汽车23团、114兵站、145野战医院参加这次围歼的后勤保障。
张若良主任作为红河后勤前指在一线上的最高指挥官，立即召开上述后勤部队的紧急会议。对汽车团、医院、兵站，一一分解了任务，对具体部署作了详尽的安排。我们后勤前指工作组５人，张主任带我和驾驶员随145野战医院战地医疗所行动；王干事、卢干事跟随114兵站开进。
五道河战斗胜利后，我来到总医院战地救护所，参加了两天抢救伤员的活动。张若良主任命令我和卢启华，去河口战时弹药库协助装运弹药。
弹药库彭主任是我们毕节人，一年入伍的战友，名叫彭俊昌。我们很熟也很要好。战前我去燕子洞弹药库采访，就和他经常在一起聊天。我在燕子洞弹药库采写的中篇通讯《这里也是前线》，有很多故事很多细节是老彭提供的。
我和卢启华来到山幺车站，转过两个山头，就进入临时弹药库。
△没公路的地方，后勤保障部队官兵靠人挑马驮保证前线供给
我的天！各种前方急需的弹药和前方缴获运回的弹药堆得像十几座小山。
弹药库官兵正在紧张地卸着从越南境内作战部队缴获来的各种弹药，其中还有法军、美军侵越时的弹药，当然，绝大部份是我国在越南抗法、抗美斗争中无偿支援越南的。卸完一节车厢，又装上前方需要的弹药。
我和卢启华一到临时弹药库，就参加搬卸弹药。因为没建库房，弹药箱就一排排码放在空地中，有的用蓬布盖起来，大多数还露天堆放着。
一切服从战争需要！云南开远铁路分局派出技术员指导，某边防部队来了一个工程团，从山幺车站另铺一条铁轨到临时弹药库。又从临时弹药库接通红河铁路桥。早在战斗打响后当天，工程兵就修复了被越军炸毁的大桥，我军用物资可以直接用小火车运到越南境内各个主要战场。否则，这么多弹药，靠汽车和人背马驼，咋能供得上战斗所需？
战争环境，用不着太多的动员。干部的行动就是命令。彭主任扛上弹药箱一次次冲在前，全库几十名官兵顾不上吃饭，顾不上喝水，顾不上休息，一个个大汗淋漓，有的甚至将外衣甩掉，穿着一个裤头，扛着弹药箱奔跑着。
卸掉一车，又接着一车。然后，又把前方需要的弹药装车。干部战士个个手磨出鲜血，肩部红肿、破皮、血流不止。
这是一场流汗、流血的硬仗！大家心里明白：早卸掉一车、装满一车，就早一分胜利。我和启华虽是机关干部，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在干部战士们面前显弱，被他们看不起。我们是干部，是战士们的榜样，决不能在硬仗中拉稀摆带。所以，我们也一趟又一趟地扛着弹药箱奔跑。
深夜，弹药库炊事班送来包子、稀饭。全体官兵看都没看一眼，继续奔跑着。
凌晨三点钟，彭主任见只有四五辆车没装完，就喊：大家休息一会儿，吃点干粮充饥，再接着干。
战士们没有听从命令，说：“一股作气装完再休息”。
我真是累坏了，手掌、肩膀血糊糊的，痛入骨髓；肚子也饿得咕咕叫，浑身打抖，心慌气短，头脑发昏。我真感觉到挺不住了，好像命快没了似的。要是允许，随地倒下，就可睡着或直接死去。但一看全库官兵，没一个退却，没一个停步，我命令自己：挺住！挺住！不要丢脸。依然扛着弹药箱奔跑。
凌晨5点，小火车终于卸完，又全部装满，开离了弹药库。那十几座小山似的弹药堆，明显减去了几座。
不用彭主任安排，最后一节车厢刚装满关门，官兵们一个个滚在地上呼呼入睡。大家实在太累了太困了，此时饥饿已退到第二位。
我被老彭推醒，老彭说：已上午8点了，起来吃点东西，10点火车从燕子洞开来，今天下午和晚上又将是一场恶仗。
我明白老彭的心思：他承担着巨大的责任和压力。我们只是肉体上受苦，老彭则是肉体上、精神上双重苦痛。我一定要以实际行动支持老彭，为弹药库官兵做出表率。
上午10点，一列小火车开进临时弹药库，我们又投入了更艰苦的战斗。
△我军乘胜夺下甘塘
在弹药库几天里，彭俊昌特别给我介绍了保管员单阳成的故事。
单阳成， 1968年入伍，中共党员。当战士时是一个踏实肯干的老黄牛；提任弹药保管员（排级）后是严管家、实干家。他担负一个洞库的保管，有着数以百万计的弹药，这是自卫反击战重中之重的供给。打仗嘛，人没吃的，还可吃野菜吃树皮吃山鼠充饥。然，枪、炮没弹了，那就是一托废铁。所以，自古以来，打仗首先就是打后勤保障。
单阳成已是29岁的人了，五年前探亲，在内江城里谈了个对象。女方是商业一枝花的百货公司的会计，单位好、工作好、人材也好。经几年的通信，建立了感情。三年前，女方要单阳成回家完婚，单阳成满口答应。假己批准，单阳成买了几大包结婚用的东西，准备第二天就起程。
晚上11时，单阳成被敲门声惊醒。是后勤处杨处长。处长说：“小单，越南开始反华了，正大批驱赶华侨，他们看来是和我们铆上劲了。上级命令我部抽调人员，赴河口边防某部组建第二分库，以应付万一。部党委刚开会，决定让你参与二分库的组建。不过，你是准了假的，这只是征求你的意见。如你为难，批的假照样作数。党委会还没散，还等着我回话”。
单阳成想了几秒钟，断然地回答：“处长，革命战士保卫祖国安危是神圣职责，我打电报回去，推迟婚礼，参加二分库建设。”处长握着单阳成的手说：“好同志，难为你了。”
就这样，单阳成只给女方发了个“有任务，婚礼延期” 的电报， 就跟着部队来到河口。
二分库建在红河岸边一座大山下，山的正面向着越南境安沛市，仅隔着一条红河。山下往左有一条水沟，顺水沟朝上走约六七公里就转向山后面。在山崖绝壁处有个洞口，从洞口中进去，是个很宽阔的洞厅。洞厅岩壁三面又有若干个小洞。在这里设个弹药库是太理想不过了。
这个洞的启用，体现了毛泽东主席人民战争的思想在广大人民和军队中的深入贯彻。红河军分区在抓紧民兵战备训练时，关于如何应付红河对岸野心狼的讨论中，是民兵提出这个洞可作藏身之所：对面枪炮打不着，上下绝壁，一夫挡关，万夫莫开。前指采纳这一建议，昆明军区后勤部奉命选址，决定用这个洞作第二弹药库。
按照设计，洞口下方绝壁用升降机起降，用于弹药的进出。洞壁三面的若干小洞，改造成易燃易爆品库存室。主厅就是绝好的弹药仓库。
单阳成他们用了两年时间，把二分库建设峻工。此时越南军公开向我挑衅，弹药库紧急接收弹药备战。
在越军夺下柬埔寨金边后，我边防前线从官到兵，都有一种“仗打不起来” 的思想。部队首长考虑到单阳成几年没回家探亲了，他已二十八、九岁，女方多次要求他回去完婚，甚至说：“不结婚就吹了”之类的话。所以，在战备告一段落后，批准他探亲并结婚。
单阳成把部队批准他回家结婚的事发了电报告知未婚期和家中，人都到河口车站上车了，部队派车把他追回来，说是“上级命令：边防部队进入一级战备，全体干部、战士一律不准外出”。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单阳成只得再发电报：“推迟婚期”。 此次，女方火了：“都五年了，反复推迟婚期，难以理解，婚事告吹”。 单阳成将电报装进衣袋，继续参加紧张的收发弹药工作。不久，自卫反击战打响了，单阳成率车队往火线送弹药，肩扛出血，两手掌磨得血肉模糊，人也消瘦十多斤。
在五岔河，我采访了单阳成。当谈到几次推迟婚期之事，单阳成苦笑着说：“在选择祖国和人民利益与结婚成家两事上，作为一名军人，我当然独选前者。”
这就是我们的边防战士！这就是我们最可爱的人。
我对单阳成肃然起敬。
在这场自卫还击战中，有一个群体，他们在战场上、在前线野战医疗所，在边防医院，用他们的辛劳，用他们的医技，用他们的汗水、热血，甚至生命，挽救了一个个生命垂危的战士，让这些在鬼门关上走了一趟的勇士，重新活了过来。这个群体就是来自中国人民解放军各野战医院、边防驻军医院的军医。
昆明军区总医院年已花甲的老军医孙维凡，就是参战军医中的典型代表。
△老军医孙维凡 
△被称为”生命守护神” 的 军医们
我在越南境内的老街战场、谷柳战场、甘塘战场都见过孙维凡医生，听了他很多在前线抢救伤员的事迹。孙医生对我说：“我虽不是毕节人，但解放毕节的战斗我都参加了。你们毕节城里的陕西庙，当时就被征用作野战医院，我在那里工作了三四个月，算半个毕节人吧。”
我很欣佩这个老人，他为毕节人民解放作过贡献，是可亲可敬之人。由于在战场上，孙维凡没有一分钟闲得下来，我几次想采访他，都没有实现。
部队打下甘塘，昆明军区野战医院医疗所，离我们后勤前线指挥部不远，我们经常到医疗所帮助抬担架、为伤员洗衣服、照顾重伤员日常生活。这样，就有时间接触医护人员和伤员，聆听他们讲述孙维凡医生的先进事迹，有时也抓紧在孙医生下手术台吃饭之机，与孙医生聊几句，从中也了解到一些他在战场上抢救伤员的情况。
孙维凡医生是山东胶东人，在日本侵略者占据胶东不久，流亡漂泊的孙维凡找到了抗日队伍，被组织上送到西安医科大学学习，毕业后在部队医院任医生。解放后，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成都医科大学任讲师，1962年调昆明军区总医院任胸外科主治医师、副主任。时下已59周岁，明年就到了退休年龄。
△一排左吴国雄、袁世福、何仅、孙维凡、余泽江
据他的同事们介绍：自卫反击战前夜，总医院接到上级通知，要组织一个野战医疗所赴前线担负火线抢救任务，孙维凡听到消息，就跑到院长办公室，申请参加野战医疗所、上前线。院长立即阻止：“老孙，你这把年纪了，在战场上去咋受得了？我们医院年轻医生这么多，就怎么说，也不会让你这老同志去的。”
见院长把门关闭得紧紧的，孙维凡像小孩一样撒起娇来，缠住院长不放：“我老了吗？无用了吗？我身体棒极了，几年十几年没生过病，这全院皆知吧？我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在战场上抢救过伤员，我是胸脑外科医生，战场上用得着啊？”
院长被他的诚意感动了，答应提交党委会讨论。
孙维凡觉得党委会议，肯定因他年龄是无法被批准的。回到科里，他用手术刀划破手指，找块白布向党委写血书：“我坚决要求上前线，为抢救伤员尽一份力。“
党委成员们被孙维凡的倔劲和爱国热情，感动得热泪盈眶，批准了他的请求。
孙维凡如愿以偿。到达河口前沿当天，他不顾旅途劳累，立即组织专题讲座，把自己战地抢救伤员的经验传授给医护人员。
自卫反击战打响，孙维凡所在医疗所就随作战部队跨过红河，在老街越军一个掩体铺开手术台。还没准备就绪，伤员就从火线上送来。孙维凡和医护人员立即投入战斗，一干就是一天一夜。
伤员一批批抬上手术台，手术完毕，一批批转走。正在孙维凡他们紧急抢救伤员时，作战部队获知准确情况，敌人知道了我医疗所地址，很快将向这里实施炮击。医疗所领导要求大家迅速转移。
此时，孙维凡正在抢救一位颅脑受伤的重伤员，地下还摆着7付躺着被炸得体无完肤的战士，有一个伤员肠子都流出了体外。
孙维凡坚定地说：“他打他的炮，我做我的手术。如果此时转移，这七八个鲜活生命就没有了。”说着，继续为伤员做手术。
敌人真向我医疗所开炮，一排排炮弹在医疗所所在工事爆炸，震得手术台都跳起来。那些笫一次参战，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的医护人员被震倒在地。孙维凡亦常镇静，一刻没停地为伤员做着手术。
△解放军报刊登何仅和我写的孙维凡医生稿
炮弹震垮工事，炮弹片横飞。孙维凡把生死置之度外，以实际行动鼓舞着医护人员和伤员。八个伤员的手术做完了，伤员从死亡线上被抢救过来，在敌人隆隆炮声中，医疗所才转移离开。
像这样在战火中抢救伤员的事，孙维凡经历了很多次。︒
在谷柳战场，孙维凡为抢救伤员，站在手术台边，整整三天四夜没有喘口气。吃饭、喝水是护士们在手术室趁孙医生手术时，好不容易喂他一些。他双腿从上到下，肿得像馒头，所领导多次劝他休息一会，哪怕是就地坐一坐也行。但，孙维凡总是说：“我们休息一分钟，可能就失去一条宝贵生命。为了勇士们脱离危险，我就是累死了也值。”
每次我听到孙维凡同事们对他的介绍和赞扬，我都泪流满面，对这个老军医肃然起敬。我想，作为军人，一定要向孙维凡学习。要把对敌人的仇恨，对参战官兵的爱，一点一滴化为实际行动，做一个坚定的革命者。
在黄连山战斗中，我有幸见到了我的老乡廖永辉营长，他祥细地向我介绍了他们穿插中的艰辛历程：穿插营从深山沟顺水而上，有的地方水深过颈，有的地方急流险滩。快到216高地时，穿插营被敌人发现，猛烈的炮火把他们压得退回山沟。廖永辉沉着指挥，让战士们趁夜幕降临，摸索靠近216高地。在前进中遭遇敌军巡逻队。
△聚歼班绕越军一个营
为不暴露穿插营的意图，廖永辉马上派一个排往左边突击，引开敌人。因进入越境后我军常以小分队或单兵活动，敌巡逻队以为碰到了我小分队，未发现我穿插营的主要动向。小分队引开敌巡逻队后，我穿插营继续訇匍在丛林中前进。可是，在临近216高地时，有个战士被草丛中毒蛇咬了一口。为了胜利，这个战士咬紧牙关，一直坚持到冲上敌阵地，待他昏迷倒下后，卫生员检查才知他被毒蛇咬伤。后送医院抢救，虽保住了生命，但大腿以下被截肢。
说到这里，廖永辉泪花滚滚。他说：“我们多少优秀士兵在越南战场上奉献了肢体、奉献了热血、奉献了宝贵的生命”。 据廖永辉说，他的穿插营为夺取216高地，牺牲了12人，重伤14人，轻伤21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心里也非常难过，但还是本能地安慰廖营长：“英雄们的鲜血不会白流，祖国和人民永远会记住他们的。”
廖永辉有些惆怅地说：“但愿如此”。
（十五年后，我在遵义市偶遇廖永辉，他早已转业回地方，时值军队严重腐败时期，没有钱买官，你就是英雄也只能原地踏步。战后，廖永辉荣立一等功，在部队干了五年营长，转业下地方，安了个副科长职务。他对我说：“余干事，如何？参战不参战、流血不流血，都一样。当年你宽慰我，说祖国和人民永远会记住我们。谁记住我们了？”我无言以对。）
九、为和平，战争中有情有趣有痛心
在自卫反击作战中，除了血与火的拼搏，也有很多有趣的故事。
在五道河，114兵站临时指挥部就设在越南的一个养鸡场里。
这个养鸡场规模不小，有七八百只鸡，都是美国大白鹅品种。一色白到底，大的有十多公斤，小的也有四五公斤。
打仗嘛，炮弹连人都不认，还能认鸡？也不知是我方炮弹还是越方炮弹，落了两发在养鸡场里，把一间鸡房里的鸡全部给炸飞了，鸡炸死几十只，白花花一片；其它受惊吓的鸡到处乱飞乱跳，树上、草丛中、灌木林、稻田里都有。
△帮助越南群众修复被战火摧毁的住房 把打散的鸡收入筐内交给越南群众
我们随114兵站临时指挥部来到这里，把必要的指挥系统布置了一下，张若良主任就让奎站长把人员集中起来。他对大家说：“我们进行自卫还击作战，目的是为了教训越南当局，惩戒越军。对越南人民因战争遭受的损失，我们深表遗憾，也要尽量避免和减轻越南群众的损失。譬如这养鸡场，因战争部份设施被毁，一些鸡被炸死，一些鸡到处乱窜，死了的我们没有办法，活着的鸡我们就要把它们收拢，还要帮助越南群众喂好。”奎明亮站长接着说：“爱护越南群众的财产，也体现我军是仁义之师。对死了的鸡，为了防止传染病，都把它挖坑深埋了；对还存活的鸡，要一只不少收回笼。死了的和收回的，都要点清数，到时列个清单，放在鸡场明显处，待战争结束后，越南群众回来，也算有个交待。”
按照两个首长的指示，除了负责警卫的人员，大家都分头埋死鸡和抓回活鸡。
△战地救护的医护人员
你不要以为抓鸡活好干。错了！在野外抓鸡还真是件难事。那些鸡被炮火吓破了胆，见人就飞。飞上树的那些鸡，我们用竹竿捅，想把它们赶下来。那些鸡不但不下，还一个劲往树梢上爬。越南的树都很大很高，我们不能爬上树去。因为敌人可能还潜藏在什么地方，如果我们爬上树，正好给敌人当活靶，所以还是个难事。
跑到树丛中那些鸡，更难对付。人一靠近，它就住更深的荆棘丛里钻。又是密扎扎的林网，人根本进不去。
敌人拿抢拿炮都吓不倒我们，再隐蔽的工事我们都能拿下，抓鸡算什么？有个战士想了个办法，砍个树桠，用鸡场捆扎围栏的橡皮做成弹弓，直击树上鸡群周围的树枝树叶，鸡无处站立，只得飞下树来。对钻进深剌丛中的鸡，采取人海战术：大家先把树丛围起来，用砍刀砍开刺棚，鸡一飞出，就把它抓住了。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散鸡收拢入笼。清点数，掩埋死鸡73只，收笼活鸡724只。写了一张清单条贴在墙壁上，以便战后场主返回后一目了然。
实际上，张主任率领我们在越南战场上，为越南群众做的事不仅是一件两件，而是很多。
2月27日，我们到达安沛市，越南一产妇临盆。因为作战，越南医生们被越军征用。产妇难产，大流血，生命垂危。张若良主任闻讯，立即命令142野战医院派出医务人员，前往抢救。由于产妇流血过多，需要输血，114兵站号召干部战士献血。有3名官兵与产妇对血相符，每人输了200毫升血液。在中国军医的抢救下，在中国军人鲜血的滋补下，产妇脱离了生命危险，顺生了一个男孩。为了记住中国军人的救命之恩，孩子的父亲给男孩取名阮越中，表示越中要世代相好的意愿。
这就是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这就是享誉世界热爱和平的中国军人。
在谷柳，我听到一个奇趣故事。
在我军冲锋至谷柳某地时，汽车某团驾驶员张登胜，驾着他的铁马单车向前线送弹药。因红河两岸气温高，加上他的车已行驶了两天两夜没得休息，高温使发动机水开锅，迫使他不得不停下来取水降温。
△我军乘胜夺下甘塘
正当张登胜加水时，公路上走来两个女兵。她们对张登胜说：“老兵，我们是145野战医院的，刚才送一个重伤员到战地救护所。救护所没有车，前边又打得激烈，伤员多，我们要赶到前沿去。这个鬼天气热得公路上起烟，你捎带我们一程吧。”
张登胜看了看这两个女兵：穿着解放军的军装，操着标准的普通话，与我军医院的女兵真没两样。本能的警觉性还是使他对两个女兵产生怀疑：“这是在越南，你们两个女兵怎敢单独行动？”一女兵答道：“老兵，这里虽是越南，我大军反击后，敌人早跑了，连老百姓都跑得无影无踪。我反击大军无处不在，到处是我们的人。我们怕什么？你不是也一个人单独行动吗？你怀疑我们？我们医院救护所就在谷柳养鸡场那个地方。噢，你不是给我们救护所送过伤员、送过药品吗？别草木皆兵了。”
张登胜一听，145野战医院救护所确实在养鸡场那里，他确实也为救护所送过伤员和药品。难道她们真是我的战友？这么大热天，让她们走路还真叫她们辛苦的。如果万一让她们遇到越军，她们就完了。但，战前指导员讲，越南特工队很厉害，特别是女子特工队。
张登胜又想：“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如果这是两个越南女特工，我不顺着她们，她们也会要了我的命。提高警惕，加强防范，见机行事。是战友，捎带她们一程，是敌特工，想法制服她们。”
主意一定，张登胜轻松多了。他笑哈哈地说：“你们说得对，这一带，处处是我们的大军，敌人就是吃了豹子胆，这个时候也不敢到这里来。捎你们一程，回到国内可不要忘记我哟。”
那两个女兵对望了一眼，笑着说：“回国后，你来我们医院找我们。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在越南战场上相会，这是修了好几千年的缘份，我们怎么会忘记你呢？”
张登胜盖上发动机盖，招呼两女兵上驾驶室。他上驾驶室打了几下马达，笑着对俩女兵说“这天气，别说你们受不了，连这机械化的东西也受不了。”说着，从两女兵脚下抽出摇车棍，下车摇车发动。上车后顺手将摇车棍放在左手车门处。
一路上，两女兵嘻嘻哈哈，说些“严惩小越南” 的话，张登胜时不时也插上一两句。
离前线越来越近，连枪声都听得见了。张登胜是送弹药到133高地的，在一个岔道处，133高地是往右边的路上走。张登胜正往右边打方向盘时，紧挨他坐位的那个女兵掏出枪，顶住他的头，厉声地说：“我们是越南人民军特工队，你被俘虏了。往左走！”
△令越军魂飞魄散的我边防军喷火兵
张登胜哈哈一笑：“开什么玩笑？你们不是145医院的吗？咋会是特工队？”
那女兵说：“谁给你开玩笑？你被俘虏了。如果不听我们的，马上毙了你。”
另一个女兵说：“你就乖乖投降吧。你们解放军纪律严明，连个女人都不敢碰。你听我们的，到了我们那边，要什么都有。我们俩个随你挑一个。”
那用枪逼着张登胜的女兵说：“往左开。到我们那边保准你升官发财。”
张登胜显得满脸惶恐：“你们真是越南特工？”
“少废话。到这个时候，谁还欺骗你不成？快开车。”拿手枪的女特工对张登胜命令道。
张登胜惊恐地说：“你们真能保证我人生安全？”另一女特工说：“能的，我们两个绝对保证你的人生安全，越南男人又少，我们还舍不得杀了你。”
越南女特工是越南的一支主力军，她们凶恨、残忍、狡痄。
张登胜做着万不得以的样子，只好把方向盘往左打。女特工见张登胜听了她们指挥，手枪离他的头部移了一些，说：“这就对了。你到了我们军营，想干啥，我们都陪伴你。”
张登胜往左边开了一段，加大马力快速地冲刺起来。那拿着手枪的女特工似乎有些警觉：“你开这么快干啥？”张登胜说：“我们是个大车队，他们跟上来，发现我朝这边走，还不追？”
突然一脚紧急刹车，车来个原地掉头，两女特工头撞在驾驶室铁柱上。张登胜迅速拿起摇车杆，朝两特工头部连击数棍，直把她们打趴在驾驶室里。张登胜收了她们的枪，用车里的绳子将两女特工扎实捆了起来。驾着铁马，飞快地往来路跑。
再说，越军阵地上见一辆中国军车往他们阵地开来，知他们女特工得手。正在高兴时，见中国军车调头，才清醒过来。待敌军反应过来，调转炮口向张登胜射击时，张登胜的铁马已载着两个被击晕的女特工，驶进了我军控制范围。
张登胜将车开回谷柳前指，将两个女特工交给前指押送回河口治疗审讯。他又驾着铁马在自卫反击战场奔驰。
我在谷柳前指见到了张登胜，对他进行了采访，写就了战地故事《英雄汽车兵智擒女特工》。这个故事传遍了西线战地，成了指战员茶佘饭后的笑料。
△ 边陲人民自觉自愿组织起来，为部队送弹药，抢运伤员
仗打到三月初，我手上写了几十篇稿件没发出去。在作战部队奉命休整时，张若良主任对我说：“小余，部队奉命休整，你回开远去一趟，一是向分部首长汇报我们红河前线后勤保障工作情况；二是把你写的稿件发出去。”
于是，我带着驾驶员小唐驾着北京吉普，穿过作战部队固守的阵地，过舟桥，驶上了河口境内公路。
由于张主任只给我们三天时间，小唐一路飞飙，抢时间，争速度，逢车必超。我时不时提醒他，说：“快是要快，但要注意安全。” 小唐说：“放心吧，我已5年驾龄。这条路我跑了百多回了，哪里有个弯，脑子中都记得。”我说：“还是小心点。”
车到蚂蟥堡，前面有一辆北京吉普军车飞快地奔驰着。小唐叽咕着：“比我还快？”加足马力超车。那车也不让，继续飞奔。年轻人好胜。小唐不顾路窄，硬超过去。
我从倒车镜中，见后面被我们车超过的那辆吉普，发疯般地追着我们。我问小唐：“你刚超车时是不是挂了人家了？”他说：“没有挂着。那驾驶员没经验，让车时差点滑下公路。”我说:“搞不好人家要找我们麻烦。”小唐说：“他追不上我们。”
谁知，跑了七八公里，前边路上发生事故：一辆炮车翻下公路坎子，几辆炮车正在牵引，所有的车都被迫停了下来。小唐再有本事，也飞不过去。
我们后面的那辆吉普也随我们停下来。小唐下车去看炮车起吊。刚打开车门，只见后面那辆车上下来三人。两个战士端着冲锋枪，护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干部向小唐冲过来。那军官一把将小唐衣领封着，气势汹汹地问：“你开什么车？差点把老子掀到红河里喂鱼。老子攻克甘塘都没死，险些葬送在你小子手里。”端着枪的一个士兵说：“这是我们团长。”
野战军和后勤部队确有很多不同，那团长用拐子一拐，把那士兵被拐退了两步：“我说话，你打什么岔？”显示出军阀作风。团长抓住小唐衣领，咆哮着：“要是在战场上，老子枪毙了你。”我见他要揍小唐， 就跳下车， 问:“什么事啊？咋还要打人呀？”
△那时的我朝气蓬勃、斗志昂扬
那时没军衔，我在战场上十多天没刮胡子，很久没理发了，灰头垢脸，胡子拉渣，显得很老苍。那团长见我下了车，也不知我是什么官，稍微有点冷静下来，说：“噢，车上还有首长。你这个驾驶员，差点把我车撞翻。这种驾驶员太没教养，要是我，早把他踢了。”
我缓缓地说：“都是革命战友，何必这样呢？请把手放开。”团长听我的口气，慢慢松开抓住小唐衣领的手。转向我问：“首长哪个部队的？”我说：“前指。你的车刮伤了吗？伤了，就开到蚂蟥堡修理连修，我给你开个条。”
团长说：“车没伤着，不用了。我要赶到五岔河开会。车伤了也没时间修。” 我说：“我去前指。你是xx军的吧？你们作战太英勇了，是还击战的铁军。我也刚从甘塘来。”
“请首长好好教育你的驾驶员，大不像样了。” 团长说了后就去看吊炮车。
我回到驾驶室抓紧时间打盹。
不一会吊车起动，炮车开走，路通了。小唐上了车，对我说：“余干事，你很沉得住气，几句话就镇住了那团长。刚才他的驾驶员对我说，他们团长叫他追我，追着了连人带车一并扣了。听你说我们是前指的，团长才松开抓我衣领的手，还问我“车上是什么首长？”
我问：“你怎么回答？”小唐说：“我对他说，我只知道开车，不知是什么首长。反正是首长。”
我哈哈大笑起来。无意中充当了一次首长。
我叫小唐，你招呼团长的车先走，他们任务比我们急。搞不好今晚五岔河就有行动。小唐向后招了招手，后面的吉普车就超我们前走了。到屏边境内去五岔河的分路道口上，前面的吉普车停了下来。我心想，团长是不是反悔了，还要找我们麻烦？我让小唐把车停住，如果团长真还不饶，我就出示解放军报社的证件。凡是军人，都知道军报记者的来头。
我赶紧下车来。
团长跑到我跟前，给我规规矩矩敬了个军礼，立正说：“对不起了，首长。我们就从这里去五岔河。”我也赶紧下车，向团长还礼，说：“对不起的是我们，团长同志，我郑重地向你道歉。祝你们打胜仗！凯旋归来时，在开远前指停一停，我请你喝庆功酒。”我们紧紧握着手，互致平安。
团长的车开动了。我心里默默祝福：“愿你们取得更大的胜利！”
越南以胡志明为首的劳动党，从成立以来，其革命活动大都是在中国进行。
1966年，在中国极其艰难的岁月，应胡志明主席要求，毛泽东、周恩来批准，由云南省水电厅在云南省与越南黄连山省接壤的越方某地，为越南北方修建一座大型水电站，供越北方几个省用电。云南省水电厅接受了这一重大工程的勘测设计、施工和培训越方技术人员的全部任务。为了确保水电站的建成，奉中央军委命令，中国人民解放军云南边防部队派出一个团的兵力作为保卫力量。这个团还配备了一个高炮营，防卫美帝国主义飞机轰炸；一个运输连负责从昆明、开远及河口等地运输水泥、钢材及所有物资到工地。
△越南制中越友谊纪念章
△河口中越友谊桥
当时毛泽东主席指示，水电站要确保越南人民用80年到100年没质量问题。这个任务对于时下的中国水电技术人员，是多么的艰巨！云南省集中了全省水电技术人员200多人攻关，又从全省基干民兵中选调3000人参与工程建设。在文化大革命的武斗盛行时期，周恩来总理排除各方干挠，顶着“四人帮”的挑衅和压力，忠实执行毛泽东的指示。经6年艰苦努力，水电站于1972年峻工并交付给越南使用，对越南北方的军工生产和城市用电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在对越还击作战中，我曾陪同张若良主任和114兵站奎明亮站长到这个水电站了解情况。越南人真不是东西，好好一个水电站，在他们逃跑时，将水电站毁坏得一踏糊涂：大坝被炸垮，水轮机被炸毁，中国设计制造的操作台也被砸得面目全非，越南当局把对中国的仇恨使用到中国制造上。看得我们流泪，看得我们心痛。
血与火的战场
世间就有这么奇巧之事：攻打这个地方的部队，竟然是当年执行修建水电站保卫任务的那个团。这里的一草一木该团都熟悉；水电站的每一根钢材、每一袋水泥，都是该团官兵用臂膀运上工地的；水电站的设备、包括每一棵电杆、每一米电缆，都是中国人民当年勒紧裤带节俭出来的。
炸毁水电站的越军被击溃了，我军官兵们望着消失了的水电站，拥抱着痛哭不已：这伙没天良的越南当局，咋就把中国人民的恩情忘得一干二净？咋就要充当反华急先锋？咋不听胡志明主席遗嘱，一定要与中国人民为敌呢？这么好的水电站，怎么忍心炸毁呢？
我们心一阵阵疼痛。
十、为增辉，战地报道热情似火
3月4日夜至3月5日晨，张若良主任一夜都在谷柳参加和召开西线后勤保障团以上领导干部会议，我和卢启华昼夜在某野战医院前线医疗所参加抢救黄连山前线送来的伤员。
1979年3月5日凌晨7时，张主任把我们召到他的身边说：“根据中央军委决定，我军从今晨起逐渐全部撤出越南。昨晚团以上干部都传达了，现在我们就出发，一路检查各部队撤军的情况，同时撤回国内。”
我真大为不解：“撤军？马上？”张主任说：“对！”
我觉得太突然，太难以接受。
军令如山。驾驶员小唐已发动了北京牌小车。我晕晕乎乎跟着上了车。
△3月5日至16日，我边防军奉命从越南撤军回到中越边境
撤军？这怎么可能呢？我全军勇士好不容易才突破越军称为“固若金汤”的防线，正准备发起第二战役，打到河内去，好好教训一下越南当局，让它称霸东南亚的狼子野心化为泡影。战争不是才开个头吗？这是打的什么仗？
将士们怎能接受这时撤军？想想多年来越南当局反华行径，对中国人民犯下了滔天罪行；想想牺牲的战友，他们把鲜血洒在自卫还击战场，这个仇我们还没报彻底；想想我边境村民，无时无刻不受越军伤害，我们咋就轻易撤军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仇恨难消。忍不住自言自语地说：“这打的什么仗？难打的防线刚突破，正好一个冲锋冲到河内，严惩黎笋当局。这怎么说撤就撤呢？”
△我们胜利了！
张若良主任听了我的话，批评道：“军人，服从命令为天职。上面喊打就打，叫撤就撤。你想打到河内就打到河内？”
我不服气地说：“主任，我觉得现在撤军，还没打痛小越南，它还会更嚣张，还会寻机搞我们。”
张主任说：“这些不是我们考虑的，下级服从上级，咋这么多二话呢？”
在一处岔道上，车很拥挤。张若良主任叫停下车来，见143野战医院救护车通不过，他大声喊道：“让救护车先撤，车上有重伤员。”那时没有军衔，那些驾驶兵眨眨眼，该挤还照样往前挤。张若良见一个穿四个口袋服装的干部，自我介绍说：“我是后勤前指政治部主任，我命令你们，先让开大道，让救护车先撤，时间对伤员来说就是生命！”
那干部听说是前指政治部主任，又见张若良50多岁了，敬了个军礼，站在公路边指挥往前挤的车辆停下，让救护车通过。
待143野战医院车队全部撤离后，那干部对张主任说：“首长，请你们撤。”
我们撤至甘塘，听见黄连山响起阵阵爆炸声。张若良主任叫小唐停下车来，朝黄连山方向望去，焦急又痛苦地直摇头。
甘塘军供站也正在往卡车上装各种物资，见我们来到，站长跑向张主任请示：“主任，现在喊我们撤，如果黄连山战斗还需物资，咋办？”张若良说：“你考虑得对，你们坚持到最后，作好充分准备，如果有命令，你们就往黄连山送物资。”
3月6日，我们继续后撤。到石油供应站。站长报告说：“撤军准备工作已就序，按照会议精神，我们下午4时前撤回河口。”张主任交待说：“好像黄连山战斗还没结束，你们和军供站都要作好准备。先把大型机械和成桶汽油撤回河口，其他的要听114兵站的命令，要做到有备无患。”
3月7日到汽车23团甘塘基地，团首长全都带车到各战斗部队去撤军了，只留下齐参谋长和十多台车作紧急应备。齐参谋长向张主任汇报：“今凌晨6点，王团长、范政委就向全团下了命令，根据上级对各部队车辆分配数，全部于7时开往各部队，必须做到安全、准时撤军。”张主任肯定了汽车团的撤军工作，要求齐参谋长及时与黄连山作战部队取得联系，一旦部队撤出阵地，就必须把他们安全撤回国。齐参谋长表示：“坚决完成任务！”
△凯旋归来
我们小车走一段停一下，饿了啃几口干粮，于3月10日下午5时抵达红河岸边。舟桥上成排行驶着大小车辆，千军万马闹腾腾。我们依序上了舟桥，跨上岸，踏上了祖国的土地。
在张若良主任的率领下，我们在反击越军入侵的战场上，鏖战了24天，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我们终于完成了祖国和人民的托付，实现了对越自卫还击战的预定目标，胜利地回到了河口。
战后，解放军报、国防战士报刊登了林杰撰写我的通讯：《热情似火 一一 --记三五四0三部队新闻干事余泽江》
同时，14军政治部新闻干事郑健的先进事迹，也在军报和国防战士报刊登，在全军特别是昆明军区新闻队伍中产生了强烈反响，由此，昆明军区政治部授权国防战士报社，为郑健和余泽江请功。
1980年2月6日，国防战士报在头版发布消息：《本报给两名新闻干事请功》。
“在1979年度的报道工作中，本报战地特约记者、通讯员，35201部队新闻干事郑健和35403部队新闻干事余泽江，积极为解放军报和国防战士报组稿写稿，成绩显著，对部队的报道工作和办好解放军报、国防战士报，作出了一定的贡献。为了表彰先进，两报最近向35201部队和35403部队发出函件，建议给郑健、余泽江记功。”
△作战期间作者与首长合影
火线立功
在这条消息下面，是评论员文章：
向高标准看齐
本报发表的两个优秀特约通讯员的先进事迹，值得全军区所有部队新闻工作者和通讯员同志一读。
郑健和余泽江同志各有各的特点，他们的具体做法也许不尽相同，但有一点却是共同的：他们热爱新闻报道工作，严肃认真，勇于实践，在报道工作上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一个是刻苦钻研，敢于攀登；一个是努力工作，对报道工作倾注了满腔热忱。他们的事迹和精神，值得全体新闻工作者学习。
八十年代是我国军民大有作为的年代。它将为我们新闻工作者提供大显身手，纵横驰骋的空间。为了促进部队现代化建设，我们新闻干部和所有战地记者、通讯员，应当振奋精神，向高标准进军。
新闻报道的内容包罗万象，它要求我们必须扎扎实实地学习，反反复复地磨炼；它要求我们必须具备广博的知识，坚韧不拔的进取精神。古往今来，卓有成效的名家们，从来没有发现一条不经过艰苦努力就能成功的捷径，只有那些知难而进，辛勤劳动的人，才有希望做出好成绩。郑健和余泽江同志的事迹也说明了这个道理。
对于新闻工作者来说，我们应当象郑健和余泽江同志那样，忠实地在自己的岗位上，全面地履行工作职责。既要带头写稿，更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发动群众、培养骨干上。要改变那种单枪匹马写稿子，而整个部队的报道工作冷冷清清的状况。要当好党委抓报道工作的参谋，起到一个报道工作组织者的作用。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大量了解和掌握部队的报道线索，经常给业余报道员出点子、引路子。今后，我们衡量一个新闻干事的工作好坏，不能仅仅看他个人的见报篇数，而主要应当看整个部队报道工作的开展情况。
部队建设的新发展，对新闻工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们要进一步发挥积极性和创造性，在报道工作上做出更大的贡献。
谁说这里是后方？
同日，国防战士报还在二版开辟《向郑健、余泽江学习》专版。登载了37篇学习心德和体会。其中有一篇是140医院新闻干事于尤和史贵霞撰写的文章：《一个忘我工作的榜样，一个诲人不倦的师长》。文章记述了我在140医院采访写作和帮助她们提高写作水平的情况。文中说：“余干事工作起来，真有股拼命三郎的作风。一次他来我们医院采写一组抢救伤员的新闻稿，白天参加医护人员工作，下了班就挤时间采访当事人，每晚工作到深夜一两点，有时还通宵达旦工作，令人感动。最令我们感动的，是他诲人不倦的精神。我们都是被文化大革命耽搁的一代，虽说是初中毕业，实际知识和文化程度不相匹配。开始学新闻报道时，连组词造句、分段结构都不懂，更别说提炼主题，抓时效新闻了。余干事不仅在学习班教我们，还亲自到我们医院，带着我们采访，帮助我们分析素材，启发我们提炼主题思想，从组词造句教起，一遍又一遍，反复教反复讲。他帮助我们修改文章，常常是启迪我们思维，把原理讲清，让我们自己去动脑筋，自己去修改。我们改一遍他和我们讨论一遍，哪里改得好，哪里还有差距，哪里还存在什么问题，满腔热情地帮助和培养我们。余干事真是我们搞好新闻报道的标兵，是诲人不倦的师长”。
国防战士报为郑健和我请功的函和报纸到35403部队，整个机关都轰动了。这是分部成立以来，由军区为分部官兵请功的第一例。
不几天，张若良主任找我谈话：“小余，你从调来分部，一直兢兢业业搞好报道工作，做出了显著成绩。军区国防战士报为你请功。今天分部党委讨论了你记功的事，高政委提出给你记二等功一次，我也是这个意见。但党委大部份成员认为，不能把档次定得太高，今后还有这样的情况，要留有余地。经分部党委一致意见，给你记三等功一次。这是组织上对你工作成绩的肯定，不仅是你个人的光荣，也是我们政治部的光荣。”
△我在燕子洞弹药库采访
第二天，政治部在大会议室召开全体军人庆功大会，为我记功。赵副政委主持会议，王有声科长在会上介绍了我从139野战医院调分部政治部以来的工作情况，张若良主任宣布了分部党委的决定。
决定指出：“余泽江同志在新闻报道工作中，尤其在自卫反击作战中，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流血牺牲，一心一意搞好报道，写出了很多有份量的文章在解放军报和国防战士报登载。除了自已写文章，还和其它同志一道，注重建立全分部的新闻报道网，培训和培养了一批新闻报道骨干，成绩显著，特批准给予余泽江同志荣记三等功一次，以资鼓励。”
接着，新华社、解放军报授于我“战地优秀通讯员”，昆明军区政治部评我为战时新闻报道一等奖；解放军报报社录用我为军报驻昆记者组实习记者。不久，我被派往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政治学校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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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图片有部份来自网络
说明：这十集自卫反击作战文稿，是从我的《在战火中锤炼》100集回忆录中抽选出来的，所以文中地名有些岔乱，战争的顺序也有些杂绞，敬请读者谅解。
作者简介：
余泽江，蒙古族，作家，大专文化，中共党员，贵州省毕节市人。 1968年11月入伍，在部队历任战士、卫生员、政治干事、指导员、师政治部战地新闻报道组长、昆明陆军学校政治教官。1985年4月转业地方，历任主任；局长、党组书记；秘书长。一生以爬格子为己任，著有长篇小说《三节草》、《惜别凤颈桥》、《贤妻似镜》、《情已了》；记实文学：《淬炼年华》、《山路弯弯》、《有故事的人生》等；编著《七星关区史志人物选》、《密林一三九》、《七星闪耀》等大型文献；成书有《泽江获奖作品选》、《泽江散文集》等作品。2009年退休，现居住毕节市七星关区麻园社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