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失而复得
走在
雨后水洗
过的世界里
乌云消失
陆地并没有
在雨中
沉沦
明亮的水滴
不时从枝头
滴落
久违的凉意
在额头
手臂上
阵阵游走
世界在苏醒
我观察它
沿途的水洼
因为雨水
复又睁眼看
见人的影子
路遇一盒米饭
在无人的地方
人类刚刚离去
一盒米饭
爬满蚂蚁
知道消息的蚂
蚁越来越多
几乎阻碍了
散步的人类散步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离开的人类就要回来
夏天，空调房
热浪，在一扇门后面
聚集，另一个世界
当我身处其中——
真实并非空调所述
感受，必须能够感受
一个词的反义——
在真实中感知虚假
在快乐中感到痛苦
对真理的理解
曲线，是事物走向
真理的，必经之途
所以人的身体
一棵路边的树
它们的侧面
总让我着迷
事物在人的认识中
不断完善自己——
当一个圆成熟
它就会从人的脑袋
在想象中脱落——
来到真实的世界
我的忧伤
可来自于熟透的香樟果？
紫色的香樟果熟了
却无法喂养天空的飞鸟
它们曾是这个世界美丽的饰物
我曾给我的孩子比喻
它们是青色的水滴
阳光照耀着树上的它们
给我喜悦与希望
但现在它熟了
成串地从一棵树上脱落
像完整的我们
突然少了一部分
爱在太阳照耀大地的时刻
太阳照着我，在太阳下生长
太阳照着绿色的叶子，日复一日
阳光下，绿色的叶子
谁种植了它们，假人类之手
仰望太阳，除去光线
我对那个圆一无所知
除去爱，在空气中弥漫
我并不清楚光线到底是什么
去室外散步
几乎每个中午
我都有一个愿望
下楼去室外走走
看看那些面孔相异的事物
途中我永远会与另一个人
挥手，打声招呼
他是单位的保安
永远坐在收发室的窗口
坐着那张命运一样结实
固定黏着他屁股的椅子
一楼电梯入口旁
右手边的小房间里
他终日面对我们坐着
他被我们安放在那里
坐着那张黑色的椅子
我知道他与我一样
也有一颗渴望到室外走一走的忧伤之心
有名之人
为什么不是我
有人问我
痛苦的眼神
质问我——
我无助中给他
解释
被我以姓名
称呼的人
都是需要之人
在雨中等车
蚊子无时无刻不在飞
绕着你飞，从脚踝到
脸颊，盘旋犹如
若有如无的空气
阴暗和潮湿无时无刻
不在布置它们的舞台
我无时无刻不在表演
紧盯飞蚊
站在舞台的中央
独白无时无刻不
在怂恿：拍死它
痒无时无刻不在
灵魂感到它在身体上爬行
站在雨中，我右手撑着伞
左肩挎着包，我驱赶沉默
在站台来回踱步
自己与自己抗争
无法承认虚无中一切虚无
天空下着雨
雨中的世界
没有一个观众
但我仍需表演，一个人
站在雨中等车
仿佛意味无穷
夜读或蝉鸣
仔细听
那里只有一只蝉在鸣叫
一会儿声大一会儿声小
一会儿鸣叫一会儿沉默
它在扮演，四只鸣蝉
窗外，刚下过一阵暴雨
我起身，去开窗，让风进来
无缘无故，被它吸引
无缘无故，我盯着窗外的黑
暗，在深夜的窗前，停下来
路，仅是形式
雨，突然下大
我们原路返回
但原路返回
已不可能绕着花园走
我们钻进就近的车库
沿着车库昏暗的连廊
朝前走，暴雨中
有一种寂静之美
加固河堤的挖掘机
河边的挖掘机
让我想到青年时代的父亲
它们在挖土
将土从土中挖出
在土中挖出一条又长又深的坑道
供人类在窄窄的坑道中施工
或者，它们将一根根长长的
涂满黑色沥青的松木
在人的牵引下
用它刨土的铁铲子
将松木用力压进岸边的淤泥里
加固一条每到夏天就危险的河流
它们埋头干着手头的活，尽管
它们从不咳嗽
也不会突然没有力气
但它们仍然让我想起青年时代的
父亲，一身蛮力，像极了陷在泥
水中举步维艰的父亲
在一条河的岸边，在记忆中
我们家那块栽种棉花的泥地里
他和母亲艰难地挖掘着......
今年的雨季已过，危险的汛期
已过，但挖掘机仍在劳作埋头
劳作，提防下一个雨季的到来
蝉鸣之内
蝉鸣响在树梢
但很少有人真正听见它
有人在一只蝉展翅之前
已将蝉蛹吞进腹中
有人在盛夏的烈日中
躺在空调房里
做一个黑色的怪梦
更多人溺于各种事情
无法从中抽思而出
他独自走在轻风拂面的林间
像一个无情的造物
麦豆：1982年生，江苏连云港人，现居南京。曾获汉江.安康诗歌奖、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等。曾参加诗刊社第30届青春诗会。出版有诗集《返乡》《在皇冠镇》《一个走在途中的人》《幼儿园门口的栅栏》等。
《南方诗歌》2023年二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