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芸种花草,种出俏小红
乌以强
贾芸听这话入了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曾提我的?”凤姐见问,才要告诉他与他管事情的那话,便忙又止住,心下想道(是凤姐行事心机):“我如今要告诉他那话,倒叫他看着我见不得东西似的,为得了这点子香,就混许他管事了。今儿先别提起这事。”想毕,便把派他监种花木工程的事都隐瞒的一字不提,随口说了两句淡话(“淡话”:生活用语,走心),便往贾母那里去了。贾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来。因昨日见了宝玉,叫他到外书房等着(一样叔婶,两般侍奉),贾芸吃了饭便又进来,到贾母那边仪门外绮霰斋书房里来。只见焙茗、锄药两个小厮下象棋,为夺“车”正拌嘴(一笔也不闲着,总是有故事可咀嚼。两个小厮也不是省油灯。读文章就像吃炒豆一样,嘎嘣稀脆,满口含香)。还有引泉、扫花、挑云、伴鹤(好名色)四五个,又在房檐上掏小雀儿顽(行云流水,一字不空,真是空灵活跳)。贾芸进入院内,把脚一跺,说道:“猴头们淘气,我来了。”众小厮看见贾芸进来,都才散了。贾芸进入房内,便坐在椅子上问:“宝二爷没下来?”焙茗道:“今儿总没下来。二爷说什么,我替你哨探哨探去(五遁之外,名曰哨探遁法)。”说着,便出去了。这里贾芸便看字画古玩,有一顿饭工夫还不见来,再看看别的小厮,都顽去了。正是烦闷(山重水复、柳暗花明的写法:转承。饥饿阅读,让读者总有一种饥饿感觉,才是好的文字),只听门前娇声嫩语的叫了一声“哥哥”(“娇声嫩语”:写活一个矫情的人物)。贾芸往外瞧时,看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生的倒也细巧干净。那丫头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过去(是必然之理)。恰值焙茗走来,见那丫头在门前,便说道:“好,好(二“好”字是遮饰半天来不到语),正抓不着个信儿。”贾芸见了焙茗,也就赶了出来,问怎么样。焙茗道:“等了这一日,也没个人儿过来。这就是宝二爷房里的。好姑娘(一句礼当),你进去带个信儿,就说廊上的二爷来了。”那丫头听说,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口气极像),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吃人的眼神。五百年风流孽冤一眼触电)。听那贾芸说道:“什么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说是芸儿就是了。”半响,那丫头冷笑了一笑(神情是深知房中事的):“依我说,二爷竟请回家去,有什么话明儿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回了他。”焙茗道:“这是怎么说?”那丫头道:“他(一连两个“他”字,怡红院中使得,否则有假矣。贾宝玉就像是所有丫鬟心中的梦中情人)今儿也没睡中觉,自然吃的晚饭早。晚上他又不下来。难道只是耍的二爷在这里等着挨饿不成(一眼就种下爱根,俟后无计可拔)!不如家去,明儿来是正紧。便是回来有人带信,那都是不中用的。他不过口里应着,他倒给带呢!”贾芸听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待要问他的名字,因是宝玉房里的,又不便问(让读者产生饥饿感),只得说道:“这话倒是,我明儿再来。”说着便往外走。焙茗道:“我倒茶去(客不走,不让茶,滑贼),二爷吃了茶再去。”贾芸一面走,一面回头说:“不吃茶,我还有事呢。”口里说话,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这一笔像极了贾雨村,第一次见到娇杏两回头)。那贾芸一径回家。至次日,来至大门前,可巧遇见凤姐往那边去请安,才上了车,见贾芸来(语言就像流水,一直在流动着,不可死板:“才上了车,见贾芸来,便命人唤住”),便命人唤住,隔窗子笑道:“芸儿,你竟有胆子在我的跟前弄鬼(也作的不像撒谎,用心机人可怕是此等处)。怪道你给我东西,原来你有事求我。咋儿你叔叔才告诉我说你求他(非此等说法,则是因昨日之物起见了。锦心绣口也)。”贾芸笑道:“求叔叔这事,婶子休提,我昨儿正后悔呢。早知这样,我竟一起头求婶子,这会子也早完了(这样话实是以非理加之,而世人大都乐受喜闻)。谁承望叔叔竟不能的。”凤姐笑道:“怪道你那里没成儿,昨儿又来寻我。”贾芸道:“婶子辜负了我的孝心,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若有这个意思,昨儿还不求婶子?如今婶子既知道了,我到要把叔叔丢下,少不得求婶子好歹疼我一点儿。”凤姐冷笑道:“你们要拣远路儿走,叫我也难说。早告诉我一声儿,有什么不成的,多大点子事,耽误到这会子。那园子里还要种花,我只想不出一个人来,你早来不早完了。”贾芸笑道:“既这样,婶子明儿就派我罢。”凤姐半晌道:“这个我看着不大好(又一折 )。等明年正月里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罢。”贾芸道:“好婶子,先把这个派了我罢。果然这个办的好,再派我那个。”凤姐笑道:“你到会拉长线儿。罢了,要不是你叔叔说,我不管你的事(总不认受冰、麝贿)。我也不过吃了饭就过来,你到午错的时候来领银子,后儿就进去种树。”说毕,令人驾起香车,一径去了。贾芸喜不自禁,来至绮霰斋打听宝玉,谁知宝玉一早便住北静王府里去了。贾芸便呆呆地坐到晌午,打听凤姐回来,便写个领票来领对牌。至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了出来,单要了领票进去,批了银数年月,一并连对牌交与了贾芸。贾芸接了,看那批上银数批了二百两,心中喜不自禁,翻身走到银库上(“翻身”:绝妙的动词),交与收牌票的,领了银子。回家告诉母亲,自是母子俱各欢喜。次日一个五鼓,贾芸先找了倪二,将前银按数还他。那倪二见贾芸有了银子,他便按数收回。不在话下。这里贾芸又拿了五十两,出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买树。不在话 下。如今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贾芸,曾说明日着他进来说话儿。如此说了之后,他原是富贵公子的口角,那里还把这个放在心上,因而便忘怀了(若是一个女孩儿,可保不忘的)。这日晚上,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回至园内,换了衣服,正要洗澡。袭人因被薛宝钗烦了去打结子,秋纹、碧痕两个去催水,檀云又因他母亲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现在家中养病,虽还有几个作粗活听唤的丫头,估着叫不着他们,都出去寻伙觅伴地顽去了。不想这一刻的工夫(必用“一刻”,不给文字半点寂寞),只剩了宝玉在房内。偏生的宝玉要吃茶(“偏生的”:三个字不可少。意外之文,给人一种意外才好。半生不熟的语言,就是好的语言。吃饭吃到半饱的时候,是最有食欲的时候。语言也是这样,不要写满,留着一半,就像花开一半,想象中的美丽是最美丽的),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三个老嬷嬷走进来(文字细密,一丝不漏)。宝玉见了她们,连忙摇手儿说:“罢,罢,不用你们了。”(是宝玉口气)老婆子们只得退出。宝玉见没丫头们,只得自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听背后说道:“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们来倒。”(神龙变化之文,人岂能测。变幻莫测就是好的文字),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早接了碗过去。宝玉倒唬了一跳,问:“你在那里的?忽然来了,唬我一跳。”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回说:“我在后院子里,才从里间的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宝玉一面吃茶,一面(连着用了六个“一面”) 仔细打量那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鬒鬒的头发,挽着个鬟(huan),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与贾芸目中 所见不差)。宝玉看了,便笑问道(神情可见):“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妙问。必如此问,方是笼络前文)。那丫头道:“是的。”宝玉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那丫头听说,便冷笑了一声道(神理如画):“认不得的也多,岂只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醋意十足,争风吃醋),那里认得呢?”宝玉道:“你为什么不作那眼见的事(这是下情不能上达意语也)?”那丫头道:“这话我也难说(不伏气语,况非尔可完,故云“难说”)。只是有一句话回二爷:“昨儿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不得空儿,便叫焙茗回他,叫他今日早起来,不想二爷又往北府里去了。”刚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说笑着进来,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着衣裳,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那丫头便忙迎去接(好,有眼色)。那秋纹、碧痕正对着抱怨“你湿了我的裙子”,那个又说“你踹了我的鞋”,忽见走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诧异,将水放下,忙进房来东瞧西望(四字渐露大丫头素日怡红细事也。恶狗护食,醋女争风),并没个别人,只有宝玉,便心中大不自在。只得预备下洗澡之物,待宝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泾渭分明,鸡争鹅斗,鸡毛蒜皮,针头线脑,清楚之至),走到那边房内便找小红,问她方才在屋里说什么。小红道:“我何曾在屋里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见了,往后头找手帕子去。不想二爷要茶吃,叫姐姐们一个没有,是我进去了,才倒了茶,姐姐们便来了。”秋纹听了,兜脸啐了一口,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紧叫你催水去,你说有事故,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难说小红无心,白描。背面扑粉,衬托出小红)。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到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难说”二字全在此句来)!”碧痕道:“明儿我说给她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她去便是了。”秋纹道:“这么说,不如我们散了,单让她在这屋里呢。”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闹着,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说:“明日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禁些,衣服裙子别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拦着帷幙呢,可别混跑。”秋纹便问:“明儿不知是谁带进匠人来监工(用秋纹问,是暗透之法。小狗想吃骨头,却让小猫说出来,小猫无心,小狗有意,这就是“绕”着写)?”那婆子道:“说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秋纹、碧痕听了都不知道,只管混问别的话。那小红听见了,心内却明白(可是暗透法),就知是咋儿外书房所见那人了。
原来这小红本姓林(有一个林),小名红玉,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宝玉(妙文),便都把这个字隐起来,便都叫她“小红”。原是荣国府中世代的旧仆,他父母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这红玉年方十六岁,因分人在大观园的时节,把她便分在怡红院中,到也清幽雅静。不想后来命人进来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占了(说清宝玉为什么不认识小红,因为她是先来的,不是和贾宝玉一起来的)。这红玉虽然是个不谙事的丫头,却因她原有三分容貌,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向上攀高(人心大如天也), 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小红也是一个比较丰满人物)。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俐爪的(“难说”的原故在此),哪里插的下手去。不想今儿才有些消息(一波三折),又遭秋纹等一场恶意,心内早灰了一半。正闷闷的,忽然听见老嬷嬷说起贾芸来,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盘算,翻来掉去,正没个抓寻。忽听窗外低低地叫道:“红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这里呢。”红玉听了忙走出来看,不是别人……
正是:贾芸种花草
偶遇俏小红
本是丫鬟命
争着送茶汤
落得一身恶
心灰又意冷
一声窗外唤
心潮又萌生
红娘在月外
一线牵男女
人间少此线
就会荒人烟
作家简介:乌以强,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是第十八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评委。曾获山东省泰山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特别大奖等。主要作品有《车站》《怀念母亲》《乡党委书记》《三棵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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