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尴尬走一回
刘多魁
我一直在湖南城步山区工作，看见的只是一块巴掌大的天。1992年10月，单位派我去深圳学习半个月，我才算开了一点眼界。
到深圳后，开始一连几天都是开会听课。我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到外面溜溜。深圳号称第二个香港，街上全是电梯上下的豪华商店。我从大山沟来到这里，对一切感到新鲜。商店中用假人做的服装模特，显得那样逼真。开始我总误认为是真人站在那里，不敢靠近。后来见得多了，知道是男女衣架模型，便没有紧张感了。可是有一次，我走进一个大的商场，看见一个女服务员屏声静气地站着，一动也不动，脸上的表情与假衣架模特一样，鼻梁高挑纤细，一张纯美的脸谦恭地面对顾客。我被她那超常的美所吸引，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用手摸摸。没想到手一触及，竟是一个大活人！服务员虽然感到意外，但没有生气。我对自己的举止感到十分羞愧。这以后，一走进商场，我再不敢靠近那些可以以假乱真的人体衣架模特了。
在深圳学习期间，有一连串的参观活动。我们首先去康佳电子集团有限公司。这是当时全国十佳企业之一。我好奇地等着工人从厂房下班出来，想亲眼看看这些员工下班时，究竟是什么模样？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多钟，却迟迟不见他们出来，等他们终于走出车间的时候，发现他们个个像参加一场激烈的竞技比赛下来，疲劳而又兴奋。我问他们为什么不按时下班，他们却说：“哪个不想多做几分钟，大家拿计件工资。”我问他们，一天工作这么长的时间，不感到累吗？他们说：“在农村还不是从早做到天黑。”听到他们这种说法，我这个学过马克思剩余价值学说的人，大为尴尬。
公司热心接待我们，不仅派人陪同我们参观，还在宾馆招待我们。走进餐厅，看见洁白的桌面上摆着鲜花，周围全是海鲜之类的大菜。每桌旁边还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小姐，我发现桌上的饭碗比家里的茶杯还小，一碗饭大约只有两三口而已。我第一次用这样小的碗吃饭，差点连碗也吞了下去。说实在话，吃饭我从不讲斯文，每餐都要吃三大碗，可小姐盛饭是职业化操作，饭不能盛得太满，否则，有失餐厅服务的文雅。她这样给我盛饭，十碗八碗也吃不饱肚子。我真想露点火气儿，又怕委屈了小姐，吃不饱，也只好作罢。后来听深圳大学公关教研室主任讲课说，吃饭的讲究不尽表现在吃什么，还表现在如何吃上。可惜这节课开得太晚，明白得太迟了。我记住了，今后在公共社交场合吃饭，不讲斯文，不懂情调可不行。
学习班的领导说，白天上课辛苦，晚上领我们去逛逛深圳老街，看看外国人办的餐馆。我们来到以夜市闻名的老街，在几株高高的椰子树旁，是一家刚开业的麦当劳快餐店。这是美国在中国大陆的首家麦当劳快餐店，具有西方饮食文化进人中国的象征意义。给我们讲课的教授说，这一定要进去看看。我们走上楼去，服务生身着红色笔挺的西装，毕恭毕敬地站着，对我们的光临无丝毫懈怠。桌布上的刀叉盘碟，井然有序。我们瞬间便被洋风惊呆了。大家表现得非常文明自律，个个主动排队，依序从服务生手中接过食品单。食品单上印有各种汉堡包、麦香鸡、鱼柳包、薯片、饮料等彩色图片。从图片上看，各种食品制作精美，秀色可餐。可是仔细看图上的标价，都是五美元、十美元以上，找不到一样能买得起的食品。大家兴致勃勃地上楼，把服务生手中的食品单几乎拿光，却没有一个人买一丁点儿食品。我们在楼上绕了一个圈子，又匆匆下楼。店里的服务生看着我们傻了眼。我当时想，在老外开的餐馆里，就没有一个人咬咬牙，打肿脸充胖子，去买份食品掩饰一下自己的穷酸相。大家这样硬着头皮离开了餐馆，其窘态可想而知。领我们来的教授笑着说：“麦当劳在美国是大众化的快餐店，但对收入不高的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只是偶尔可以消费的地方”。
为了观看深圳市区的全貌，我们还参观了国贸大厦，并在旋转餐厅喝了早茶。当大家登上一百六十米高的深圳第一高楼，看见四周全是摩天大厦。餐厅旋转七十二分钟后，我们便从半天云中又回到了地面，这时在楼下面等我们的负责人突然蹦出一句：“你们在上面看到香港没有？”我们一下子感到留下了一个很大的遗憾。因为谁都没认准香港在哪个方向。其实从旋转餐厅向外望去，深圳河对岸便是香港新界的落马洲，新界的元朗也依稀可见。大家得陇望蜀，说没有看到香港，等于没上国贸大厦。学习班的领导说：“这个遗憾可以弥补，你们将去沙头角看中英半边街。如果需要购物，还可踏上香港的土地”。
第二天，我们通过边防检查站，到达了沙头角的半边街。这只是一条小街，街景跟一个普通集镇差不多，中英管辖分界线只是街中的一块界碑。大家越界过街到那边购物，金店的老板纷纷递出名片，热心介绍各类黄金首饰。我买不起黄金首饰，便想买几块肥皂带回去送人，我与卖“佳士丽”香皂的香港女老板讨价还价，这个女人撅起涂抹着厚厚口红的嘴唇，一脸不高兴地说：“再过几年，整个香港都是你们的了，还什么价呀！”我有几分尴尬。但我从心里感到不舒服，这个女人这么区分“他们”和“我们”，全然没有“同胞”之感。
在学习班结业之前，我们又去了“锦秀中华”微缩景区参观。一个上午“万水千山”走遍，“名胜风景”观尽。可谓吃了一次“旅游快餐”，所谓台湾美丽的“日月潭”，不过是一个脚盆大小的水坑。其实祖国的壮丽山河、万里长城都是不能复制的。我感到深圳是一个纯商业性的新兴城市，文化的东西十分肤浅。原来计划还要去看“香蜜湖度假村”，大家猜测，那是个港澳阔老们包养“二奶”的地方，便都没有兴趣再去了。
在离开深圳前一个晚上，学习班举行了一个在当时十分时尚的卡拉OK自娱晚会。陕西学员唱“南泥湾”，感情过份投人，再加上高喉大嗓，台上驴欢马叫，完全走了“南泥湾”婉转的调儿。我们湖南学员唱“浏阳河”，看不清电视屏幕上的歌词，怎么唱，也弯不过“九道弯”。大家声嘶力竭地在台上走腔走调，却不失真情，心情是愉悦的、欢快的。
去深圳这一趟，虽然尴尬走一回，但增长了不少的见识，2000年除夕之夜，我与老伴坐在一起观看春节联欢晚会，赵本山正和宋丹丹演小品《钟点工》，老伴问我，麦当娜和麦当劳真是两姐妹吗？听老伴这一问，我比看小品还笑得厉害。我向她卖弄我的知识，告诉她：“麦当劳”是美国的一种洋快餐，麦当娜是美国的一个风流歌星。老伴这才明白，便开怀大笑起来。
作者简介：刘多魁，湖南省邵阳市人。1964年从湖南师范学院外语系毕业后，在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教育系统从事一线教学工作和教育行政管理工作几十年。首届湖南省收藏家（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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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