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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晓】明娃哥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3-02-28 发表于山西)
明娃哥是我的姨兄。上小学的时候,我记得他很年轻,又瘦又高,一张瘦脸长满了红红的小疙瘩,后来知道那叫粉刺,也叫青春痘。那年他可能刚结婚,来我们家出门,我们这里把走亲戚叫出门。中午放学回到家,见母亲正在屋外做饭,屋里炕上有两个人正侧着身在睡觉。出来问母亲,她告诉我是明娃哥和他媳妇。他们大概是走累了,何况天气很热。那时人都是走路,没什么代步工具,自行车也极少,那可是稀罕物。明娃哥他们当然是走来的,炕沿下两双崭新的布鞋,都是手纳的千层底。一双鞋面是黑色条绒的,鞋口沿了白白的洋布,另一双鞋面是斜纹天蓝色,上面绣有鲜艳的红花绿叶缠枝纹图案。两双鞋不约而同,都落了一层土,说明主人都走了很长的土路。
以后的那些年里,每年春节他们都会到外婆家出门,夫妻俩都穿的很整齐。新衣新裤新鞋子。外婆说,明娃哥娶回的媳妇鞋底纳的好,鞋帮上的针脚又密又匀,是个会做鞋的好手。明娃哥是我亲大姨的儿子,只是亲大姨早早就过世了。后入门的大姨很贤慧,待明娃哥很好。

明娃哥年年也到我家出门,我们也去他家出门,这样的亲戚间来回走动,让我感觉亲戚真的很亲。正如老话说的,亲戚越走越亲。我正月里去他家出门时,总会看到他忙着干农活,不是往麦地担稀茅,就是送粪。他们村住在一面沟坡上,靠土崖修院打窑洞。明娃哥那个院子起初几家人住,崖面长满了枣刺,裂开许多口子,皮皮闪闪的。后来别家搬走,他下苦力硬是修整成了一座挺像样的院子。庄稼地都是沟坡,像南方的梯田一层又一层,却不平整,挂在坡上,不是上就是下的弯曲小路和田地相牵,种庄稼当然也就是人扛肩挑,或者牛耕驴驮了。明娃哥往地里送粪就是小毛驴驮粪,我觉得很稀奇,便跟着看。那毛驴背上放个鞍架,两边固定两个筐。明娃哥用铁锨往筐里装粪只装一半,再到另一边也只装一半,两边平衡着装,免得偏架会翻下来。两个筐装满满的,他用铁锨再使劲拍实,然后牵住缰绳,一声“嘚”,小毛驴便“得得得”往前走。到了上陡坡地方,明娃哥就在前面拉着缰绳,身体前倾,脚往后蹬,使着劲拉毛驴。他脚上穿的旧布鞋,已经磨得又薄又光,明显不把滑,在毛驴蹬出的浮土坡路上一步一个趔趄,滑出的脚㾗和毛驴的蹄印重叠着。他那鞋后底磨出了圆圆的窟窿,前面的大拇指把鞋帮也攻出了个洞。再看我脚上新穿的布鞋,脚底木板似的硬硬的,心里就想,明娃哥露出的脚后跟和脚指头,碰上石子和枣刺会不会很痛。粪驮到地里,他打开筐底下活动挡板,土粪扬起一股烟尘就流了出来。回到家,大嫂就笑他,说让你换个新鞋就是不舍得,看不让你兄弟笑话。明娃哥却说,在家干活哩,又不是出门,自家人笑话个啥。明娃哥当然知道大嫂做鞋手艺好,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多穿一双新鞋。明娃哥干活扎实,生活节俭,难怪外婆总说他是个“细磨石”。

有一年收罢麦,下了一场雨,刚好可以回茬种玉米。那时下户没几年,家里的一头牛才驯得会拉套,还是和别家合驱,那牛要么不走,要么不照套胡拉乱跑,捣蛋得干不成活。抢墒播种不等人,父亲便叫明娃哥牵着牛来为我家耕种。明娃哥一来,驾上牛就下地,他那两头牛是快牛,我们几个人点玉米才能跟上。中午竟然又下起了雨,明娃哥也不戴父亲给他的草帽,吆喝着牛一趟一趟犁地,雨水混着汗水从头发里流出,淌在脸上,顺着他尖尖的满是胡茬的下巴往下滴。父亲说雨大了就不干了。明娃哥说,这夏天下的是过云雨,不碍事。但雨越下越大,地里很快便湿得脚沾泥土。只见明娃哥的两只鞋带了很厚的泥,像极了戏台上演员穿的高高靴子。他的鞋老掉,因为旧鞋穿的久了就会很松。只见明娃哥“哦”的一声叫住牛,从地边拽下一根藤蔓,手一捊,叶子落在地上,他用这根“绳子”把鞋牢牢缠在脚上,鞭一挥,驾牛又开始犁地了。就这样冒雨种完了那几亩玉米。他也顾不得歇息,赶着牛急急忙忙回去了。他家也要回茬种玉米呢。父亲说,收割争回头,下种争犁口。都要抢时间哩。看着他赶着牛匆忙远去的身影,也许那双已不大跟脚旧鞋的缘故,他走路的步伐有些变形,但却依然坚定而轻快……

明娃哥有两儿两女。有一次他和大嫂找我,让我去劝说他家老二,为的什么事早已淡忘了。只记得我下了班,骑车爬坡摸黑到他家,和他们的儿子在屋里和大家一块说,又拉他去院外单独谈,最终也没有完成明娃哥交给的任务。后来明娃哥女儿的婚事也遇到不少麻烦,他和大嫂又来和我叙说,大家在一起讨方法、拿主意。
生活在农村,每个日子都平常而琐碎。农人的每个日子都是劳碌与艰辛。明娃哥是和父亲一样的庄稼人,围着那几亩地没明没黑的干活、操劳,是他的日常,也是他一生的主要内容。家虽离县城不远,可他的活动范围,也不过是从东沟坡到西凹地,从北岭梁到南头咀,如果说那地里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在等着他,倒不如说他把每块地的活都为自己排的满满的。肩头扛的不是镢头铁锨,就是扁担土筐,一身尘土染,两肩汗渍印。见他忙忙碌碌,从不失闲,有人就打趣:“去城里逛逛呗。”他回话说:“地里活多着哩,没功夫磨那鞋底。”非去买个农药种子啥的,也是快去快回,时间在对他来说总显得紧追似的。

尽管如此,岁月的风霜还是过早在他的额头刻满深深皱纹。待发落了老人,儿婚女嫁,开枝散叶,他已经不再年轻。风里来雨里去,日复一日的生活负累压弯了曾经挺拔的身躯,他的背明显驼了,那张瘦脸更瘦了,尖尖的下巴胡子拉碴,皮肤变得灰黑而粗糙。长年是一身不洋不土的旧衣服,包括脚上穿的鞋,大嫂说都是收拾孩子们穿过的。
突然有一天,下班回来看见明娃哥一个人站在我家门前,我赶紧把他迎进屋,问他有啥事,他说要告状。说门前的大厂子占地问题。他曾和我谈起村里的那些事。沸沸不平的样子,嘴唇哆嗦,好久没刮胡子,下巴上稀疏的胡须也抖动着,那张又瘦又小,灰暗的脸上,细密与粗深的皱纹完全包围了凹陷的眼眶。身上的衣服更破旧了,脚穿一双开裂的皮鞋,积了很厚的一层泥巴。也许他走在了那些泥坑,或者河滩里。因为那个大厂子就在他家坡下的河沟边上。他虽说的有些头绪不清,但能听出大概的意思。我正劝说着,大嫂便进了门,对着明娃哥就是一通数落:“成天说告状,告这个告那个,你能告动谁么?”又对我说:“一天跑的不着家,点眼就不见人了,成天跟后头寻他,这可作弄啊!”大嫂说着,又生气又心疼,口气里有埋怨,更多的还是担心,说完,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泪水从脸上流了下来。

后来明娃哥同村的远房兄弟告诉我说,明娃哥家老坟上有一棵大柏树,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偷砍了,明娃哥找村干部反映。这号事村干部咋解决呢,人家又不是公安。即便你去报案,丢一棵树在农村还不是稀松平常嘛。从此明娃哥就魔怔了,到处乱跑,一向不善言辞的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人们便说明娃哥精神有了问题。大嫂也是有病乱投医,问算卦的,人家说他把祖坟上的东西烧了。可不是么,别人偷砍了他家祖坟上的柏树,他把枝叶拉回家当柴烧了。
每年我们都去明娃哥家出门。坐在一起回忆曾经的过往,叙说生活的艰难,操心儿子的光景,牵挂孙子的未来。这几年我去太原看孩子,自然就和明娃哥见的少了。疫情三年,见多了丧葬的事,告别了许多的人,熟悉的、不熟悉的,一个个随风而去,人都有些麻木了。大姐去世安葬时,姊妹们还说到明娃哥。谁知正月十七就接到大嫂的电话,说明娃哥不在了。弟弟说,正月初三他才看过明娃哥,他已经认不清人了,坐在轮椅上,头一直垂的很低。穿着一身还算暖和干净的衣服,脚上是一双挺厚实的棉鞋,不过不再是大嫂做的那种布鞋了。

我们都知道,明娃哥的病害了十年。这十年,世界发生了许多重大事情,也发生了巨大变化。而病中的明娃哥,却是一天不如一天,身体每况愈下。好在有大嫂的精心侍候,无疑他比同龄患病的人要少受症。生死是一个哲学命题,永远也探讨不完,而老年却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很现实的摆在我们的面前。人都说,老了就恓惶了。明娃哥的老年还不算很悲凉。十年,对一个受了一辈子苦累的农民,还是要依靠自身的顽强抗争。与时间抗争,与衰老抗争,与疾病抗争,与一切不如意抗争。终于,他还是败下阵来,在与死亡的对抗中彻底失败。
董卿曾说过,“我现在正在渡这辈子最难渡的劫,渡过去了就是重生,渡不过去就是活该,我深知这劫,只有自己帮自己。”董卿所说的劫,也是所有人的劫。面对父母和亲人一天天老去,世界留给我们每个人的时间都是有数的。我们都会遇到“这辈子最难渡的劫。”究竟是要“重生”,还是“活该”,真的要认真思考,趁早打算。
今天是癸卯兔年甲寅月癸卯日的正月24日,亲戚和村人都来为明娃哥送葬。唢呐的呜咽声里,棺板被斧头钉得“咚咚”响,震得人心里直发颤。我的明娃哥就躺在里面,完全与世隔绝。没有追悼会、追思会的形式,也没有人为他做一个盖棺论定的评价。他像风刮来的一粒尘土,降生在这农家,又像山坡上野长的一棵树木。他每天东山日头背西山,干了一辈的农活,默默无闻,如同脚下的这片土地。
起灵了,他的长子取下顶在头上的瓦盆,用力摔在棺木的脚头,瓦片碎了一地,烟尘腾起,纸灰片黑蝴蝶般在半空飘飞。女孝在后面哭,男孝在前扯起牵绳,两轮车将棺木拉出院前的土坡,人们簇拥着送他出村。明娃哥的墓安在村西沟洼那块地,那里有他耕种过的土地,最终这片黄土地接纳了他。
明娃哥,姓杨名明立,属猪的,享年76岁。
2023年2月14日于古虞听雨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