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三十年的师生情缘
闫 晗
2022年的春节后，青岛农业大学人文学院教师陈建华收到自己的恩师——山东师大文学院教授、《山东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主编李宗刚发来的微信消息，内容竟然是自己1994年写给李老师的信。一段跨越30多年的师生情谊，慢慢透过这泛黄的信件溢出，真诚而热烈。
这薄薄的纸笺见证了山东师大1993级中文系专科函授生陈建华与任课老师李宗刚“教学相长”的故事，也生动展现了20世纪90年代初期山师成人教育师生互动的感人故事。
30多年前，陈建华还是一位刚刚中专毕业，在乡村中学教书的师范生。而李宗刚也只是硕士毕业不久，在山东师大主要负责给函授和夜大成人类的学生讲授写作课的青年教师。机缘之下，陈建华在1993年来到山师读函授，而李宗刚恰巧就是为这些函授生教授写作课的老师。陈建华作为一名专科函授生，在人生的关键节点上，因为得到了李宗刚的教育与引导，从此走上了学术求索之路，实现了中专生—专科—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博士后流动性研究人员—高校教授的跨越式进步。
初见李宗刚时，陈建华觉得这位老师太年轻，并对这个“毛头小子”能否为他们上好课产生了质疑，但就在听了李老师讲的第一节课之后，陈建华打从心底里开始敬佩李老师。用陈建华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他一张嘴，真是技惊四座，把上百名学生都镇住了”，这令陈建华感到耳目一新。李宗刚精彩的讲授以及妙趣横生的课堂教学内容引起了陈建华对大学的无限向往。于是，带着对大学的憧憬，陈建华第一次闯入了李宗刚当时的宿舍求教。哪怕多年已过，陈建华依然清晰地记得李宗刚的宿舍号——218。
陈建华那时不会想到，自己当初这略显莽撞，甚至有点冒昧的行为从此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当时，陈建华向李宗刚倾诉了自己的苦闷：想学更多知识，想走出穷乡僻壤，想看更精彩的世界……李宗刚的一句话为此时彷徨迷茫的他点燃了希望，“你可以考研究生啊！”对当时正在攻读专科成人教育的中专生陈建华来说，考研究生，是遥不可及、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然而李宗刚却又淡淡地说了一句，“只要干，你肯定没问题”。这句简短却又十分有分量的话给了陈建华莫大的鼓励和信心，也从此奠定了陈建华攀登学术之路的根基。
暑假函授结束后，陈建华便回到了工作的学校，而李宗刚也继续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这对师生再次产生交集是一年以后的事了。
1994年3月24日，陈建华给李宗刚寄来了师生分别之后的第一封信。信中先是表达了对李老师的怀念与敬佩，接着，陈建华又回忆起在彷徨迷茫之际，李宗刚对自己的引导和鼓励，正是这简短却有力的引导和鼓励，使陈建华坚定地走上了考研之路。“为学须先立志。志既立，则学问可次第着力。立志不定，终不济事。”对陈建华来说，孤独地跋涉在考研路上自然会遇到艰难险阻，这时候坚定不移的志向便显得尤为重要。李宗刚的一句“只要干，你肯定没问题”不仅为陈建华提供了一种新的人生选择，更成为支撑陈建华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坚定地走下去的力量。
1994年12月29日，在元旦来临之际，陈建华又给李宗刚寄来了一张明信片。在明信片中，陈建华将李宗刚比作夜里的一盏明灯，“我站在那里犹豫，您说可以，我就进去了。尽管里面挺黑，但我还是走下去了”。
1995年4月，陈建华给李宗刚寄来了第二封信。此时的陈建华正在为了实现自己的求学之梦而一步步努力奋斗。他先是参加了成人高考，然后又脱产来到泰安教育学院进修。此时的他，对自己的光明前途充满了自信。困难重重的考研路上总会遭遇一些现实的阻碍，他苦于没有老师指导和好的参考资料，几次都想放弃。万般无奈之下，他想到了自己崇敬的李老师，于是他便再一次地寄信给李宗刚，希望李宗刚能够根据自己的判断帮他购买一些有关古代文学作品指导、讲论以及文艺理论、文学概论等方面的理论书籍，与信一同寄来的，还有请李宗刚帮忙买书的一百元钱。
面对这位和自己有过同样苦闷、同样追求，而今却正在追梦路上不畏艰险、勇敢前行的学生，也许是基于那种共同体验的惺惺相惜，也许是感动于陈建华“我愿为买书而用上自己每一分钱”的决心，李宗刚欣然答应了陈建华这个“有些突兀”的请求，拿出时间和精力为陈建华挑选并购置了考研参考书，希望可以尽自己的努力帮助陈建华梦想成真。
2021年，李宗刚偶然翻阅出了当年这些被他保存起来的信件，往事历历在目涌上心头。李宗刚想知道这位曾经苦苦求学的学生如今是否实现了自己的目标，自己当年为学生播下的理想种子是否发芽长大？遗憾的是，当时李宗刚并没有找到陈建华。
陈建华也一直惦念着在学术启蒙时期曾为自己定过方向并对其寄予厚望的李老师，终于，他们在2021年再次相遇。
2022年2月1日大年初一，陈建华给李宗刚发来了新年祝福。原来，陈建华早在2020年12月21日便加了李宗刚微信好友，希望能借着来济南参加学术会议的机会登门拜访恩师。但彼时李宗刚尚未翻阅出这些已尘封近30年的信件，因此在礼貌性地回复之后并没有确证这位学生就是当年那位青涩的专科生。
2022年2月，李宗刚再次收到陈建华的新年祝福时，终于确认了这位学生便是他寻找未果的专科函授生！经过交流，李宗刚得知陈建华山师大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又考入了华东师范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之后还在北京师范大学博士后流动站从事了两年的研究工作，出站后至今一直在青岛农业大学人文学院任教，现是一名主要从事古代文学和戏剧戏曲学研究方向的教授，并拥有不少学术成果，已出版学术专著四部（《元杂剧批评史论》《中国相声艺术论》《中国相声的源与流》《现代相声的兴起与相声文本研究》），发表学术论文40余篇。
看着自己当年曾悉心栽培的学生已然长成了大树并能在学术研究的道路上硕果累累，李宗刚感到无以言表的激动。而陈建华也因这位曾向自己伸出援手的老师仍记得自己并如此完整地保存着当年信件的做法感动不已。他感慨道：“没有老师关键时刻的指点，学生必迷茫至今。没有老师当年的潇洒点拨，学生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和更瑰丽的景色。没有老师的引导，学生哪里寻找指南针定位人生迷航？”
李宗刚于1991年硕士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他在教学实践中注重学生主体意识的培养，引导他们树立远大的人生目标和理想，进而促进学生个人和社会价值的实现。他总是善于发掘学生的潜能，用鼓励与期待的目光关注着学生的成长。经过他培养的一批优秀研究生，先后进入北京大学、南京大学、复旦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等高校继续深造。陈建华的成才之路，便渗透了李宗刚教育初心确立之时的心血。
“经师易求，人师难得。”传授知识的老师很多，但教学生如何做人并且以身作则、率先垂范的老师却很难得。对陈建华而言，李宗刚不仅是一位“经师”，更是一位“人师”。实际上，李宗刚能够涵养出如此的教育理念，何尝不是山师一代代学者言传身教的结果呢！
——本文刊于《山东师大报》2023年3月1日
（左一为陈建华；左二为李宗刚）
附录：以下为陈建华所寄信件复印件和信件文字
肯定，您忘了我，一个函授生。但是，我忘不了您，就如一盏明灯在夜里永远浮动。
那几句话或许您早忘了。可在我，为我打开另一扇门。我站在那里犹豫，您说可以，我就进去了。尽管里面挺黑，但我还是走下去了。
那几天太短，但您的印象给我挺深。
我自认命太苦，无缘聆听教诲，但自诩执拗，有机会还要去拜访。
那函教我不再上了。你还记得那叫陈波的吗？我其实也叫陈建华，在泰安教育学院，永远是您忠实的学生。
李老师：
您好。许久不见，我很希望能再见您一面。
三月二十八日，我去山师特意去找您。第二次走进山师，我感慨万千。她不是风闻世界的学校，却是一所相当好的大学。久处于其中您也许感觉不出来，可对我这样一个为求学颠簸流离的人来说，这里就是天堂了。这里有高水平的老师，有雄伟的图书馆，有浓厚的学习气氛，我还有何求呢？想想我将要面对的现实，那是一种建立在低生产力上的，旧中国老的传统生活的延续和变种，我实不愿去做这样无谓的牺牲品，我愿意按您提示的道路去做，尽一切努力去改变自己，同时也为了我自己的学问之梦。
一年以来，我尽力去做了，努力争取到了到泰安教育学院进修的机会，努力提高自己的英语水平。对这条路，我越走越有信心，相信照这样走下去，我离目标也不过是一两年的历程而已。
可事实上困难也越来越大，我遇到了太多的无用老师，他们生活于世上就像浸渍于污水中，与黑浪上下翻腾。时间愈老，其臭愈浓，不但不能指点迷津，反令人作呕。我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想向您请教，于是向您发了两封信去联系。在二十八号我去了山师，我两次扣（叩）响“二一八”的门，久久不见回响，直至下午，才有人告知我：您大约不住这儿了。我离开那杂乱的楼到中央办公室，却发现无门不挂锁。时间已晚，人人都回家去了。夜色渐浓，而我又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只好匆匆跑向火车站，在深深的遗憾中返回。望着车窗外浓浓的夜色，我心里充满迷惘。多想得到您的帮助啊！
我曾千方百计去寻找一些专业书籍的参考书，因为我明白，没有好老师和参考资料，光有教材是很难弄出名堂的。对于前者，我不敢奢求，所求唯后者而已。在百般无奈情况下，我想得到您的帮助，您富有学识和智慧，且任教于高校，一定能帮我一把的。
我想致力于在文学的研究，指定教材都已买全，希望能买一些有关古文学作品指导、讲论及文艺理论文学概论方面的书。今附钱与您，请您根据自己的判断替我买上一部分。
我知道这样做，对于您太过突兀和唐突，希望您能愿意谅我这个彷徨的行路客。暑假前，我一定去您那儿去赔罪，但千万恳求您（帮）一下您无知的学生吧！我愿为买书而用上自己每一分钱。
最后，祝您工作顺利，生活愉快。
此致
敬礼。
学生：陈建华
95.4.4
李老师：
自去年一别至今，恍恍惚大半年已过去了，从那再也未见，心中十分想念，您过得还好吗？
我是山师函授生。没福分近于您的身边，常常聆听您的教诲。你我相处那一段时间虽不长，但对于我却是如此珍贵和难忘。我从心里佩服您的学识和风度，融汇贯通但不拘泥，处处露出自己精到的思考。什么都是自己的，而不是别人的。尤其是您的“新三段论”，我觉得很新鲜，好像看到了一个新的天地。随机应变，风趣横生，谈吐举止得体而往往流露出极强的个性。这可说是文采风流吧！
我想您是真正能成就学问的人，事事能有所创见，这是最难能可贵的。我见过不少所谓学者教授，但往往是摇头晃脑地踱上讲台，自我夸耀一番，大摆教授的谱，令人肃然起敬，但一开口讲课众人却如梦方醒：不过如此，照本宣科而已！世界上的东西大多都是名过其实的吧！
那时我处心积虑地要给自己找一条光明的人生之路，您的一句提示和鼓励，使我坚定了考研之路。那时至今，我忙忙活活已大半年了，抬头看看路长而且不知坦否，但仍很自信地走下去。您的话成为我十字路口的坐标。
后来我又参加了成人高考，脱产来泰教院进修，获得了一个更好的发展机会。但也从此使（失）去与您再见的机会。现在每天除上课外就是攻英语。但说句心里话，很少能从这些浅薄的老师们肚子里学到东西。
我很想再见您一面，我是孤独的路客，希望得到高士指点迷津，而您是我心中最权威的高士。
我想最近只要有机会，再去拜访您，不知可否？
学生：陈建华
94.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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