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晟
高福贵
乔晟,代州西留树人也。美风姿,目若朗星,幼之时,乡邻以俊人目之。然厌读书,喜游荡,年十八应考,专科而已。父斥巨资,浼人无数,始为警局小吏。
自首戴大盖,手执警棍,晟洋洋,日行街市,颇自得。乡民诉讼,则持两端,有所求者,争贿之,晟皆笑纳焉。岁渐久,称小有也。
是时,代州南北二山蕴铁砂,黑帮、村霸、插乌纱者如蝇之逐臭、蚊蚋之嗜血,竞趋赴之。晟心力俱竭,据铁帽山后一隅,昼夜挖掘之,暴富,家资巨万焉。选矿时,于酸刺沟村路左侧遗一大坑,友人嘱其回填,晟笑置之。
恃财货厚,善逢迎,官运亨通,升警局副职。虽有妻儿,流连花月场。逢佳丽,上下其手,事了潇然去,不付一文。鸨妇苦晟久矣,卑辞祈其略支一二,晟大怒,抚腰际佩枪,笑曰:“此物堪抵嫖资否?”鸨妇屈膝,惴惴然,曰:“足矣,足矣。”
夏六月,阴雨连绵,乔晟所遗深坑积水将半。日暮,村翁白富抡鞭叱喝,驱群羊归圈,忘路侧之坑,颠入之。欲呼号,水汩汩入喉矣。其子白宇,央众人分散四出,冥搜终夜,未果。东曦既驾,方睹坑底伏尸隐约,泄水毕,腹胀如牛也。
宇忿且悲,觅乔晟所居别墅咆哮哄闹,晟嗤之,曰:“尔父昏聩,自堕之,干吾何事?念汝贫苦,给丧葬费五万。若胡乱攀扯,吾其不忍。”
宇奔走月余,寂无应者,纠合宗族二十,披麻戴孝,围县府正门。竖一白布横幅,上书“还我命来”云云,观者如市,哭声凄厉,议声杂沓。
晟恐,拘白宇等七人,押入邻县大牢,暗嗾囚徒殴辱之。宇伤痕累累,自觉喑无天日,生不如死。似笼中鸟,槛内兽,泣血焉。 晟探视之,温言问曰:“尚能窜跳乎?”宇哽咽,曰:“不敢。”“五万遂尔愿否?”宇默然,俯首贴耳耶。
巨石坠地,晟怡怡然,邀三五知己于伊鸿斋小酌,觥筹交错、酒酣面热之际,忽有衣制服者二人排闼入,笑曰:“乔局,非周末而聚众饮酒,纪委品茶如何?”晟自忖,小小违纪,不过诫勉训斥耳,与诸友作别:“改日再约。”
纪委一斗室,灯光黯淡,颇局促。待乔晟者,一方凳、凉茶一杯而已。晟从容之色荡然,正襟危坐耳。环视之,案头文书约尺有咫,衣制服者面冰冷,指文书曰:“此皆实名检举材料也,撮其要,一曰枉法敛财,一曰私挖滥采。”晟如遭雷霆,汗涔涔也。“示尔一坦途,能从之乎?”晟唯唯。“据实招来,力争宽宥。今许汝回家,翌日不可不来。”
趔趄而归,晟寝食俱废,抓耳挠腮,择违纪事数款书之,避重就轻焉。心忐忑,冀朦胧获免也。纪委书记贺某,阅晟文而愠,亲讯问之。
“乔局,汝所涉案情重大,非敷衍塞责可了。心存侥幸,徒增罪衍也。尔所书,拉杂成文,虽三岁小儿亦未必信之。”
晟愁肠万结,自斟自酌,酩酊也。“同为官场中人,平曰亦颇熟稔,一朝反目,遂苦苦相逼,何哉?”愤火奔腾,不可抑制,乃赴贺某处叩门诘问也。
贺某外出,其母耳背,应答迟滞,晟不耐,推搡之,媪倒地未起。晟惶惶,逃逸。
贺某勃然曰:“晟猖狂妄行,贪贿无度,今殴吾老母,贼子何敢乃尔!”遂通辑之。
晟道尽途穷,亲戚泣谏之,自首焉。
乔晟,虎而冠者也,掘坑陷人而自陷之。方其状如巨蟹,横行阔视之时,安知置身柴碳之上,实人口腹哉?天道好还,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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