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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北京的雪》
——欧阳如一
不知是大战前的一段宁静,还是王有道纠集的那四个人怂了,九龙山滑雪场的风波好像过去了一样,王董事长也不来找张振庭,让他过上了一阵安逸的生活,因为还有几个月就要退休,他就把手中的设计任务收一收,外边的账要一要,人也陆续遣散了——这也是他让文豪先撤的原因,没谁能接替他挑起这家设计公司的大梁,他一退这家公司就会关张。好在文豪在那边很顺,还通过一个公安局的领导交了不少朋友,他其实适应性很强,他也就不觉得欠他的了。
薛小曼却忙起来了,安利“郑会茹系”应对日渐萎缩的市场 发明了一种新的营销模式——“养生馆”,就是大家凑钱在民居里开家名义上做女士养生保健,实际上卖安利产品的不挂牌的门店。张振庭一看就说不好,薛小曼去贵州考察回来却说好,张振庭说:“他们把几家的生意凑到一起做能不好吗?”薛小曼的养生馆大概有八个股东,每人出了六万块钱,又是装修又是买家具、电器又是进货,一时间销售额大长,张振庭说:“你们这不是改变了直销的初衷——无店铺小本业余时间经营?”薛小曼的养生馆的营业时间每天从上午十点到晚上九点,她两顿饭都在馆里吃,张振庭大晚上回来都见不到薛小曼,他们的家就更不像个家了。
张振庭有时也会跟薛小曼去她的养生馆,那是一个安利伙伴的家,琳琅满目陈列着安利产品,感觉就是个小型的美容院。如果赶上饭口大家留会他吃饭,薛小曼就会给他交伙食费,他们说:”小曼姐你这是干啥呢?”薛小曼说:“咱们是AA制,一码是一码。”
“你们也没啥人哪?”张振庭每次去过养生馆都这样说。
“是呵,我们正愁呢?”薛小曼说。
尽管张振庭面临着退休,以后每月的收入会少很多,可他提前还完了两处房贷,压力小了许多,还有钱想买台新车,就不想妻子再折腾了,说:“你这么高的学历,做过‘投行’,又成功培养了一个优秀的女儿,能放下身段来给客人按摩?”这是薛小曼的三大荣耀,张振庭故意逗她。
“我只负责沟通,发传单、按摩的事情让他们干,饭我们轮流做。”
“那你沟通好了,客户入了线或买了产品算谁的?”
“安利互相帮助,谁带来的朋友算谁的。”
张振庭疑惑地直摇头,他现在才明白智商和情商是两码事——没人不夸薛小曼聪明,她却总在外面吃亏;她说她啥都能看明白,就是不愿意太“中国”——玩心计,张振庭并不这么认为,因为他自己的情商也不高,好在年龄大了,没人挑了,却也知道了一些为人处事的常识,总不至于出大格。
薛小曼照例早出晚归,可是她越来越不爱打扮——张振庭给她买新衣裳她不要;脸也总阴着——她不再按照安利的要求,每天出门之前都化妆并冲着镜子笑笑,然后对自己说"今天会是成功的一天",她和养生馆的人处得不好,又开始抨击中国文化了。张振庭不敢问,因为这可能是妻子进攻前所做的准备,就像她在小学受了欺负在反击之前运足了气,然后闭上眼睛用书包到人群里一通乱抡那样;又像她总把丈夫当作强者,她就可以不畏强暴,在忍无可忍的提前下奋起反击——这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果然,有一天薛小曼让张振庭去给她助威,说:“哥,你只要用眼睛瞪他们,一句话都不要说。”张振庭练了一下眼睛,说:“这样行吧?”就和她去参加了他们养生馆的生活会。在会上,薛小曼历数了“馆主”的诸多问题——做假账、把房租定高了、把水电费算多了、把旧家具卖给馆里了、全家人都在馆里吃饭了……然后又批判中国文化。她脑子之快、记性之好、口齿之灵、用词之利,把所有人都给弄傻了,好像说:“咱们都是安利的伙伴,何必这样计较呢?”薛小曼出来问张振庭:“你好像不赞成我这么做?”张振庭说:“你们都是安利的伙伴,何必这样计较呢?”薛小曼愤怒道:“这就是中国文化!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勾心斗角,这个国家我不能呆了!”
过几天薛小曼对张振庭说:“哥,你明天早上五点和我去养生馆拉东西。”张振庭说:“你和他们打过招呼了吗?”薛小曼说:“没有,我给他们留个单子就行了。”张振庭胆子小,说:“他们不会告我们偷吧?”薛小曼说:“你不去我就打电话叫我哥来。”张振庭说:“那你就叫吧。”薛小曼哭道:“你不知道他们怎么骂我,我一辈子都没挨过那种骂。”就讲了她的安利伙伴骂她的话,张振庭一听就知道这是她长期显摆她的“三大荣耀”——高学历、做过“投行”、成功培养了一个优秀的女儿,动不动就教训他们的结果,说:“好吧。”又问:“这是一个基督徒当应该做的吗?”
那是一个寒冬腊月的清晨,冻透了的大地踩着就像铺着的钢板,走路的脚步声很响并能传出很远。这两口子天没亮就溜进养生馆,他们拉回了一大车东西,第二天他们又灰溜溜地把拉来的东西送了回去——派出所打来电话,说这是盗窃,命令他们立即送还,否则抓人。

薛小曼的团队出现了大雪崩。若干年后张振庭和她探讨起了安利,他问:“小曼,你做安利很早,又有郑会茹的关系,当年你的形象好、口才好、记性好,又不怕陌生拜访,为什么用了十二年都做不起来呢?”
她说:“还是咱不行呗。一,豁不出来,不疯狂是做不成安利的。”
张振庭笑了,他相信妻子也为安利疯狂过,比如把下线发展成了对象,但她终究有底线,不能无所不用其极,比如像郑会茹恨不能让天下人都做安利。
“二,抹不开面,我虽然善于沟通,却不善于发展下线和卖货,就是放不下身段,所以越是学历低的人越容易做安利。”
张振庭点头,他知道妻子做到“翡翠”就怎么都上不去了,就因为她不愿意向亲戚和同学强销,包括对自己,如果她一见他就推销产品,他们俩就不会成了。
在安利问题上张振庭并不认为以逻辑思维强自诩的妻子说到了关键之处,她做安利乃至做其它事情的不成功之处在于她不明白营销产品就是营销人——和客户交朋友,和团队合作,不能总显出自己英明,别说你并不英明;不能显出自己能干,即使你真的能干;也不能不知道关心你的生意伙伴,即使只是口头上的嘘寒问暖——薛小曼又会说这很“中国”,是啊,我们不都生活在人情社会的中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