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一列绿皮火车穿过河西大地
一列火车，一列绿皮火车，咣咣当当，咣咣当当
像我的上次，像我的上一辈子
有那么几次，它几乎
与我脑子里的另一列火车，相向
擦出点奇遇
但我，立马刹住了天空
刹住了那只鹰的俯冲
过了河西堡，就是花草滩，就是夏日塔拉
沙梁上的几头骆驼
依然向四处张望
依然是那么苍茫
有一头，扬着脖子，出着啸声
完全像是风在吹着一只陶埙
我摇了摇身子——
摇晃着一个盛满啥的容器
突然就泪流满面
好像有多大的委屈
日出丹霞口
这么早。一只蝉呀
就在城楼上的雉堞边弹琴
不是一个出使西域的书生
就是一个夜夜相思的女子在诉说衷情
忽停，似琴断
又是一声颤音
紧接着，斜刺里，一只高燕
当当当当
像凿空
又像是传递着一句口信
这时的太阳，火柴头一样
划了一下红山的砂磷
一股岚雾
两队马匹
马营镇
那年冬天，我赶着驴车去马营镇的油坊里
榨菜籽油
回转的时候已是黄昏
天开始下雪了
一群乌鸦在马营桥边的一个岸湾里
飞起飞落，像是
不停地给天空运送着什么
天又猛地黑了一下
驴车一个踅乎
我看到一头黑牦牛
迎风而立
都被雪染白了
还没有动的意图
我一直不能忘却的是
它鼻孔里冒着的两股寒气
炊烟一样升腾
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个村镇
夏日：戈壁滩上
1．
总有一辆勒勒车向西缓缓移动
两翼的铁钩碰撞着栏杆
咣咣当当，没完没了地响到天际
2．
总有一群羊堆在了一起，自搭凉棚
而牧羊的人在一个岸湾里打盹
或者，一遍遍地拆开又重新辫着一根牛皮鞭子
3．
总有一只闷蝉
不停地划着火柴。似乎
要把一团蔫了的蓬草点燃
4．
总有一只展翅静止的鹰在天空的边角上
像是神挂在那里，晾晒的
一件大衣
大斗拔谷
那匹马依然在草坡里转着桩绳
那只鹰依然在天空里绕着太阳盘桓
一只蜜蜂依然宿醉在一座花房之中
大斗拨谷里
时不时，传过来几声佛国的钟声
水是羊。羊是井。井是血。
牧羊人才是大地上真正的宗神
他可以把一天的时光装进一个小小的烟锅里
他可以把成天的日光捆进一捆芨芨里
他呀，能把那么大的一场暴雨赶进
一条河流里
有一阵子，我把一匹骆驼当成了
一个又古又老的老东西
不是枪，也不是戟
不是埙，也不的爵
不是甘肃，也不是青海
不是清朝，也不是唐代
不是西夏，也不是回鹘
不是琵琶，也不是箜篌
其实就是一座老古堡
苏黎呀，你能在一根月光上走出一条丝绸之路
我就能在这座古堡上
建起一座
只有我们俩的小西域
扁都口
我是从俄博草原过来的
这是八月。扁都口,祁连山的一个谷口
岩壁上雕着石佛，沟道里走着山羊
星星坡那面的草地上
空旷啊，除了几朵粉团花像牛头骨
一样，被风吹的摇晃；
我看到的是
一个蹲踞的牧羊人
把那么大的时光
往他小小的烟锅里，安装
夜宿华藏寺
风，赶着一群群羊群似的雪雾
爬乌鞘岭。那边
就是河西走廊……
……下半夜了，老店铺里
有两个碰杯的藏人，还没有把一盏灯光
干光
屋脊上又跳下了一声响。而
檐角上挂着的那块
月亮，被风吹得
响了一个晚上
十月
履带上沾满了泥。一股烟
锈在了烟突口上，还有一声轰鸣没有滴落
拖拉机手就走掉了。
霜点灯。
那搬过马头看齿龄的牧马人，和我的父亲
正在风口上，对火
点烟呢。
张掖大佛寺
我必须热爱这个下午
热爱十一月的阳光，热爱你
热爱朱漆肃穆的大门和人间的门轴
热爱一声梵音之后的三、二声鸟鸣
鸟鸣之后的叶落、风轻
一棵参天的杨树，仿若时间的锦囊
扛在大地的肩上
而睡着的大佛，像世界的中心
我告诉你：西夏的那一日，是一对镂空的银镯子
我告诉你：西夏的那一日，丽日碧空
我告诉你：西夏的那一日，我打坐念经
我告诉你：西夏的那一日，你点亮了一根蜡烛
我告诉你：西夏的那一日，大兴土木
我告诉你：西夏的那一日，我丢失了你
我告诉你：西夏的那一日，我去了贺兰山缺
我告诉你：西夏的那一日，你在祁连山下哭泣
我告诉你：西夏的那一日，我是佛的左眼
我告诉你：西夏的那一日，你是佛的右眼
左眼右眼，两滴大海一样的露珠
河西走廊
一只鹰我说的是鹰墩上的一只黄鹰
她抻了抻翅膀上帝开门
她的眼睛里有两个古代的车轮不停地
运送着侏罗纪的风声
这大雪封门的早晨啊这燕子取暖的
檐棂。一只骆驼是我们夜夕里烤过的篝火
河西走廊啊，一座座古堡一座座烽燧
这大雪隆冬的早晨大雪西域天空
一道辙印
大地上的一根青筋
这贮藏了闪电的血管
每一粒雪都是一个新词
都是没曾动用过的谶语
谁能把她翻译成爱情
谁本身就是诗经
梁积林，甘肃省张掖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诗歌八骏。甘肃省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参加过诗刊社第二十一届青春诗会和第九届青春回眸诗会。著有《神的花园》《寻找道尔基》《付楼镇》《把你的马拴到杨树桩上》等十多部诗歌、小说作品集。长诗集《河西走廊诗篇》入选“一带一路”作品百部精品图书。获甘肃省黄河文学奖、甘肃省敦煌文艺奖、中华宝石文学奖、首届白居易诗歌奖、首届方志敏文学奖等多种奖项。
《南方诗歌》2023年三月目录
“品 鉴”：赵 四 & 殷 实｜青史漫漫，何患“五十年无诗”
